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息盛怒 · 爺爺[65]
THĀKURDĀ
1
從前,人們認為納揚喬爾地方的地主是真正的貴族。他們的頭銜是「老爺」[66],當年這個頭銜可不是容易獲得的。現在,頂著「拉賈」或者「雷伊巴哈杜爾」貴族頭銜的,必須有舞會、晚宴、賽馬、奉承、人情關係;而從前,要贏得大家公認的老爺頭銜,一樣要下很大一番功夫。
納揚喬爾地方的「老爺」們,新做的細棉腰布都得先撕掉布邊才纏,因為這種布邊對他們的貴族肌膚來說太粗糙。他們會花上幾十萬盧比給寵物小貓辦婚禮。據說某次節慶上,他們將夜晚變為白晝,不僅用了燈火,還遍撒真正的銀絲以模仿陽光。這種富麗堂皇的大手筆,後人顯然是無法完全繼承的。就像一盞點了許多燈芯的油燈,很快就燃盡了。
我們的老朋友,卡伊拉斯錢達拉·拉伊喬杜里,就是著名的納揚喬爾老爺們的後裔——已然燃燒殆盡。他出生的時候,那盞油燈就差不多要點完了;到他父親去世的時候,葬禮極為鋪張,這盞油燈噼里啪啦響了最後一場,然後就完全熄滅了。產業遭變賣以償還債務,剩下來的實在太少,再也撐不起這個家族的名號。於是卡伊拉斯老爺離開納揚喬爾,與兒子來到加爾各答;然而沒多久,他的兒子也拋下了這世上的黯淡生活,去了另一個世界,只給他留下一個孫女。
我們是卡伊拉斯老爺的鄰居。我們家族的歷史與他的大相徑庭。我的父親白手起家,儉省每一分錢,連他的腰布長度都儘量節約[67],而且從來沒想著當一位「老爺」。我是他的獨子,對他滿懷感激。我受了點兒教育,不太費力就有足夠的收入,讓我能抬頭挺胸,對此我深感自豪。比起空蕩蕩的老祖宗榮光,還是繼承一個小鐵盒裡的公司債券好得多。
也許這就是為什麼我這麼厭煩卡伊拉斯老爺總是拿破產的老祖宗賬戶開空頭支票!我覺得他多少有點鄙視家父,因為家父自食其力。這一點讓我非常生氣——他算哪根蔥,也敢看不起我們?我的父親做了許多犧牲,扛過了許多誘惑,而且並不想出名。他憑藉自己的細心努力、才智本領克服了所有障礙,把握了每個機會,以自己的雙手掙來了財富。這樣的人不應該因為纏短腰布而受人鄙視!
那時我還年輕,所以才會有以上感受,才會那麼怒氣沖沖。現在我已年長,這種事不再令我煩惱了。現在我很富裕,什麼也不缺。如果某個一無所有的人能夠借著譏諷他人得到一些樂趣,我並不會因此有何損失,再說這個可憐的傢伙還能從中得到一些安慰。
值得注意的是,除了我之外,沒有人覺得卡伊拉斯老爺惹人生厭,因為他有一種罕見的天真。他與鄰居打成一片,徹底融入他們的感受與活動。他對他們所有人都報以微笑,不分老少;他喜歡親切問詢每個人的近況,無論他們是誰,無論他們身在何處。每次與相識偶遇,他都有一連串問題:「你好嗎?莎希好嗎?您的父親身體可好?我聽說馬杜的兒子發燒了,現在好多了吧?我好一陣沒見到哈里恰蘭老爺了,他病了嗎?拉卡爾怎麼樣了?家裡每個人都好嗎?」諸如此類。
他永遠衣著講究。他的衣服並不多,可是每天都拿出來曬太陽通風,包括一件馬甲、一條披肩、一件襯衣,連同他的枕頭套、睡墊、古老的床罩,撣刷後一起晾在曬衣繩上,之後摺疊起來,整整齊齊掛在衣架上。他出門的時候,似乎永遠都是穿著他最講究的衣服。他的房間裡雖然家飾寒酸,卻是一塵不染;他看起來比實際景況好得多。因為家中缺少仆用,他總是關起房門,利落地給腰布打折,自己穿戴整齊,並且仔細熨燙披肩與襯衣袖子。他失去了家族的龐大產業,不過還是從貧困的獠牙之下設法保存了一把貴重的玫瑰香水噴壺、一個香膏罐、一隻金盤、一把銀水煙壺、一條昂貴的披肩、一套老式的襯衣長褲和一頂頭巾。遇上必要的場合,他就把這些都拿出來,納揚喬爾老爺們的榮光與舉世皆知的名聲就再次活了過來。
