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一日 · 關於編輯的經過
這一本書能夠和讀者見面,全靠了國內外數千位相識與不相識的朋友們熱心的指教和贊助。
原來這計劃,是看了偉大的高爾基所動議而進行著的「世界的一日」,覺得非常新鮮而有意義,因而大膽來「學步」。但是空前的「世界的一日」尚未成書,「學步者」的我們在具體的編輯體例方面得不到良好的模範,結果不得不憑藉我們貧弱的腦力來大膽「創造」;加之擔任這工作的我們,無論是能力或財力,在國內算來,也是渺小得很,這又增加了困難:老實說,自從本書的徵文啟事登出以後,我們無時不惴惴然覺得沒有把握。
現在本書居然能夠和讀者見面了,而且也還不至於給讀者一個頂大的失望,我們再鄭重說一句,這全靠了數千位熱心贊助這計劃的朋友們的幫忙和指教。
從登徵文啟事到編輯成書,合計不過三個半月;編輯委員會是最初就成立了的,它的主要任務是商榷體例和發動各方面的投稿;然而編委會同人不過是一向寫寫文章的文化工作者,並沒有普遍於全國的文化的組織機關可供「發動投稿」的線索;編委會雖然盡了全力找私人關係和團體關係去「發動」計劃中必需的投稿,可是成效極小。這是編委會對不起這計劃也對不起讀者的地方,雖然它已經用盡了方法。
然而到了六月十日左右,從全國各處涌到的投稿之眾多而且範圍之廣闊,使我們興奮,使我們感激,使我們知道窮鄉僻壤有無數文化工作的「無名英雄」對於我們這微弱的呼聲給予熱忱的贊助,並且使我們深切地認識了我們民族的潛蓄的文化的創造力有多麼偉大!
我們收到的來稿,以字數計,不下六百萬言,以篇數計,在三千篇以上,全國除新疆、青海、西康、西藏、蒙古而外,各省市都有來稿;除了僧道妓女以及「跑江湖的」等等特殊「人生」而外,沒有一個社會階層和職業「人生」不在龐大的來稿堆中占一位置;而且我們還收到了僑居在南洋,暹邏,日本的贊助者的來稿:「五月二十一」幾乎激動了國內國外所有識字的而且關心著祖國的運命的,而且渴要知道在這危難關頭的祖國的全般真實面目的中國人的心靈,他們來一個腦力的總動員了!
對於這樣偉大的「腦力總動員」的整理,編次和採錄,我們敢不審慎,敢不周詳?我們在「發動投稿」時的失職也許可以在編輯來稿時補救一下罷?我們在編輯上光景不能不有一個和普通刊物不同的方針罷?——這是我們當時的願望,我們竭盡我們的薄弱的智力尋求一個圓滿的辦法。
正如我們在「發動投稿」時實際的困難打破了我們各種理想的策畫一樣,我們在擬訂編輯方針時,事實上的困難又束縛了我們的「理想」。擔任本書編印的出版機關,它的財力是有限制的,這是我們不能不顧到的;而一般讀者購買力的薄弱,我們尤其不能不顧到。在兩者兼顧之下,我們第一次決定的原則是:全書字數由五十萬以至七十萬,定價不能超過一元六角。
這一個限制,——由於定價的限制而發生了字數上的限制,使我們不能「理想」地放手採錄凡有社會意義的或能表見「中國一日」「人生一角」的一切稿件了。我們第一次選定可用的稿子共計八百六十多篇,約計字數一百三十萬。超過了預定字數的最高額(即七十萬字)亦幾將一倍。這怎麼辦呢?差不多動不來手了。無辦法中勉強想辦法,於是決定了二次選取的標準如下:
一、依投稿人所在的地域分類,凡同一地域而投稿眾多者,例如上海市一地的投稿就有六百多篇,占來稿總數百分之二十,初次選定可用者亦計一百三十篇左右,約計字數二十五萬,——那就只好嚴格選取了。
二、同一地區之來稿又依其內容性質分類,同性質或同一生活方面的稿子,也不得不嚴格選取了。
三、所謂「嚴格選取」的標準,本來也很難定;普通是依文字技術的工拙的,然而我們不能。我們要是這麼一辦,這本書將非常單調,——有許多文字上並不好甚至不通,然而內容極有意義的稿子都將捨棄,那不是極大的損失麼?因此,我們的「嚴格選取」的標準,第一是內容,第二方是文字的工拙;兩篇或兩篇以上文章內容是同方面的,我們選取文字最好的一篇;其次,內容即使是同方面的,然而是兩個地位不同的人所寫,那麼,雖然文字上一工一拙,我們亦兩存,例如上海之部我們收了寫紗廠生活的稿子兩篇,一為職員所作,一為工人所作。(要是有紗廠老闆也來一篇,我們覺得更好;我們最初「發動投稿」時本來是這樣計劃著的,不幸效果等於零。)最後,假使寫到某一方面生活的來稿只有一篇,那麼,不問它的文字是如何不通,我們亦非用不可,——我們在絕對不失原意之範圍內把它的文字弄通。
四、所謂「內容」,也還不能不有標準。首先我們要求它須是五月二十一日所發生的事,其次是「這事」須有社會意義,或至少可以表見社會上一部分人的生活狀況;最少最少亦應當能夠和另一嚴重的社會現象作一對比。
五、除上述各點外,再加一特別標準(其實不能說是標準,而是例外),即邊遠省份投稿較少或極少者,我們幾乎是無條件採用的。例如雲南來稿中,我們收了一個中學生的一篇,這一篇,無論在內容在文字都比上海,江蘇,浙江的同性質的落選者要差得多,可是因為我們總覺得「中國的一日」不能是文化程度較高的少數省區的「中國的一日」,所以對於邊遠省份不能適用同樣的尺度。
六、極荒謬的迷信文件,我們亦無條件的加以採用。荒謬,不也是中國人生的一面麼?
