中國古代塔剎藝術探源 · 佛教對於中國建築之影響
世界上無論何種民族之建築,在中世紀以前,其發達之主要精神原因,皆不出政治與宗教二者。然政治勢力,究不若宗教之富於普遍性,故就溝通各民族之文化,影響於建築方面言之,而政治恆難逮及宗教。此現象非但歐洲如是,即印度與中國,亦無不同出一軌。
我國古代宗教雖以釋、道並著,然道教在歷史上素以式微不振見稱,其與我國文化發生密切關係者,當推佛教為最。佛教自西漢末期,經西域諸國輾轉傳來,至東漢、三國之際,漸就萌蔥。晉元康以降,群雄割據,戰亂相尋者,前後近三百年。史稱當時人民,相與祝髮出家,寄託沙門,以圖倖免鋒鏑、徭役之苦。故自晉安、蕭齊以後,佛教之發達,幾如水之赴壑,其勢不可復阻。降及隋、唐,號稱全盛。在此時期內,營造寺、塔之風,風靡全國。此等建築之外觀,大都采引印度與西域式樣,以表現宗教之特有形式。然時間既久,澤布風遺,其影響遂不僅限於此。故自佛教東來以後,我國建築受此文化之浸濡,實甚深廣。
雖然中國建築受佛教影響究竟至何程度,此洵為不易解決之問題。蓋建築學在古代中國,數千年來恆視為卑不足道之匠技,除北宋李明仲所著《營造法式》三十四卷與清雍正間所頒《工部工程做法則例》七十四卷外,幾無專門紀述之書。至於秦、漢以前之建築,久已淪為塵壤,化作煙風。今之倖存者,大都為六朝以後之遺物,然亦任其支撐於荒煙蔓草間,剝落頹圮,迄乏系統之調查。茲篇所述,系以現有資料為準,暫分裝飾、雕刻與構造二類討論之,掛一漏萬,在所難免,祈閱者諒焉。
一、裝飾、雕刻
建築之起源,肇於人類之庇護軀體,故上古時代建築,祈求抵禦凜烈之氣候與兇猛之野獸。《易》所謂「上棟下宇,以俟風雨」者是也。其後人群演進,踵事增華,始於建築之表面塗以色彩,描以畫圖,裛以錦繡,垂以幕帷。然以上種種,俱屬平面之裝飾,至於利用雕刻等立體形象,以文飾建築物者,其時代則遠在上述各項藝術昌明以後。我國秦、漢以前之建築,亦大抵利用色彩與圖繪者多,而採取雕刻諸技藝者少。如《禮記》謂:「梲畫侏儒」;《周官》謂:「以猷鬼神祇」;《禮記》又謂:「楹:天子丹,諸侯黝,大夫蒼,士黈」;《兩都賦》謂:「屋不呈材,牆不露形,裛以藻繡,絡以綸連」;《漢書》謂:「昭陽殿中庭彤朱,而殿上髹漆」;《長門賦》謂:「致錯石之瓴甓兮,象玳瑁之文章」。由是而觀,可知古代宮殿建築之牆壁、地面,以及木造部分,殆全為繪畫與色彩所占領。至於建築物之利用雕刻者,僅為極少數之局部裝飾,如《兩都賦》謂:「雕玉瑱以居楹」;《西京賦》謂:「鏤檻文」之類而已。其所以相異如是者,蓋因繪畫較簡而易舉,不若雕刻之繁縟而難工,此在械具與藝術尚未十分發達之社會,殆為不可免之事實。唯其如是,致使雕刻之技術益遲遲不克進步,故兩漢諸帝表彰功臣於麒麟閣與雲台,不雲雕像,而雲圖形,恐亦因鑿刻尚未風行之故也。而證之事實,漢末石刻如山東嘉祥武梁祠及肥城孝堂山郭巨祠二處,均為粗淺之平面浮雕(relif),其構圖簡樸,線條古拙,亦足為當時雕刻尚未臻發達之證據也。
刺激此粗朴之雕刻而使之發達者,則為佛教之輸入。釋教自東晉以後,風靡華夏。《魏書·釋老志》謂北魏末期,江淮以北號稱寺剎者,達三萬餘所。其說雖不足全信,而當時伽藍、浮屠之盛,要為無可諱掩之事實。伴此寺剎而俱興者,則為佛像之雕塑。然此為立體之圓雕,非平面之浮刻也。不僅佛像本身如是,其他之附屬物,如蓮座、背光等,亦無一不利用精美之雕技。故我國固有之雕刻術,自受佛教藝術影響後,遂作長足突飛之進步。其表現之方法,自平面易而為立體,其構圖自形似進而為寫實,其線條自古拙變而為圓熟。吾輩試取漢、晉、南北朝、隋、唐諸代之雕刻,比較而觀之,如漢之武梁祠、郭巨祠,前秦之敦煌石窟,北涼之涼州石窟[1],北魏之雲岡石窟,北齊天龍山石窟,唐龍門石窟等,則其逐漸進步之過程,無論何人均可一目了然。而見於其他方面者,如西漢霍去病墓之馬踏匈奴像,與唐昭陵之石人馬相較,其藝術之優劣,更不可同日而語矣。
