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息盛怒 · 過客
GUEST
1
馬蒂拉爾老爺是卡塔利亞地方的貴族,正帶著家人搭船回鄉。一天下午,他讓船停靠在一處河邊市場附近,以便準備用餐。此時一個婆羅門男孩走過來問道:「老爺,您要上哪裡去?」這個少年最多只有十五六歲。
「卡塔利亞。」馬蒂拉爾老爺回答。
「您可以順道帶我到南迪格拉姆[15]嗎?」
馬蒂拉爾同意了。「你叫什麼名字?」他問。
「塔拉帕達。」男孩答道。
這男孩很美,膚色淺。他的笑容和大眼睛有著青春的優雅。他的身體——赤裸著,只纏了一條腰布——毫無餘贅,仿佛出自雕塑家滿含愛意的手,又或者他在某一次輪迴時曾是年輕的聖人,純淨的虔誠奉獻抹去了一切粗糲,把他打磨成晶瑩完美的婆羅門。
「先生[16],請過來盥洗吧,」馬蒂拉爾老爺體貼地說,「你可以跟我們一起吃飯。」
塔拉帕達說:「我來吧。」然後他毫不猶豫地做起了烹調的工作。馬蒂拉爾的僕人是北印度人,不擅長烹飪魚類。[17]塔拉帕達接過來,很快就做好了這道菜,還熟練地做了一些蔬菜。然後他在河裡稍加沐浴,再打開自己的包袱,拿出一件乾淨的白上衣、一把小木梳。他把額上的長髮往後順著後頸梳齊,整理好身上閃著水光的聖線[18],才又走上船。
馬蒂拉爾老爺請他進船艙。老爺的妻子與九歲女兒也在裡面。他的妻子安娜普爾納見了他,感到一種親切的吸引力,於是不免疑惑:「這是誰家的孩子?他從哪裡來?他的母親怎麼捨得拋棄他呢?」她為馬蒂拉爾及男孩擺好坐墊,讓這兩人並排坐在一起。男孩的胃口不大。安娜普爾納覺得他肯定是害羞,便極力向他讓菜;不過這男孩一旦已經足夠,就不會受到引誘而繼續取用。很顯然他做事完全依自己意願而行——而他這樣的從容並沒有任何強勢獨斷的意味。他也並不害羞。
大家都吃完之後,安娜普爾納坐到他旁邊,詢問他的家庭情況。她打聽到的並不多,唯一知道的是,他在七八歲的時候自己選擇了離家出走。
「你的母親不在世了嗎?」安娜普爾納問他。
「還在世。」塔拉帕達說。
「她不愛你嗎?」安娜普爾納又問。
塔拉帕達似乎覺得這個問題很奇特。「她為什麼會不愛我呢?」他說著笑了。
「那麼你為什麼要離開她?」安娜普爾納說。
「她還有四個兒子和三個女兒。」塔拉帕達說。
這個莫名的回答讓安娜普爾納很難過。「為什麼這麼說呢!就因為我有五根手指,我就要切掉一根嗎?」
塔拉帕達還年輕,所以他的人生故事很簡短;不過這男孩的確與眾不同。他是家裡的第四個兒子,父親在他還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雖然家裡手足眾多,他卻受所有人喜愛:母親、兄弟、姐妹、鄰居,都寵愛他。甚至他的老師也從不體罰他,要是他遭受體罰,每個人都會大為驚駭。他沒有理由要離家。那些吃不飽飯的男孩經常從樹上偷摘水果,然後被果樹主人痛打,卻也從不離開老家與總是責罵他們的母親。而這個眾人寵愛的男孩卻加入一個亞特拉[19]巡迴劇團,不假思索地離開了自己的家鄉。
