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觀今論 · 引言
「佛說空緣起,中道為一義;敬禮佛世尊,無比最勝說!」(《回諍論》)
世間的一切事物,都是在相依相緣的關係下存在的;相依相緣的存在與生起,稱為「緣起」。凡是緣起的,沒有不是受著種種關係的局限與決定;受種種關係條件而決定其形態與作用的緣起法,即不能不是無自性的。「自性」,即自有或自成,有自體存在或自己規定自己的意思。現在說一切都是關係的存在,是依緣所起法,這與自性——自有、自成、自體存在的含義,恰好相反。所以凡是緣起的,即是無自性的;無自性的,即名之為「空」。緣起即空,是中觀大乘最基本而最扼要的論題。自性,為人類普遍成見的根本錯亂;空,即是超脫了這自性的倒亂錯覺,現覺到一切真相。所以空是畢竟空,是超越有無而離一切戲論的空寂,即空相也不復存在,這不是常人所認為與不空相待的空。然而,既稱之為空,在言說上即落於相待,也還是假名安立的。空的言外之意,在超越一切分別戲論而內證於寂滅。這唯證相應的境地,如何可以言說?所以說之為空,乃為了度脫眾生,不得已即眾生固有的名言而巧用之,用以洗盪一切,使達於「蕭然無寄」的正覺。《大智度論》曾這樣說:「為可度眾生故,說是畢竟空相。」《中論》青目釋也說:「空亦復空,但為引導眾生故以假名說。」緣起無自性而即空,如標月指,豁破有無二邊的戲論分別而寂滅,所以空即是「中道」。中道依空而開顯,空依緣起而成立。依緣起無自性明空,無自性即是緣起;從空無自性中洞達緣起,就是正見了緣起的中道。所以,緣起、空、中道,在佛的巧便說明上,雖有三語的不同,而三者的內容,都不外用以顯明事物的本性。聖龍樹在《回諍論》中,既明白地說到三者的同一;在《中論》(〈觀四諦品〉)也說:「眾因緣生法,我說即是空,亦為是假名,亦是中道義。」緣起、空、中道的同一,為信解佛法所應當先有的正確認識。中觀學,就是對此佛陀根本教法,予以深入而嚴密的闡發者。龍樹深刻的把握了這個,窺見了佛陀自覺以及為眾生說法的根本心髓;唯有這,才是佛法中究竟的教說。龍樹在《中論》(〈觀因緣品〉)中,標揭八不——即中即空的緣起說:「不生亦不滅,不常亦不斷,不一亦不異,不來亦不出;能說是因緣,善滅諸戲論。我稽首禮佛,諸說中第一!」依於八不的緣起,即能滅除世間的一切戲論而歸於寂滅,這是佛法的究極心要。所以說「我稽首禮佛,諸說中第一」;吐露他對於佛陀敬仰讚嘆的深意。
龍樹學,當然是發揚一切皆空的,但他的論典,即以他的代表作《中論》來說,不名此為空而名之為中,可知龍樹揭示緣起、空、中道的同一,而更以不落兩邊的中道為宗極。在《中論》里,每品都稱之為觀,如〈觀因緣品〉乃至〈觀邪見品〉等。觀就是觀察,正確的觀察緣起、空、中道,從論證的觀察到體證的現觀。所以後來都稱龍樹學係為中觀派或中觀宗,稱中觀的學者為中觀師。
龍樹的中觀學,在西元五百年初,由鳩摩羅什三藏傳來中國。在中國舊有佛教和適應時地思潮的發展中,在長江以南曾有過相當的弘揚。其中可看作中觀的正統者,就是三論宗。此外,天台宗也是根據緣起即空、即假、即中的要義,發揮它獨到的圓宗。龍樹系的中觀學,給予中國佛法的影響,非常普遍深刻;即使不屬於中觀的學者,也多表示崇敬,或依附於龍樹的教門。因此,傳入日本,即有龍樹為「八宗共祖」的傳說。在西藏,也傳有中觀學,是西元八百年代由印度傳入的。據說:藏傳的中觀學,有佛護、月稱的「應成派」,和靜命、清辨的「自續派」。傳入西藏的時候,雖各有因緣,然經過長期的流傳,佛護、月稱的應成系已取得了中觀正統的權威。藏傳的中觀教典,近來始有部分的翻譯為漢文。同時,由於《中論》梵本的發現,日人曾從文義的考訂中,獲得許多新的理解。中觀的特質,將來在藏傳、漢傳和梵本的相互參證中,必將更為正確圓滿的發揚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