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佛教研究史 · 佛教與西域
中印交通,以西域為媒介,故必先明此三地相互之關係,然後佛教輸入之本末可得言也。以吾所見,西域、印度關係,以大月氏人侵入印度(西第二世紀)為最要關鍵;中國、西域關係,以東晉時代五胡亂華、五涼獨立(西第四紀末)為最要關鍵。
閻膏珍 (?~約130),又稱維馬·迦德菲塞斯,即迦德菲塞斯二世。貴霜帝國的創立者迦德菲塞斯一世之子。閻膏珍是印度歷史上第一位發行並實際使用金幣的君主。
布哈爾 一譯布哈拉,在今烏茲別克斯坦共和國境內。
讀《印度史跡與佛教之關係》,當已知迦膩色迦王與印度佛教之關係。此王為誰?則大月氏人,而《後漢書》所謂閻膏珍也。月氏亦稱月支,本氐羌族,秦漢間為我西陲一小部落。《漢書·西域傳》謂「大月氏本居敦煌祁連間」者是也(今甘肅甘州府高台縣一帶)。西漢初,月氏為匈奴所破,西北徙,越伊犁浩罕,度蔥嶺,而都於今之布哈爾(俄屬土耳其斯坦,南與我新疆接壤)。其後轉盛,益南下,占領帕米爾高原及阿富汗,而都於今北印度之克什米爾。未幾,遂奄有中印度,為全印之共主,即所謂迦膩色迦王是也。事在我西漢哀、平間,恰當西紀初元。此實亞洲民族交通之一大事,而在我國佛教史上有極大關係也。[1]
新疆哈密吐峪溝佛教遺址
迦膩色迦王 (Kanisk)a,貴霜王朝第三代國王。其生活時間約在2世紀初葉。在印度佛教史上,與阿育王並稱為護持佛法的兩大轉輪聖王。
寧波阿育王寺
該寺建於西晉武帝太康年間。又名廣利寺,因珍藏釋迦牟尼的真身舍利塔而聞名於世。素有「東南佛國」之稱。
月氏之「氏」讀如「支」,即「氐」字也。氐族與吾族關係本深,商周時已沾我文化,《詩》所謂「氐羌莫敢不來王」是也。月氏西徙後,張騫曾間關奉使,謀共拒匈奴;雖不得要領,而開西域之動機,實始於此。漢西域都護所轄三十六國,皆在蔥嶺東,今新疆境內,夙與印度文化渺不相接,故班書所紀,靡得而稱焉。乃魏晉以後,于闐、龜茲諸地,學者輩出,大有資益於中國。其故安在?蓋迦膩色迦王(閻膏珍)時代之月氏,實合今土耳其斯坦、阿富汗、帕米爾、印度為一大帝國,而我新疆之喀什噶爾一帶,且為其保護國。[2]跨蔥嶺東西為一大政治區域,使蔥嶺不復能為彼我文化之障壁者,實月氏也。而迦膩色迦又為阿育王以後第一熱心護法之人,嘗在罽賓(克什米爾)舉行佛藏第二次結集,自是罽賓為佛教中心。[3]罽賓與于闐接壤,僅隔一山,文化流入,勢自甚順。其時匈奴已衰,不復能侵占西域,中亦數度棄置西域,不復經略。故玉門以西、蔥嶺以東諸國,頗能為自動的發展,而于闐(今縣)、鄯善(今縣)、龜茲(今庫車)、疏勒(今喀什噶爾)為之魁。其公共文化之樞,則佛教也。而中亞細亞諸國,若安息、若康居,亦往往臣服月氏。宗教勢力隨政治勢力而北暨,故環帕米爾高原四周數萬里,成一佛教之天下。
辨機 (生卒不詳),唐代高僧,玄奘弟子。玄奘歸唐後,口述旅途見聞,由辨機編著成《大唐西域記》。後卻因與唐太宗之女高陽公主私通而死於非命。
唐代敦煌壁畫《彌勒淨土變相·剃髮》