人們四處尋找,終於把他帶了回來。母親緊擁著他哭泣,眼淚沾了他一身,他的姐妹也哭。兄長硬撐著表現得像個監護人,可是很快就放棄了勉強的說教,張開雙臂歡迎他回家。婦女們邀請他來家中做客,流露的愛護之心甚至更為強烈。但是他不接受羈絆,即使是愛的羈絆也不行;他出生時的星象已經註定了他是一個流浪者。每當他看見來自遙遠異鄉的修行者坐在本地的菩提樹下,或者吉卜賽人坐在河邊,編織著坐墊與柳條籃,他的心就開始悸動,渴望自由,渴望出發探索外面的世界。在他離家出走兩三次之後,家人與村人終於放棄了希望。
起先,他再一次加入一個巡迴劇團。後來團長開始把他當兒子看待,團中不分老少都喜歡他,甚至邀請他們表演的宅第中人(尤其是婦女)也開始對他噓寒問暖。於是有一天,他沒說一句話就消失了,而且再也找不著。
塔拉帕達就像一頭小鹿那樣提防羈絆,也像鹿那樣喜愛音樂[20]。一開始吸引他離家的就是巡迴劇團的歌曲。旋律令他渾身戰慄,節拍令他的身體擺動。當他還是個小寶寶,他在音樂表演場合就顯示出這種成人的肅穆專注,坐在那兒前後搖擺,渾然忘我,長輩們都忍不住被他的樣子逗樂。而且不只是音樂,當雨季室羅伐拏月[21]的雨水落在茂密的草葉上,當雲層里響起雷聲,當風聲在林中哀鳴,猶如魔鬼的孩子失去了母親,他的心就隨之遠揚。在炎熱的正午時分,風箏在高高的空中發出哨聲,下著淫雨的傍晚蛙鳴陣陣,深夜裡豺狗嗥叫,這些都讓他入迷。對音樂的熱愛鼓動著他,終於,沒過多久,他就加入一群帕恰利[22]歌者。團長把歌曲細心教給他,又訓練他默記帕恰利的唱詞與台詞。團長也開始愛護他如親生子一般。塔拉帕達像是籠中的寵物鳥,學了一些歌之後,在一個早晨又飛走了。
最後他加入一群體操雜耍藝人。從逝瑟咤月到頞沙荼月[23],這個地區有一個巡迴市集。流動劇團、帕恰利歌者、吟遊詩人、舞者、小攤販,都搭著船從這個地點到下一個地點。這個市集從第二年開始,多了一小群來自加爾各答的體操雜耍藝人。起先塔拉帕達加入的是小販,在市集上賣檳榔[24]。可是他天生的好奇心讓他注意到這些雜耍藝人的高明技巧,於是加入了他們。之前他已經自學笛子,吹得非常好。於是在他們演出的時候,他就快速吹奏勒克瑙地方的圖姆里[25]曲子——這就是他的唯一任務了。
他最近剛剛離開這群雜耍藝人。他聽說南迪格拉姆的地方貴族們成立了一個業餘的亞特拉劇團,規模很大,於是就打好包袱,往那裡出發,路上遇到了馬蒂拉爾老爺。
雖然塔拉帕達曾經與各色各樣的團體有關聯,可是他的天性卻沒有受到任何腐化。在內心深處,他是完全超然自由的。他聽過下流話,見過可怕的景象,但是這一切並沒有在他心裡留下痕跡。他絲毫不留意這一切。他浮游在這世上的渾水之中,身上是純白的羽翼,猶如一隻天鵝。雖然他的好奇心多次促使他潛進水中,他的雙翼卻絲毫沒有濡濕,也毫無髒污。這個離家出走的孩子,神情中卻有一種純淨天然的無邪。甚至連老於世故的馬蒂拉爾老爺也絲毫沒有疑心,便邀請他與自己的家人同行,並且對他滿是親切溫情。