他文雅自然,有時候也講虛面子——但都只是出於對先祖的忠誠。大家都縱容他這一點,還覺得相當可愛。他們叫他「爺爺」,而且經常在他家裡聚會。不過大家唯恐菸草花費對他來說負擔太重,每每有人自己帶了點來,都會說:「爺爺,你嘗嘗這個,實在妙。」爺爺就吸上幾口,然後說:「不壞,真不壞。」接著他就會講到一盎司[68]六十或者六十五盧比的菸草,問有沒有人想嘗嘗。如果有人答應了,接下來他就會到處找鑰匙,不然就是聲稱不知道老僕伽內什這渾球把他的菸草放到什麼鬼地方去了,而伽內什會安詳接受他的指控,最後大家齊聲說:「爺爺,別麻煩了,那種菸草不合我們口味,這個就很好了。」
爺爺聞言微笑,也就不再堅持款客了。到了大家起身離開的時候,他說:「那好吧,你們打算什麼時候來跟我嘗嘗我的菸草?」大家就說:「再找個時間吧。」爺爺說:「好,先讓天下點兒雨,天氣涼快一點。現在這麼熱,咱們沒法好好抽菸。」等到雨真的來了,也不會有人提醒他這回事。就算這個話頭又被提起,大家又會說:「最好等雨季過了再說。」
他的朋友都說,這麼逼仄的地方不適合他居住,他在這裡想必十分難熬,可是在加爾各答要找個像樣的住所可真不容易!得花上五六年才能找到大小合適的租屋。「朋友們,別為我擔心,」爺爺說,「跟你們住得這麼近是一大樂事。我在納揚喬爾有一棟大房子,可是我在那裡並沒有家的感覺。」我相信爺爺知道大家都明白他的真正處境,納揚喬爾的產業早已流失,而他假裝依然存在,每個人也都附和他,他在內心深處知道,這種彼此心知肚明的善意欺騙不過是友情的一種表達。
可是我覺得這種事令人噁心!人在年輕的時候想要把虛榮踩在腳下,儘管它是無害的,而且比起許多更嚴重的罪惡,愚蠢顯得更不可饒恕。卡伊拉斯老爺並不傻,每個人都向他請教求助。不過只要是關乎納揚喬爾的榮光,他就毫無理智可言。大家都愛他,所以從不反駁他這些胡話,而他更是信馬由韁了。如果有人稱頌納揚喬爾,他也開開心心接受,一點也不懷疑別人可能並不相信這些話。
他住在陳舊虛假的城堡里,而他以為這座城堡是永存的。我經常希望自己能用幾枚炮彈公開轟垮這座城堡。獵人看到一隻鳥停在附近的樹枝上,以為容易得手,就會舉槍射擊;頑童看見山邊一塊岩石,就想踢一腳讓它滾下去。對於將落未落、仍在邊緣掙扎的物體施以最後一擊,不但能給襲擊者帶來滿足感,也會讓旁觀者鼓掌叫好。卡伊拉斯老爺的謊言太幼稚了,立足點薄弱。這些謊言在真理的槍口下放肆跳躍,所以我渴望輕輕扣動扳機,把它們全部轟掉。只不過我懶得行動,對傳統的尊重也讓我按捺下來。
2
到目前為止,我分析了自己當時的思想。不過我認為我對卡伊拉斯老爺懷有惡意,還有另一個深層原因。這一點需要解釋一下。
雖然我是富家之子,但仍準時拿到了文科碩士學位;雖然我還年輕,但並不沉迷於低級趣味,也不與下流人來往。我的父母去世之後,我也並沒有因為成了一家之主而腐化墮落。至於我的相貌,自稱英俊可能太傲慢,但也並非假話。因此我在孟加拉地區的婚姻市場上價值是很高的,我下決心要把它扎紮實實兌現。我想要的是美麗、受過教育的富家獨生女。
遠近四方都有說媒的找來,提出的嫁妝有一萬盧比、兩萬盧比。我謹慎客觀地加以權衡,可是沒有一個合我的心意。於是我很同意薄婆菩提[69]這番話:
誰能保證我的良配已經降生?