月氏雖遠竄嶺外,然與我國情好夙敦。前漢時「五翎侯共稟漢使」(見《前書·月氏傳》),後漢「和帝時數貢獻,至西域反乃絕。桓帝時頻從日南徼外來獻」(見《後書·天竺傳》)。後漢一代,中國、月氏之交通,即中國印度之交通也。考中國佛教最古之史籍三,而皆與月氏有關係。其一,漢武帝時,張騫使大夏還,傳其旁有身毒國,始聞有「浮屠」之教(《魏書·釋老志》)。當時……大夏,即月氏所臣服也。其二,哀帝元壽元年,博士弟子秦景憲受大月氏王使伊存口授浮屠經(同上)。是最初傳譯佛經者,實月氏使臣也。其三,明帝夢金人,因傅毅之對,乃於永平七年遣蔡愔、秦景、王遵等適天竺求佛經像,愔等至月氏,與迦葉摩騰、竺法蘭偕,齎經像以歸(隋費長房《歷代三寶紀》)。是當時所謂通印度者,即通月氏也。[4]
佛教既遍被西域,乃由西域間接輸入中國。吾輩驟讀佛門記載,輒覺魏晉之間,印度名僧入吾國者至夥;其實不然,什九皆西域僧耳。僧名初皆冠以國,以支為姓者皆月支(月氏)人,以安為姓者皆安息人,以康為姓者皆康居人,以竺為姓者則天竺人;不冠國名者,多類皆蔥嶺以東諸西域國人。試細校《高僧傳》之籍貫而可見也。[5]今造表如下:
《前書》 《漢書》(亦稱《前漢書》)的習稱。下文《後書》則指《後漢書》。
初期佛教異域譯經名僧表第一
上所列者,隋以前異域古德略具矣。惟佛圖澄、達摩,以非譯經人不錄。澄,西域人;摩,中天竺人也。讀此表可知我國佛教輸入,實分三期:第一,西域期,則東漢三國也。第二,罽賓期,則兩晉劉宋也。第三,天竺期,則蕭梁、魏、隋也。第一期中,月支四人,安息五人,康居三人,其他當屬嶺東之西域。內天竺亦有六人。摩騰、法蘭,由我國專使特聘而來,實為例外。余則無甚可表見,且來歷亦不甚明,或印人流寓西域者耳。其成績最著之安世高、支婁迦讖、康孟詳、支謙,皆非印人也。第二期以罽賓為中心,凡得八人,咸有良績,小乘於是確立焉。內西域亦六人,竺法護最著,其人生長敦煌,實中國人矣。天竺亦六人,鳩摩羅什最著,其人生長龜茲,則實西域人也。罽賓後雖為北印度之一部,然當迦膩色迦王以前,實一獨立國,其文化亦不與印度同,故我國人別之於天竺焉。第三期,則天竺人為中心矣。我國人漸不滿於西域之間接輸入,思直接求之於印度,於是有法顯、曇無竭等西行求法之舉。而印土大師,聞風踵至者亦日多。此則佛學所由大成也。
克孜爾千佛洞佛教壁畫
克孜爾千佛洞位於新疆拜城克孜爾鄉,始鑿於3世紀後期,素以優美的壁畫著稱。
既知西域與印度之關係,當更言西域與中國之關係。前漢西域諸國,為中國與匈奴間迭脅迫,罕能自振。東漢以後,文化漸可觀矣。而我國三度閉絕西通之路,故佛教雖不盛於彼,而輸入不銳。觀《後漢書·西域傳》稱,閻膏珍入主印度後尚屢聘中國,西域閉乃絕,他可推也。及五胡之亂,苻秦、姚秦皆以西陲氐羌之族,入據漢晉舊都,甘涼與中原之關係,日益密矣。苻堅雄略黷武,以欲迎致鳩摩羅什故,興師七萬,滅車師、烏耆、龜茲三國。其後呂氏、段氏、楊氏、禿髮氏、沮渠氏,既各據土稱尊,不能不用武於外,則遠至於闐、莎車、疏勒、溫宿,往往蹂躪焉,而亦常寇中原。於是西域與內地,因兵事之,轉促成文化之交通。諸涼之主,往往迎禮胡僧。胡僧或因避亂,或因觀光,東遊者日眾;而涼人亦多諳胡語、信佛法。試檢《高僧傳》自竺佛念、竺法護以下至寶雲、智嚴、道普、法盛等,凡初期之名僧,什九皆涼州、敦煌、高昌籍,可知兩晉之世,隴西與關外(即今甘邊與新疆),殆已別為一個混成的文化區域,而為中印灌注之樞。就此點論,則西羌民族,固大有造於我,其去匈奴與東胡遠矣!