2
到了下午,船又起航。安娜普爾納慈愛地繼續詢問他關於家人與家庭背景的事。他簡單回答之後,走出船艙,躲到甲板上。雨季中的大河漲水已到了極限,仿佛正以它的滾滾激流侵擾著大地。在晴空萬里的陽光下,沿岸半沒在水中的蘆葦、岸上長著多汁甘蔗的農田、在遠方親吻著地平線的灰綠樹林,似乎都被金色的魔杖輕輕一點,轉變為全新的美。天空驚異地凝視著大地,默默無語:萬物都是活生生的,都在搏動,沉浸在明亮的陽光里,閃耀著新氣象,噴薄著富饒。
塔拉帕達躲在船頂上船帆的陰影里。斜坡上的牧草地,潮水淹沒的黃麻田,青翠的晚秋稻浪,通往河岸台階[26]的小徑,掩映在周圍樹蔭下的村莊,一件接一件,進入眼帘。這水、這土地、這天空,生命的活動與聲音,高低參差的景物與廣袤的大地,這巨大、堅定、靜默、沉著凝視著的自然世界,他與這一切親密聯結在一起。但它從未有一刻試圖把他緊按在自己充滿愛意的懷抱里。岸上小牛甩著尾巴奔跑;正在吃草的小馬駒搖搖晃晃蹦跳;翠鳥從漁網杆子上俯衝而下,撲通入水捕魚;男孩們潑水嬉戲;婦女站在齊胸的河水裡高聲閒聊,同時在身前撒開紗麗,好讓它浮在水上便於搓洗;賣魚的婦人挽著籃子,身上的紗麗提起來掖緊了,正在向漁夫買魚。塔拉帕達滿懷不知倦怠的好奇,注視著這一切——他的雙眼永不饜足。
他坐在那裡,很快就和船上的水手聊了起來。有時候他拿起竹篙來撐船。艄公要吸口煙的時候,他就接過舵把;船帆需要調整方向的時候,他就來幫忙,極其熟練。
接近薄暮時分,安娜普爾納呼喚塔拉帕達,問他:「晚上你想吃什麼?」
「都可以,」塔拉帕達說,「我不是每天都吃東西。」
對於她的殷勤,這位美麗的婆羅門男孩卻是無所謂的態度,這使得她感到不甚自在。她渴望餵飽他,給他衣穿,施以援手,可是她卻找不到使他開心的方式。她特地差遣僕人去買了牛奶與甜點。塔拉帕達很樂意地吃了甜點,不過沒碰牛奶。甚至寡言的馬蒂拉爾也敦請他喝點牛奶,可是他只說:「我不喜歡牛奶。」
三天過去了。塔拉帕達嫻熟地參與每一件事,從做菜與採購到駕駛船隻。他看見的一切都讓他感興趣,他參與的每一項活動都讓他專心致志。他的眼睛、他的雙手、他的心靈,一直不停歇。他就像大自然,永遠寧靜、超然,也永遠忙碌。人們通常固定居住在一個地方,可是塔拉帕達仿佛是永無盡頭的生命激流上一朵喜悅的浪花:過去與未來沒有任何意義,奔流向前才是唯一重要的事。
他與不同群體相處過,所以學會了人們喜歡的各種技藝。他銘記事物輕而易舉,因為他沒有任何憂思縈繞心上。他會唱述帕恰利、民間故事、基爾坦[27],還有長篇的亞特拉。馬蒂拉爾老爺習慣給妻女朗讀《羅摩衍那》。一天傍晚,他正開始讀俱舍與羅婆[28]的故事,塔拉帕達沒忍住,從船頂上下來,說道:「把書擱一邊吧。我知道一首俱舍與羅婆的歌——你們聽聽吧!」