這是我們在無辦法中想定的辦法。然而即使如此層層限制,即使捨棄了不少可愛的稿子,總結下來,尚有四百九十篇左右之多,總字數有八十萬,超過了預定字數的最高額也有十萬字。這比第一次選定可用的篇數與字數已經少了一半光景,這是我們十二分遺憾的,但是我們差堪對讀者告無罪者,即我們曾經盡了最大的努力,現在印出來的八十萬字包羅的生活方面也還廣復,即使說它能夠表見全中國的一個橫斷面,大概也不算誇大罷?而且,也許正因為事實上使我們不得不穿「緊鞋子」,所以在這麼一本將近五百篇短文的書里,材料的雷同重複以及敷衍雜湊的毛病,倒差不多沒有了。這也是我們覺得也還對得起讀者的。
材料選定了,接著來的問題便是如何編次。按文章內容分類呢,還是按地區?我們決定了後者。原因是不但按文章內容分類則將有許多文章無類可歸或可歸者不只一類乃至兩類,而且按地區分類可以多少表見中國社會的不平衡發展的特性。例如在上海之部我們收得有描寫小學教員生活清苦之文字,在山東,河北以及其他省份,我們也收得有同樣性質的文字,然而「清苦」雖同,它的社會原因卻頗有差異;我們覺得上海那一篇和其他描寫上海生活的文字放在一起,比之提出來歸在什麼「小學教員生活」類去,更加有意義,更加能夠顯出一個特定區域內社會生活的錯綜的關係。山東,河北以及其他省份的同性質的材料亦復如此。
然而即使是按照地域分類,也還有一些文字是難以安置得很妥貼的。這是寫火車中或輪船上見聞的文字這一類,我們特別提出來放在一處,借用了一個頗為有趣的名詞做題目:「海陸空」。關於「空」,我們只收到一篇,本來可以歸在浙江之部,但現在請它來撐撐「空」的場面了。
僑居國外的同胞對於本書的計劃也表示了頗大的關心。特別是香港方面,來稿不少。我們把這一類也另立一編,名為「僑蹤」,仿佛古人著書於「內篇」之餘別有所謂「外篇」。我們感到美中不足的,就是南洋僑胞的來稿太少一點。
以上都屬於來稿。此外還有一些我們自編的材料:
一是屬於全國性質的五月二十一日的政治經濟外交軍事和教育體育。這都是二十一日報上始見或二十一日發生的。二十一日見報的,大概是發生在二十一日以前,但是既由報紙的媒介在二十一日與廣大讀者接觸,則亦自有它在二十一日這「一日史」中的地位,因此我們也把它採錄了來。這一類的材料,我們另立為「全國鳥瞰」一編,置於全書之首。這一部分是由張仲實先生整理編定的。
二是五月二十一日全國各地報紙的著錄。我們搜集了該日全國各地的報紙約近百種,據可靠的統計,全國所有大小報紙總在四百種以上,我們所搜集的,實在頗不完備;不過重要的報紙大概都已有了。為的打算儘可能地表示出全國各地有怎樣的「輿論機關」,我們把搜集得的報紙每種都給寫一個簡單的「提要」,我們的注意點是社論,列在最重要地位的新聞(這一項比較研究,很有趣味,從此也可見各報各自不同的觀點),以及副刊上的文字。這一項工作由孔另境先生擔任。這也另立一編,即名為「一日間的報紙」。至於該日出版的期刊和書籍,實在太少了,只好附在這一編的後面。
三是二十一日各地的娛樂:電影,戲劇,播音節目等等。這一門,只能以各省重要城市為限,也另立為「一日間的娛樂」一編。
我們原定的計劃,尚有這一日的各項統計,例如海關進出口,主要各工業的生產數量,全國各鐵路以及華商洋商各輪船的客載和貨傤,這一日全國人民的儲蓄金數額等等;可是找這種統計數字,在中國似乎特別困難,結果僅得一二種不完不全的統計,所以我們爽性把這一項免了。