車師 今新疆吐魯番和吉木薩爾一帶。
烏耆 今新疆喀喇沙爾。
龜茲 今新疆庫車。
于闐 今新疆和田。
莎車 今新疆莎車、葉城一帶。
疏勒 今新疆喀什噶爾。
溫宿 在今新疆阿克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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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近歐人研究迦膩色迦事跡者頗多,其資料之大部分,皆采自中國史籍,而輔以近年來發掘之遺物。其年代頗滋爭辯,或謂在紀元前,或謂在初世紀,或謂在二世紀。今列舉各史言月氏征服印度事跡及各傳記言迦膩色迦王事跡,匯考如下:
《漢書·西域傳》「大月氏本居敦煌祁連間,至冒頓攻破月氏,而老上單于殺月氏,以其頭為飲器,月氏乃遠去。過大宛西,擊大夏而臣之,都媯水北為王庭。……有五翎侯:一休密翎侯,二雙靡翎侯,三貴霜翎侯,四肸頓翎侯……」又:「昔匈奴破大月氏,大月氏西君大夏,而塞王南君罽賓。」《後漢書·西域傳》「大月氏條」下:「初,月氏為匈奴所滅,遷於大夏,分其國為……五部翎侯。後百餘歲,貴霜翎侯丘就郤攻滅四翎侯,自立為王,國號貴霜(王)。侵安息,取高附地,又滅濮達、罽賓,悉有其國。丘就郤年八十餘死,子閻膏珍代為王。復滅天竺。」又「天竺條」下:「天竺……有別城數百,……別國數十,……其時皆屬月氏。月氏殺其王而置將,令統其人。……和帝時,數遣使貢獻。」《魏書·釋老志》:漢「哀帝元壽元年,博士弟子景憲受大月氏王使伊存口授浮屠經。」法顯《佛國記》:「昔月氏王大興兵眾,來伐傅喝國,欲取佛缽。既伏此國已,月氏王等篤信佛法。」又:「從犍陀衛南行四日,至佛樓沙國。……塔廟壯嚴,罽賓膩迦王所作……佛缽在此國。」玄奘《大唐西域記》卷三:「犍馱羅國迦膩色迦王,以如來涅槃之後第四百年,應期撫運。王風遠被,殊俗內附。……」
吾綜合此諸書,假定一斷案,謂迦膩色迦即罽賓膩迦,亦即閻膏珍。其時代約正當西曆紀元前後,五十年至八十年之間,當東漢光武、明、章時。老上單于殺月氏王,當西漢呂后時,約西曆紀元前百七八十年。月氏所遷之大夏,即今俄屬布哈爾及英屬阿富汗諸地。而西史稱其時希臘之柏忒里亞諸王,由彼地侵入北印度恆河流域。此即前書所謂「月氏北君大夏,而塞王南君罽賓」也。西史又稱紀元前五六十年頃月氏人攻入北印度,而柏忒里亞王國亡,即後所謂「後百餘歲,而丘就郤滅濮達、罽賓」也。其子閻膏珍滅印度,計期應在紀元前三四十年間,與迦膩王時代略相當。迦膩王為佛滅後四百年之人,《西域記》既明著之。據第一章所考佛滅年代,應在紀元前四百二三十年。而近日歐人的發掘之馬尼基拉塔,為迦膩王所造者,內有紀元前三十三年羅馬貨幣,則其造塔時最少亦當在此年後可知。又歐人所發掘之迦膩王貨幣有兩種,前者有波斯火教之標識,後者有佛教之標識,是此王先信火教後乃信佛教。