他開始唱一首帕恰利,這是達舒羅伊[29]的詩歌,甜美如笛聲,流暢悠揚;船上的水手都靠過來,從艙門外覷看。隨著薄暮降臨,如小溪一般的笑聲、哀嘆、樂聲,在晚風中飄散:兩岸為之全神貫注,交會的船上,人們也一時入迷,側耳傾聽。這首帕恰利曲畢,每個人都深深嘆息,希望它能永遠不停。安娜普爾納淚眼婆娑,她渴望擁抱這個孩子,把臉埋在他的頭髮里。馬蒂拉爾老爺想:「如果我可以想辦法讓他留下,我沒有兒子的遺憾也就得到了彌補。」不過他的女兒恰魯莎希,心裡又羨又妒。
3
她是家中唯一的孩子,享有父母全部的愛。她的任性固執無休無止。關於飲食、衣著、髮型,她都有自己的意見,而且善變。每次她應邀外出,她的母親就要開始擔心她會在衣裝上提出無法滿足的要求。如果髮型讓她不開心,那麼一再重梳也無法改變什麼,到最後又發一頓脾氣罷了。在每件事情上她都是如此。不過如果心情好,那麼她對什麼事都服服帖帖——而且會對母親表現出極度的愛意,擁抱她,親吻她,笑得東倒西歪。這孩子就是一個謎。
可是現在,她的多變情緒開始集中在針對塔拉帕達的強烈敵視上,而且她給父母增加了額外的麻煩。用餐的時候她繃著臉,推開餐盤,她挑剔烹調,打女僕耳光,反對每一件事。塔拉帕達的表現越是讓她與其他人讚嘆,她就越生氣。她才不會承認他有哪怕一丁點長處,而那些無法否認的證據使得她更加吹毛求疵。那天晚上塔拉帕達唱了俱舍與羅婆之歌,安娜普爾納就想:「音樂能夠馴服野獸,也許我的女兒也能變得溫和。」
「恰魯,你喜歡這首歌嗎?」她問女兒。女孩沒回答,只是一甩頭,意思就是:「我一點都不喜歡,而且永遠都不會喜歡。」
安娜普爾納知道女兒是在嫉妒,所以從此不在她面前流露對於塔拉帕達的關心。每天入夜之後,他們早早吃過飯,恰魯就去睡了。安娜普爾納坐在艙門邊,馬蒂拉爾老爺與塔拉帕達坐在艙內,此時應安娜普爾納之請,塔拉帕達就開始唱歌。他的歌聲就是睡眠女神,河岸上燈火已熄的人家,隨之深深陷入恍惚的睡鄉,而安娜普爾納的心充滿了愛與讚賞。可是恰魯會爬起來大喊,氣得眼淚汪汪:「母親,這聲音這麼吵,我睡不著!」父母打發她一個人就寢,自己卻坐著聽塔拉帕達唱歌,她覺得這實在讓人無法忍受。
這個暴躁的黑眼睛女孩與生俱來的激烈性子,讓塔拉帕達覺得有趣。他給她說故事,給她唱歌,吹笛子給她聽,費了很大精神要讓她回心轉意,可是絲毫沒有成果。每天下午,他在漲水的河中沐浴、梳理頭髮,純淨的身體猶如年少的水神涵泳現身——只有這個時候,她才會忍不住感受到一點點吸引力。此時她會仔細觀察他。可是她並沒有向任何人透露自己的關注,而且——因為她是個天生的演員——總是繼續織著一條毛線圍巾,對於塔拉帕達在水裡的活動表現出明顯的不為所動。
4
他們經過南迪格拉姆,而塔拉帕達並未留心。這艘大船有時借風力前進,有時由縴夫拖曳,緩緩順流而下,進入支流。在景致的靜與美之間,乘客的日子也以溫柔輕鬆的步調流過。每個人都不著急,以戲水與吃喝打發漫長的午後。到了黃昏,船就泊在村莊的河岸台階前,所倚靠的樹蔭中有蟋蟀窸窣,還有螢火蟲來照亮。