與雕刻同時受佛教影響者,則為建築之裝飾。我國古代之裝飾紋樣,據已見之陶、銅器、骨、玉、石刻等所載者,大都取材於大自然,如日、月、星、雲、山、水、人物、花、木、蟲、魚、禽、獸之類。此外,應用幾何圖形者,又有雷紋、菱紋、斜紋、波紋、環紋、連鎖等若干式樣。俟至佛教東來,印度之蓮瓣、相輪與蔥形尖拱(Ogee arch),遂連帶輸入我國。而波斯之翼獅(Winged lion),希臘之人像柱、卷草(Acanthus scroll)、瓣紋(Plaited ornament)、溝飾(Flutting)、棕葉飾(Anthemion)、葉與舌飾(Leaf and tongue)、愛奧尼克柱式(Ionic order)、科林斯柱式(Corinthian order)等,亦因佛教之媒介,得以流播中土。以上各種裝飾,在南北朝時,大抵與我國固有之裝飾參差混用,如大同雲岡石窟,即其最顯著之例。其後,裝飾之題材不適合我國之習慣與國情者,漸次歸於淘汰。今之存者,如蓮瓣、相輪、蔥形尖拱等,尚為佛教建築之重要裝飾。而最普及者,無如希臘之卷草。唯自隋、唐以後,或變為簡單之忍冬草,或易以繁密之牡丹、石榴花,流行衍蔓,遍於全國,不知者幾不能辨為西方之裝飾矣。
二、構造
我國之裝飾雕刻,受佛教影響已如上述矣,然則我國建築之構造,是否亦受同樣影響?吾輩欲闡明此問題,必須比較佛教輸入以前之建築構造,與輸入以後者,有無差異之處?如其有之,是否即為佛教影響所致?
我國建築之構造,系以階台、礎石、柱、梁、浮柱[2]、棟、桁、角梁、椽、斗拱、飛昂等為骨體,而牆壁與門、窗,不過填塞柱與柱間之空間,用以區隔內外,阻蔽風雨而已。以上諸項,均為構成我國傳統建築之基本成分。其源始之時代雖不能明確斷定,然其名稱大都散見三代、秦、漢典籍之內,茲逐一舉例如次:
階台 《禮記》云:「成功幼,不能阼」。阼者,階台之主階也。
礎石 《淮南子》云:「山雲蒸,柱礎濕」。
柱 《詩》云:「有覺其楹」;《春秋》云:「丹宮楹」。楹者,柱也。
梁 《長門賦》云:「抗應龍之虹梁」。虹梁者,向上彎之曲梁也。
浮柱 《論語》云:「山節藻梲」。梲,即浮柱,樑上短柱也。
棟 《易》云:「棟隆吉」;《儀禮》云:「序則屋當棟」。棟者,今之脊桁也。
桁 《禮記》云:「主人阼階上立,當楣」。楣者,承椽之桁木也。
角梁 《景福殿賦》云:「承以陽馬」。陽馬者,屋四角承椽之角梁也。
椽 《易》云:「鴻漸於木,或得其桷」。桷者,椽也。
斗拱 《論語》云:「山節藻梲」。節者,斗也。又《長門賦》云:「施瑰木之櫨欂兮」。櫨欂,即斗拱也。
飛昂 《景福殿賦》云:「飛昂鳥躍」(1)。
藻井 《靈光殿賦》云:「圜淵方井,倒置荷蕖」。方井,方形之藻井也。
欄杆 《西都賦》云:「舍欞檻而卻依」。欞檻,即欄杆也。
屋頂 我國古代建築之屋頂,其發展之順序,約可分為三期:
(1)我國建築大都南向,故最初之屋頂,多系南、北二面泄水,其斷面如人字形。
(2)次為四泄水之制。除南、北二面外,復有東、西二翼。《儀禮》云:「直於東榮」。榮者,翼也。東榮,即東面之檐。
(3)再次為屋面反翹之制。《西都賦》謂:「上反宇而蓋載」。反宇,即屋面因呈曲線而上反也。