據此知《佛國記》所稱「攻滅縛喝,乃信佛法」之月氏王,即是此人。而《後漢書》所稱滅天竺之月氏王,亦即此人也。《佛國記》不言此王為何名,然此王攻縛喝之動機,實緣欲取佛缽。而佛缽即在弗樓沙國罽賓膩迦王所造塔中,故知此王必膩迦也。何以稱為罽賓膩迦?謂罽賓王名迦膩也。其人為誰?即迦膩色迦,亦即閻膏珍也。「閻膏珍」三字之音譯,疑即從「罽賓膩迦」四字轉來。此王既本為月氏王,後為印度王。何故稱為罽賓王耶?因其父先王罽賓,彼乃更王印度,故亦兼襲罽賓王之名。《西域記》稱之為「犍馱羅迦膩色迦王」,亦因其兼王犍馱羅也。而我國人則始終呼之為月氏王。《釋老志》所記大月氏王使伊存口授佛經,此王即閻膏珍迦膩色迦也。何以明之?月氏人當未攻滅縛喝以前,並不信佛教,使臣授佛經,知必非丘就郤時人。而據歐人所考,迦膩王在位蓋三四十年,其崩逝約在紀元後三十年左右,故知此王必迦膩無疑也。然則此王入主印度在紀元前耶?紀元後耶?答曰:在紀元前。漢哀帝元壽元年,當紀元前兩年,其使臣已奉佛法,則其入印度必在此前年可知也。此考證若不謬,則更為研究佛滅年代者增一證據,迦膩王集結大藏在佛滅後第四百年,其年總應在漢哀元壽前後,故佛以紀元前四世紀前後入滅,無可疑也。
[2] 《後漢書·西域傳》:「安帝元初中,疏勒王安國以舅臣磐有罪,徙於月氏。……安國死,月氏乃遣兵送還疏勒,……立為王。……疏勒以強。」疏勒今喀什噶爾,新疆最西境,故與蔥嶺外之月氏相結。
[3] 迦濕彌羅,辨機《西域記注》云:「舊曰罽賓,訛也。」今坊本地圖,譯作克什米爾,正唐音之舊。迦濕彌羅,本迦王入主印度時最初之舊都,自此次結集後,以其城施諸僧徒,印度佛教之中心,遂移至迦濕彌羅。其於佛教之輸入中國,實有密切關係。
[4] 蔡愔、秦景等之行,《魏書·釋老志》、《隋書·經籍志》及《高僧傳》等書,皆謂其到天竺;獨費長房謂其僅到月氏,當有所據。考愔等之行,以永平七年出、九年歸,在途不過兩年。以後此法顯、玄奘遊記校之,此短期間內,萬不能往返印度。計愔等所至,或犍馱羅(阿富汗)或罽賓(克什米爾),皆月氏故都也。時月、印已為一國,故抵月氏亦得雲抵印度耳。
秦景憲從伊存口受佛經事,除《魏書·釋老志》外,他書皆不載,然當不謬。其時正閻膏珍(迦王)征服印度前後也。
又秦景憲與秦景,史皆稱為博士弟子;是否一人,不可考。其年代似不相及,元壽元年與永平七年相去六十六年矣。
[5] 中國僧侶以釋為姓,始釋道安。安謂從佛教者即為佛子,即為釋種,直廢俗姓而從釋姓。安以前,本國佛徒,誠有用俗姓者,例如嚴佛調(東漢人);然外來僧侶,皆以國名為姓。檢下表康、支、安、竺諸人便知。其弟子則從師姓。如支婁迦讖弟子有支亮,其後有支遁,皆中國人也。道安師事竺佛圖澄,本名竺道安,後乃易竺為釋。此雖末節,然藉以考初期佛教輸入之淵源,亦頗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