大約這樣過了十天之後,他們抵達卡塔利亞。老爺宅中派來了小馬與一架轎子,迎接他們回家;儀仗隊(配有竹杖)發射了一輪空彈,與當地村民的喧鬧互相呼應。
這時候塔拉帕達悄悄下了船,很快在村里各處遛了一遍。他喊這個人老爺子,喊那個人大叔,此外還有大姐、阿姨,不過兩三個鐘頭,他就跟村里每個人都交了朋友。他沒有通常的羈絆,因此能夠以驚人的從容與速度結識他人。沒有幾天,他就贏得了全村人的心。
他與每個人都是平等相處。他不循傳統,但是能夠適應所有情況與行業。與男孩在一起,他就是個男孩,雖然有點疏離而特別;與年紀較長的人在一起,他就不是男孩了,但也不過於早熟;與牧人在一起,他就是牧人,也是個婆羅門。他參與不同事務,仿佛這輩子早已慣於參與這些。有時候他在甜點店裡閒聊,可能店主就說:「你可以幫我看一會兒嗎?我去去就來。」塔拉帕達便坐下來,泰然自若,擎著一枝娑羅樹葉,為奶酪[30]點心趕走蒼蠅。他甚至自己就會做甜點,還多少會點織布,對於使用旋盤制陶也並不陌生。
塔拉帕達支配了整個村莊,只有一個女孩的敵意是他無法征服的。也許正是因為她恨不得他離開,所以他才在這裡待了這麼長時間。不過恰魯莎希證明了女性的內心是多麼難以蠡測,雖然她還是個少女。
村里一位婆羅門遺孀[31]的女兒索納瑪妮,在五歲時就死了未婚夫;她是恰魯的玩伴。前陣子她病了,沒能出門來看朋友,痊癒之後,就來拜訪了,可是兩人幾乎毫無理由地吵了起來。
恰魯對索納瑪妮說了很多關於塔拉帕達的事。她描述他有多麼珍貴可愛,希望藉此使得自己的朋友驚奇著迷。可是她發現索納瑪妮認識他,他稱呼她母親為阿姨,而索納瑪妮叫他大哥。恰魯得知,他不但為這母女倆吹笛演奏基爾坦曲子,甚至還應索納瑪妮之請為她做了一支竹笛,他還為她從高枝上采水果,從荊棘中摘花。恰魯聽到這一切,仿佛被熊熊燃燒的刺槍猛然戳穿。
之前她以為塔拉帕達是自己家的塔拉帕達——受到嚴密守護,普通人就算能瞥見一眼,也不可能抓住他;他們只能從遠處讚嘆他的美與才華,而她的家人也藉此獲得榮光。索納瑪妮怎麼可以這樣輕易接觸這個獨一無二的、深受神恩的婆羅門男孩?如果恰魯的父母沒有接納他,沒有這麼照顧他,索納瑪妮怎麼可能有機會見到他?還大哥呢!恰魯一想到這件事,就怒火中燒。
恰魯曾經拼了命要以敵意的箭鏃將他射倒在地,而現在卻急著宣稱對他擁有獨占權,這到底是為什麼呢?明白的人自然明白。
那天後來,恰魯為了另一件小事與索納瑪妮發生嚴重爭執。然後她衝進塔拉帕達的房間,找到他心愛的笛子,粗暴地把笛子又踩又踹。她正在這麼發作的時候,塔拉帕達進來了。這女孩兒的破壞場面讓他覺得不可思議。
「恰魯,你為什麼在摔我的笛子?」他問。
「我想摔!我要摔!」恰魯雙眼通紅,漲紅著臉大喊,她一面猛踩已經被砸壞的笛子,一面響亮地抽抽搭搭,然後跑出房間。塔拉帕達撿起笛子的碎片,反覆細看,可是笛子已經無法使用了。這樣拿他老舊無辜的笛子來泄憤,實在荒唐,他忍不住哈哈大笑。他覺得,恰魯莎希每一天都越來越有趣了。