又《禮記》云:「復霤重檐,天子之廟飾也」。可知周代寢廟之制,已非簡陋之單檐建築矣。
就以上諸例而觀,可知我國建築之基本構造,肇源遠在秦、漢以前。其時佛教尚未輸入,中國建築未受此文化之影響,殆無疑義。而時至今日,凡為我國古代建築物之主要構材者,仍為主要構材如故。則在此二千年間,建築物之骨構絕少變更,又可知矣。據此推論,佛教文化對中國建築構造之影響,自可不言而喻。不僅是也,即佛教特有之建築,如寺、塔、石窟之類,其最初模仿印度者,不出數百年間,亦演繹同化於中國建築之內,茲舉數例以明之:
塔
塔者,為古代印度之墓標。梵音為Stupa,釋籍譯為「窣堵坡」,其義為「累積」,蓋累積土、石於墓上以為標記也。其後釋迦棄世,門人以香木焚屍,其骨分碎,大小如粒,不能盡毀,乃建窣堵坡藏之,後世所謂舍利塔是也。至於塔之構造,由台座、覆缽、寶匣、華蓋四部組合而成。台座者即塔之基座;其上為半球狀之覆缽,形如穹頂(Dome);覆缽頂部為寶匣,其形如方箱,中藏舍利,最上為華蓋,作三層傘狀。塔之內部,實以泥土,不能登臨,蓋純為紀念物也。我國之塔,當以漢明帝永平十八年(公元75年)所建之洛陽白馬寺塔為最先。據《魏書·釋老志》所載其形狀悉依印度之式樣而重構之。此外,如敦煌千佛岩第120窟[3]內之塔,亦尚存印度窣堵坡之遺範。其後塔之構造,自石造易為磚、木,塔內設佛龕,又置梯級以便登臨,其外部更繞以欄廊,覆以重檐,則與我國傳統之木樓閣建築日益雷同矣。
寺
古代印度之寺,皆以塔為中心。塔之周圍,羅列禪堂、靜堂、僧房、庖廚、浴室、而圊之屬,視後世以佛殿為寺之中心者,截然異途。我國初期之寺,大部襲用印度之制,以塔為寺之主要建築物。故漢、魏籍典,盛稱浮屠而不稱寺,蓋以塔為寺之代表也。東晉、北魏以後,漸重佛殿,置本尊像於佛殿中,以供祈祝禱膜拜之用,於是佛殿遂代塔而為寺之重心。其餘法堂、講堂、禪堂、食堂之類,依次排列於佛殿之前後,其配置之法,純為我國均衡對稱之方式,非複印度舊觀矣。
石窟
石窟者,釋籍謂之「支提」。蓋設支提塔之窟內,作為仰禮之對象,因以為名(梵音為Caitya,與窣堵坡同形狀,唯不藏舍利)。我國最初創立之石窟,當推前秦建元二年(公元366年)所建之敦煌千佛岩,其後繼起者如涼州石窟寺,大同雲岡石窟,洛陽龍門石窟,南京攝山千佛岩,鞏縣石佛寺,青州雲門山、駝山[4],肥城五峰山,歷城神通寺,邠州大佛寺[5],廣元千佛岩,太原天龍山等,均為南北朝及隋、唐等代所經營之石窟也。其中規模宏大者,當以北魏所建之雲岡石窟為最。雲岡諸窟之中央,大多設本尊像或方形之支提塔,與印度石窟之配置法,大體略同。其後北齊至隋、唐所營之天龍山石窟,內中已無支提塔,而於窟前辟走廊,廊間鐫以柱、梁、斗拱之屬,其上再護以短檐,至此石窟之外觀、結構,遂與我國傳統之木造建同一形制焉。
注釋
[1]今甘肅武威天梯山石窟,建於北涼宣武王沮渠蒙遜時期(公元401—433年)。
[2]即侏儒柱。見《營造法式》卷五·大木作制度二·侏儒柱條。
[3]現編號為288窟。
[4]今山東益都縣境內,鑿於北周至隋、唐間。
[5]今陝西縣西10公里,建於唐貞觀二年(公元628年)。
[本文發表於《科學》第十三卷第四期(1928年)。為作者潛心於研究中國傳統建築後,發表之首篇論文。]
* * *
(1)整理者註:漢代斗拱中恐尚無斜向若昂之構件。該賦中所云「飛昂」,可能是表示一種飛翔向上之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