最後,請帶便一述編輯後的感想。
我們所收來稿倘以投稿人的社會屬性來區分,則學生的來稿約占總數百分之三四又九,教員占百分之一五又五,工人占百分之一又七,商人占百分之九,農民占百分之小數點四,文字生活者占百分之四又七,其他自由職業,軍警及屬性不明者占百分之三三又八。倘以性別,則女性的投稿者約占百分之四或五而已(有許多稿子決不定是女性或男性寫的,故只能說是大概)。
這是我們所收到的。那麼,我們所採用的,究以哪一方面為多呢?是向來從不寫稿(即非文字生活者)的人們的作品為最多。因為他們的稿子最適合於我們的標準,因為是賴有他們,這本書的材料才不單調,而展示了中國一日人生之多種的面目。
值得特別指出來的,是大多數向不寫稿(即非文字生活者)的店員,小商人,公務員,兵士,警察,憲兵,小學教員等等,他們的來稿即在描寫技巧方面講,也是在水平線以上的。他們中間也有些文字不流利的,然而樸質得可愛。反之,大部分學生來稿乃至少數的文字生活者的來稿,卻不免太多了所謂「新文學的濫調」。從這裡,我們深切地感到我們民族的潛蓄的天才實在不少,倘使環境改善,立刻能開放燦爛的比現在盛過數倍的文藝之花。
這不是幻想。本書的大部分材料就是一種保證。本書所收的五百篇,幾乎包含盡了所有的文學上的體式。這裡有短篇小說,有報告文學,有小品文,有日記,信札,遊記,速寫,印象記,也有短劇。差不多每一部門都有幾篇實在很好的作品。而這些又大半是「素人」的「處女作」。要不是「中國的一日」,他們大概永遠不會想到提筆來寫他們職業以外的文藝作品來投稿罷?(他們附給我們的信里都這樣說。)他們的名字是陌生的,他們所寫的材料也是新鮮的,但是他們的技巧真可以說已經圓熟。
他們給我們看:自南至北,自西徂東的中國農村如何在各自不同的內在的和外來的摧殘和侵略下崩潰而衰落;他們又給我們看:地方的土劣如何假公濟私,以至凡有「建設」反成為平民的疾苦;他們痛心疾呼:民族的最大敵人的觸角如何地伸展到窮鄉僻壤;他們壯烈地聲訴了他們為求民族解放而受到的慘痛的待遇,他們堅決地勇敢地聲討著「為虎作倀」的漢奸;他們給我們看:有多少熱血男兒在嚴重的壓迫下刻苦地耐心地在幹著莊嚴神聖的工作,——從深入民間的救國運動以至幫助大眾認識學習自己的文字,從血淋淋的鬥爭以至沉著虛心的理論研討。
真的,這裡是什麼都有的:富有者的荒淫享樂,飢餓線上掙扎的大眾,獻身民族革命的志士,落後麻木的階層,宗教迷信的猖獗,公務員的腐化,土劣的橫暴,女性的被壓迫,小市民知識分子的彷徨,「受難者」的痛苦及其精神上的不屈服,……真的!從都市的大街和小巷,高樓和草棚,從小城鎮的冷落仄隘的市廛,從農村的斷垣破屋,從學校,從失業者的公寓,從軍營,從監獄,從公司公署,從工廠,從市場,從小商店,從家法森嚴的舊家庭,——從中國的每一角落,發出了悲壯的吶喊,沉痛的聲訴,辛辣的詛咒,含淚的微笑,抑制著的然而沸涌的熱情,醉生夢死者的囈語,宗教徒的欺騙,全無心肝者的獰笑!這是現中國一日的然而也不僅限於此一日的奇瑰的交響樂!
然而在這醜惡與聖潔,光明與黑暗交織著的「橫斷面」上,我們看出了樂觀,看出了希望,看出了人民大眾的覺醒;因為一面固然是荒淫與無恥,然而又一面是嚴肅的工作!
茅盾
八月二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