馬蒂拉爾老爺的圖書室里,那些帶插圖的英文書籍也令他感興趣。塔拉帕達了解的知識頗為豐富,不過他完全無法走進這些圖畫的世界裡。他試著運用自己的想像力,可是結果並不盡如人意。馬蒂拉爾發現他對這些書有興趣,有一天便說:「你想學英文嗎?這樣你就可以看懂這些圖畫了。」
「我很希望學。」他馬上答道。
馬蒂拉爾老爺很高興地約好了村里中學的校長拉姆拉坦老爺,每天傍晚來教他。
5
塔拉帕達開始學英文,他精神專注而有毅力。這件事把他帶進一個之前無法企及的國度,與他從前的世界毫無關聯。當地村民也不常見到他了。只有在黃昏時分,他到無人的河邊去,很快來回踱步,背誦課文,那些忠誠追隨他的男孩從遠處鬱郁不舍地看著他;他們不敢打擾他的學業。
現在恰魯也不常見到他了。從前塔拉帕達是在女眷的住處用餐,有安娜普爾納慈愛注視著;可是這樣用餐的時間很長,所以他請馬蒂拉爾老爺安排他到外頭來吃。安娜普爾納為此有點委屈,並表示反對,但是馬蒂拉爾很高興塔拉帕達這麼渴望學習,所以同意如此安排。
恰魯現在也堅持要學英文了。三心二意的女兒有了這種新點子,她的父母一開始只感到有趣,愛寵地取笑;不過她的眼淚很快就讓此事不再可笑了。這夫妻倆溺愛孩子,所以不得不讓步,於是恰魯就開始與塔拉帕達一起跟著同一位老師讀書。
事實上,她這麼靜不下來的性子是不適合讀書的。她自己什麼也沒學起來,只是在擾亂塔拉帕達學習。她落後很多,沒法熟記任何內容,卻又忍受不了自己被拋在後頭。如果塔拉帕達進度超過她,進入下一課,她就大發脾氣,眼淚汪汪。每次他讀完一本書,買了一本新書,她就也得買一本。他在空閒的時候,就坐在自己的房間裡研讀、寫作業,而善妒的恰魯受不了這些,她往往悄悄進來,把墨水倒在他的練習本上,偷走他的筆,甚至從書里撕掉他開始學習的章節。大部分情況下,塔拉帕達都是興致盎然地承受下來;要是她太過分了,他就會拍打她,不過他還是不大能控制住她。
後來發生的一件事幫了他。有一天,他實在是厭煩了,就撕掉被潑了墨的練習本,悶頭坐著。恰魯走到房門口來,準備著又要被責打。可是什麼也沒發生,塔拉帕達繼續一聲不響地坐著。她走進走出,有幾次非常接近塔拉帕達,要是他想伸手的話,很容易就能在她背上重重拍幾下。但是他並沒有這麼做,依然一臉嚴肅陰沉。恰魯實在進退兩難。她從來沒學過如何請求原諒,然而現在她十分急於取得原諒。到了最後,她眼看是沒有別的辦法了,就拿了一張撕破的練習紙,挨著塔拉帕達坐下,以大大的圓筆書寫體寫下:「我再也不會在你的練習本上潑墨水了。」然後她費盡心思吸引他的注意。終於塔拉帕達憋不住了,哈哈大笑起來。恰魯又羞又怒,沖了出去。要是她能夠抹去這些使得她低頭的墨漬,她的怒火就可以平息了。
在這段時間,索納瑪妮來過一兩次,可每一次都提心弔膽,徘徊在教室外。在很多事情上她與好友恰魯莎希十分親近,可是關於塔拉帕達的事,她就怕她,不信任她。有時候恰魯在內宅里,索納瑪妮怯怯地站在塔拉帕達的房門外。此時他就會從書上抬起頭來,溫和地說:「索納,有什麼事?怎麼了?阿姨還好嗎?」索納瑪妮就答道:「你很久沒來看我們了——母親希望你偶爾可以來。她腰酸背痛,所以沒法自己來看你。」
