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理智 · 蕭伯納一席談
我向不善歡迎要人,站碼頭,踱月台一類的事。這回卻為事勢所迫,被人擠到歡迎蕭伯納的前線,而且前線就是埋葬多少情郎痴女的黃浦江畔。在不得已佇立江畔二小時的會見,我覺得世上的水實在很多,到現在想起蕭翁就會有水乎水乎之感。我們孔子也早有「美哉水」的感慨……
時為正午,在孫夫人客廳。蕭翁正坐在靠爐大椅上,眼光時看爐上的火,態度極舒閒,精神也矍鑠。大凡英國人坐在爐邊時,就會如在家居的閒適,這就是蕭翁此時的神態。他一對淺藍的目光,反映著那高額中所隱藏怪誕神奇的思想。蔡先生與孫夫人都在座。但是還有幾位客人未到,所以我們隨便閒談。我們談起蕭翁的二位作傳者。我說赫理斯比亨德生文章好。
「文章好,是的。」蕭氏回答,「但是赫理斯這個人真沒辦法。他窮極了,所以要寫一本耶穌的傳。書店老闆不要,教他寫一本蕭伯納的傳。這是他作傳的原因。但是他不知我的生平。他把事實都記錯了。剛要脫稿時,他不幸逝世,將手稿托我出版。我足足費了三個月光陰編訂糾正及增補書中所述的事實,但是赫氏的意見,我只好讓他存在。」
「赫理斯說他原要寫耶穌的傳,但是據說下筆時情感太衝動了,所以寫不下去。」我勉強湊上說。
「是的,赫理斯遇見與狂浪的人在座,他便大談起耶穌人格之高尚,但是與安立干教牧師同席時,他又大放厥詞——一如同巴黎最淫蕩的神女交談一般……他死時,只是留給他的妻兩袖的清風。」
「我希望他的妻現在可以拿到這本書的版稅吧?」自己想不出什麼妙論可發揮。
「自然的。可笑的是,有些我的朋友寫信給我,對書中許多奚落我的話提出抗議,說赫理斯不應該說這些話,而我不應該依他發表。其實這幾段話是我自己寫的。」
蕭氏講話之時,淺藍的眼睛時時閃爍,宛如怕太陽光一樣,使人覺得他是神經銳敏的人,有時或有怕羞的可能。最特別的,就是他如有所思時,額頭一皺,雙眉倒豎起來,有一種特別超逸的神氣。這就是蕭伯納的諷刺書中常看見的有名的眉梢。
我看這位身材纖瘦的哀爾蘭文豪,想到他縱橫古今語出驚人的議論,使讀其書的人,必生畏心,以為此老不可輕犯。然而一見其為人,又是樸質無華的文人本色,也是很近人情守禮法的先生。因此我想起他素來以真話為笑話的名言。常人每以為蕭氏的幽默,出於怪誕炫奇,卻不知這滑稽只是不肯放誕,不肯盲從,而在於揭穿空想,接近人情,撇開俗套,說老實話而已。不過要近人情說老實話就非有極大的勇氣不可。誰敢奉行耶教十誡中勿撒誑的誡條,老實說婚姻是怎麼一回事,戀愛是怎麼一回事,便非被社會認為狂悖不可。這是蕭伯納被人認為怪誕的緣由。
在席上,蕭氏談到素食,中國家庭制度,大戰,英國大學的教授戲劇,中國茶,及博士登茶等問題。他只是在他學用筷子夾物之時,隨便扯談,的當自在,詼諧俳謔,然而在我們聽來,真如看天女散花,目不暇顧。
蕭氏說英國大學的教授戲劇,只教人莎士比亞劇文的箋注出處,某語出於某典,某人生於何時。學生預備功課時,也盡力強記這瑣碎的箋注,以應課堂上的考問,卻未曾把本文一氣讀完,而得其神趣。結果這些學生一聽見莎士比亞的名字就頭痛,終身不敢翻開莎士比亞的劇本。
他又說在大戰時,英國士兵與德國士兵倒沒有惡感。「英國人與德國人從來不吵嘴,他們相見於疆場,只有拿起刺刀,你不殺死我,我便殺死你完事。但是英國人卻痛恨法國人,法國人又痛恨美國人,到了歐戰將終的時候,這聯軍的惡感已達到極點。」
「我們以前常講戰士的英勇。但是歐戰以來英勇已成歷史上過去的事實。大戰中沒有人說他自己的勇氣,只有說他的恐懼。現代戰爭的殘酷兇狠,已到極點,凡頭腦清楚則稍自愛的人都非屁滾尿流不可。」
「我曾經聽見一般尚戰論者,大談戰爭有益於人類的品性,鼓勵犧牲,英勇,大無畏精神,就對這些人提出一種消滅戰爭的方法。我提議我們在每年秋操時候,廢除閱操典禮,因為這閱兵是不殺人的,所以不會提高人類的品性,應該叫那些尚戰論者自己到野外去,真槍實彈去互相廝殺。如此可以滿足他們食人的野性。」
餐後大家到花園中。那時清涼的陽光射在蕭翁的白髮蒼髯,蕭氏人又高偉,有一種莊嚴的美麗。這幾天是連日微雨,所以我們想蕭氏對於上海的印象未必太好,上海的雲天太便宜了。
「蕭先生,你福氣真大,可以在上海看見太陽。」有一人說。
「不,這是太陽的福氣,可以在上海看見蕭伯納。」這位機智的哀爾蘭人回答。
我想到穆罕默德的名言:「穆罕默德不去就山。讓山來就穆罕默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