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理智 · 杭州的寺僧

林語堂 《中國的理智》
我去遊了一次杭州。到杭州時因怕臭蟲,決定做高等華人,住西泠飯店,雖然或者因此與西洋浪人為伍,也不為意。車過浣紗路,看見一條小河,有婦人跪在河旁浣衣,並不是浣紗。因此想起西施,並了悟她所以成名,因為她在浣紗,尤其因為她跪在河旁浣紗時所必取的姿勢。 到西湖時,微雨。揀定一間房間,憑窗遠眺,內湖、孤山、長堤、保俶塔、遊艇、行人,都一一如畫。近窗的樹木,雨後特別蒼翠,細草茸綠得可愛。細雨濛濛的幾乎看不見,只聽見草葉上及田陌上渾成一片點滴聲。村屋五六座,排布山下,屋雖矮陋,而前後簇擁的卻是疏朗可愛的高樹與錯綜天然的叢蕪、蹊徑、草坪。其經營毫不費工夫,而清華朗潤,勝於上海愚園路寓公精舍萬倍。回想上海居民,家資十萬始敢購置一二畝宅地,把草地碾平,花木剪成三角、圓錐、平頭等體,花圃砌成幾何學怪狀,造一五尺假山,七尺魚池,便有不可一世之概,真要令人痛哭流涕。 半夜聽西洋浪人及女子高聲笑謔,吵得不能成寐。第二天清晨,我們雇一輛汽車游虎跑。路過蘇堤,兩面湖光瀲灩,綠洲蔥翠,宛如由水中浮出,倒影明如照鏡。其時遠處盡為煙霞所掩,綠洲之後,一片茫茫,不復知是山是湖,是人間,是仙界。畫畫之難,全在畫此種氣韻,但畫氣韻最易莫如畫湖景,尤莫如畫雨中的湖山;能攫得住此波光回影,便能氣韻生動。在這一幅天然景物中,只有一座燈塔式的建築物,醜陋不堪,十分礙目,落在西子湖上,真同美人臉上一點爛瘡。我問車夫這是什麼東西,他說是展覽會紀念塔,世上竟有如此無恥之尤的留學生作此惡孽。我由是立志,何時率領軍隊打入杭州,必先對準野炮,先把這西子臉上的爛瘡,擊個粉碎。後人必定有詩為證云: 西湖千樹影蒼蒼 獨有丑碑陋難當 林子將軍氣不過 扶就大炮擊爛瘡 虎跑在半山上,由山下到寺前的半里山路,佳麗無比。我們由是下車步行。兩旁有大樹,不知樹名,總而言之,就是大樹。路旁也有花,也不知花名,但覺得美麗。我們在小學時,學堂不教動植物學,至此吃其虧。將到寺的幾百步,路旁有一小澗,湍流而下,過崖石時,自然成小瀑布,水石潺潺之聲可愛。我看見一個父親苦勸他六歲少爺去水旁觀瀑布。這位少爺不肯,他說水會噴濕他的長衫馬褂,而且泥土很髒。他極力否認瀑布有什麼趣味,我於是知道中國非亡不可。 到寺前,心不由主地念聲阿彌陀佛,猶如不信耶穌的人,口裡也常喊出「O Lord」。虎跑的茶著名,也就想喝茶,覺得甚清高。當時就有一陣男女,一面喝茶,一面照相,倒也十分忙碌。有一位為要照相而做正在舉杯的姿勢。可是攝後並不看見他喝,但是我知道將來他的照片簿上仍不免題曰「某月日靜廬主人虎跑啜茗留影」。這已減少我飲茶的勇氣。忽然有小和尚問我要不要買茶葉。於是決心不飲虎跑茶而起。 虎跑有二物,遊人不可不看:一、茅廁,二、茶壺,都是和尚的機巧發明。虎跑的茶可不喝,這茶壺卻不可不研究。歐洲和尚能釀好酒,難道虎跑的和尚就不能發明個好茶壺(也許江南本有此種茶壺,但我卻未看過)。茶壺是紅銅做的,式樣與家用茶壺同,不過特大,高二尺,徑二尺半,上有兩個甚科學式的長囪。壺身中部燒炭,四周便是盛水的水櫃。壺耳、壺嘴俱全,只想不出誰能倒得動這笨重茶壺。由是我請教那和尚,和尚拿一白鐵鍋,由缸里挹點泉水,倒入一長囪,登時有開水由壺嘴流溢出來了。我知道這是物理學所謂水平線作用,涼水下去,開水自然外溢,而且涼水必下沉,熱水必上升,但是我真無臉向他講科學名詞了。這種取開水法既極簡便,又有出便有入,壺中水常滿,真是周全之策。 我每回到西湖,必往玉泉觀魚,一半是喜歡看魚的動作,一半是可憐他們失了優遊深潭浚壑的快樂。和尚愛魚放生,何不把他們放入錢塘江,即使死於非命,還算不負此一生。觀魚雖然清高,總不免假放生之名,行利己之實。 觀魚之時,有和尚來同我談話。和尚河南口音,出詞倒也溫文爾雅。我正想素食在理論上雖然衛生,總沒看見過一個顏色紅潤的和尚,大半都是面黃肌瘦,走動遲緩,明系滋養不足。 因此又聯想到他們的色慾問題,便問和尚素食是否與戒色有關係。和尚看見同行女人在座,不便應對,我由是打本鄉話請女人到對過池畔觀魚,而我們大談起現代婚姻問題了。因為他很誠意,所以我想打聽一點消息。 「比方那位紅衣女子,你們看了動心不動心呢?」 我這粗莽一問,卻引起和尚一篇難得的獨身主義的偉論。大意與柏拉圖所謂哲學家不應娶妻理論相同。 「怎麼不動心?」他說,「但是你看佛經,就知道情慾之為害。目前何嘗不樂?過後就有許多煩惱。現在多少青年投河自盡,為什麼?為戀愛,為女人;現在多少離婚!怎麼以前非她不活,現在反要離呢?你看我,一人孤身,要到泰山、妙峰山、普渡、汕頭,多麼自由!」 我明白,他是保羅、康德、柏拉圖的同志。叔本華許多關於女人的妙論,還不是由佛經得來?正想之間,忽然寺中老媽經過,我倒不注意,虧得和尚先來解釋: 「這是因為寺中常有香客家眷來歇,伺候不便,所以雇來為香客灑掃的。」其實我並不懷疑他,而叔本華、柏拉圖向來並不反對女人灑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