世界如此廣闊,一生還長得很。
但是我也懷疑,在狹小的孟加拉地區能否找到這麼稀有的理想對象。
家有女兒的父母們都恭維我,奉上各種堪比供神的獻禮,而我也十分受用(無論我喜不喜歡他們的女兒)。像我這樣體面的男人當然配得上這些供禮!論典里說,無論神明是否賜福予人,他都要得到適當的供禮,否則就會動怒:源源不斷的禮物讓我有了同樣了不得的想法。
我之前提到,這位爺爺只有一個孫女。我經常看見她,不過並不覺得她美,因此沒有娶她的念頭。不過我還是期待卡伊拉斯老爺——親自或者透過媒人——以孫女的婚事為目的,給我送來禮物,因為我是個理想的姑爺。可是他並沒有這麼做。我聽說他曾經跟一些朋友提到,納揚喬爾老爺們在任何事情上都不會主動邁出第一步,就算他的孫女因此嫁不出去,他也絕對不可能破例。這件事讓我感到頗遭冒犯,而且怒氣延續了很長一段時間。只不過我的良好教養沒讓我流露出來罷了。
不過我的性子就是在憤怒之中還有一星幽默的火花,就像閃電與雷彼此關聯一樣。我不會對這個老人做出直接的傷害,但是很想試試某個有趣的計劃。之前我說過,大家都習慣撒一些無傷大雅的小謊讓他開心。住在附近的一位退休法官就常說:「爺爺,每回我遇見省督,他總是詢問納揚喬爾老爺們的近況。他說,只有布德萬的拉賈和納揚喬爾的老爺是孟加拉地區的真正貴族。」
這番話讓爺爺十分高興,於是每次遇見這位退休法官,他都會在那些客套話里加上幾句:「省督最近好嗎?省督夫人好嗎?他們的孩子都好嗎?」他還打算最近找一天去拜訪省督。不過法官很清楚,在著名的納揚喬爾駟馬車準備好出門之前,省督與總督早已經換任好幾回了。
一天早上,我去了卡伊拉斯老爺的家,把他拉到一邊,神神秘秘地低聲告訴他:「爺爺,昨天我出席省督的接待會。他說到納揚喬爾的老爺們,我告訴他,納揚喬爾的卡伊拉斯老爺此刻就住在加爾各答。他深表歉意,因為這麼久以來都沒來見您,然後說他今天中午就會以私務來訪。」
換了別人就能看穿這件事,就算是卡伊拉斯老爺自己,如果這件事是發生在別人身上,他聽見了也會哈哈大笑。可是現在當事人是他自己,他就一點也沒有起疑。他愉快又慌張:他該請省督坐在哪裡呢?他該做些什麼來接待他?該怎麼迎接他?他怎麼才能保持納揚喬爾的名聲不墜呢?他完全沒了主意!而且他不懂英語,如何交談也是個問題。
「這個不用擔心,」我說,「他會帶翻譯來。不過省督堅持不能有其他人在場。」
到了下午,正當這一帶大多數居民都在辦公室里,或者在家小睡的時候,兩匹馬拉著馬車到了,停在卡伊拉斯老爺住所門前。穿著制服的僕從唱名報告:「省督閣下駕到。」爺爺已經準備好了,他身穿一套老式的白色寬鬆上衣與長褲,戴著頭巾;老僕伽內什穿戴著主人的腰布、襯衣與披肩。一聽見通報,伽內什就氣喘吁吁、顫顫巍巍地跑到門前,不斷深深彎腰,行了好幾次額手禮,把身著英式服裝的、我的一位同齡好友讓進房間裡去。
卡伊拉斯老爺把自己的一條昂貴披肩鋪在高凳上,請這位冒牌省督坐下,然後用烏爾都語說了一大篇冗長的自謙之詞。接著他用自己悉心保存的傳家寶之一,就是一隻金盤,展示了一串莫臥兒金幣。而伽內什則肅立一旁,捧著玫瑰香水噴壺與香膏罐。
卡伊拉斯老爺一再表示遺憾,省督閣下沒能前往他在納揚喬爾的老家,在那裡他就能照著該有的規矩殷勤款待了。他在加爾各答是個外地人,人生地不熟,做什麼都沒法像樣。諸如此類,說了很多。
我的朋友沉重地搖搖頭,他頭上還戴著大禮帽。按照英國規矩,他進入室內應該脫帽才對,可是他想儘量保留一些掩蔽物,免得被識破。這個孟加拉青年的偽裝根本騙不過任何人,除了卡伊拉斯老爺與他的糊塗老僕之外。
十分鐘之後,我的朋友鞠了一躬告辭。事先排練好的僕從拿起金盤上的那串金幣和高凳上的披肩,又從伽內什手中接過了玫瑰香水噴壺與香膏罐,並將這些一股腦兒拿到了冒牌省督的馬車上。卡伊拉斯老爺以為這是省督的慣例。我在隔壁房間從頭到尾看著這一切,為了忍住不笑差點把肋骨都崩斷了。
最後我實在忍不住,於是跑到稍遠的一個房間裡,可是我剛笑出聲來,就看見一個女孩正伏在一張矮床上啜泣。她看見我,馬上站了起來。她用黑色的大眼睛憤憤地掃射著我,語帶哽咽地說:「我爺爺對你做了什麼嗎?你為什麼要來捉弄他?你為什麼進這裡來?」然後她說不出話了,又以身上的紗麗掩面而泣。
於是我的鬨笑到此為止。我一直認為自己做這些事只是出於幽默,但直到現在我才看清,我狠狠擊中了他人心中的隱痛。我的行為令人厭惡且殘忍,這一切在那一刻暴露無疑。我悄悄溜出房間,感到可恥而尷尬,就像挨了一腳的狗。這個老人可曾對我使過什麼壞?他那種天真的自負從來沒有傷害過任何人!為什麼我的自負就要這麼惡毒呢?
與此同時,我也頭一回睜開雙眼,注意到了某些事。長久以來在我眼裡,這個叫庫蘇姆的女孩只是貨架上的商品,等待某個未婚男子注意到她。她待在貨架上,是因為我不感興趣,誰有興趣就去娶她吧!而現在我知道了,這棟房子裡有個女孩,她有一顆仁慈的心,這顆心的豐富情感圍繞著一片神秘的國度:它的東邊是無法蠡測的過去,西邊是未知的未來。擁有這樣一顆心的女孩,難道應該被人挑挑揀揀,議論她的嫁妝多寡,還有鼻子、眼睛好看與否?
那天晚上我徹夜未眠。第二天早上,我帶上從爺爺那裡拿來的所有寶物,像個賊似的潛入他家。我打算把這些交還給老僕,什麼也不解釋。
可是我沒找到老僕,慌亂之中,我聽見爺爺與孫女在屋裡聊天。貼心親昵的孫女問他:「爺爺,昨天省督跟您說了什麼?」爺爺高高興興編了一長篇對於納揚喬爾老宅的稱頌之詞,假裝是出於省督之口。女孩興致高昂地聽著。
對年邁的爺爺,她這番溫柔母性的善意欺騙使我熱淚盈眶。我在那兒靜靜坐了很久,直到爺爺終於說完故事,走了出去,我才拿著自己騙來的東西,走過去放在她面前,什麼也沒說就離開了。
接下來當我再見到老人,我向他行了拂去腳上灰塵的大禮(在這之前,由於我履行現代儀節,從未行過禮)。他可能以為我突然如此恭敬是因為省督造訪。他興致勃勃地向我講述省督此行的場面,而我也快活附和。一旁的其他人知道這些都是編造的,但也都高興地聆聽。
等到別人都離開了,我結結巴巴地提出求婚。我說我的家族血統遠遠比不上納揚喬爾的老爺,可是……
我終於講完之後,老人緊緊抱住我,歡天喜地地說道:「我是個窮人,我從來沒想到自己能有這樣的好運。我的庫蘇姆必定是積了大德,現在才能有你眷顧我們。」他說著喜極而泣。這是頭一回卡伊拉斯老爺忘了自己身為貴族後裔的責任,承認自己是個窮人,承認接納我也絲毫不會損及納揚喬爾老宅的名聲。我曾經使壞想要羞辱這位老人,而他始終全心全意地視我為最般配的孫女婿候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