這時候恰魯就可能出現了。索納瑪妮驚慌失措,感覺自己像做了賊。恰魯一臉怒容,對著她尖聲喊叫:「好啊!索納!跑到這裡來打擾我們讀書!我要告訴我父親!」仿佛她自己是塔拉帕達的監護人,唯一的目的就是不分晝夜地看守他,以防他的學業受到干擾!不過她到底是為了什麼不時來到塔拉帕達的房間,老天爺並非一無所知,塔拉帕達也很明了。可憐的索納瑪妮支吾其詞,恰魯惡狠狠地說她是個騙子,於是她畏縮了,心裡十分難過,不再辯解。體貼的塔拉帕達叫住她,對她說:「索納,今天傍晚我來看你們。」恰魯像一條蛇那樣嘶著聲音說:「你怎麼能去?你的課怎麼辦?我要告訴老師!」
對於恰魯的威脅,塔拉帕達不為所動,連著兩個傍晚都去了索納瑪妮的家。到了第三天,恰魯冷不防悄悄拉上他房門的插銷,然後拿來她母親的香料箱上的鎖頭,把他鎖在房裡。她把他像囚犯一樣關了一整個傍晚,直到吃飯的時候才放出來。塔拉帕達心裡生氣,打算不吃飯就出門。激動緊張的恰魯雙手緊握,不斷喊著:「我答應你——我發誓,我不會再這樣了。求求你,請吃了飯再走!」可是連這樣也沒有任何效果,她就開始號哭,於是他不得不回來吃飯。
恰魯在心裡向自己承諾了很多次,要得體地對待塔拉帕達,不會再煩擾他;可是每次索納瑪妮或者其他人出現的時候,她又勃然大怒,無法控制自己。如果她安靜了幾天,塔拉帕達就會做好心理準備,面對下一次風波。沒有人能預測襲擊將如何發生、基於什麼理由。總之會有一場強烈的暴風雨,接著是眼淚泛濫,在這之後,和平與愛意會再次降臨。
6
就這麼過了將近兩年。塔拉帕達從來沒有和任何人有這麼久的牽繫。也許是他的學業留住了他。或者他長大了,性格也隨之改變,一處舒適宅邸所代表的安穩比從前更有吸引力。也許他那位同學的美麗容貌——雖然她的脾氣一直很壞——也正在發揮下意識的影響。
這時候恰魯十一歲了。馬蒂拉爾老爺已經為她找到兩三個合適的結婚對象。現在她既然已經到了婚齡,她父親就禁止她繼續讀英文書以及外出訪友。她為了這些新禁令大鬧一場。
於是有一天,安娜普爾納對馬蒂拉爾說:「何必到外頭去找姑爺呢?塔拉帕達會是個很好的丈夫的。而且你女兒喜歡他。」
馬蒂拉爾聽了這個建議,十分驚詫。「這不行。」他說,「我們完全不知道他的家庭背景。她是我唯一的孩子,我要她嫁得好。」
拉亞當格阿[32]當地貴族宅中來了一些人,要來看這個女孩。恰魯被悉心打扮起來,可是她把自己鎖在房間裡,拒絕出來。馬蒂拉爾老爺在門外又求又罵,沒有任何結果。最後他只好對拉亞當格阿的代表說了謊:他的女兒突然生病,今天無法露面。來人聽了他這個牽強的藉口,推測這女孩兒應該是有某種殘疾。
馬蒂拉爾老爺開始思考,塔拉帕達的確很體面,外在的每一方面都很好;可以讓他住在自己家裡,這樣自己的獨生女就不必住進別人家裡去。他知道這個驕橫女兒的缺點,自己與妻子可以一笑置之,但是公公婆婆不會這麼輕易接納的。
馬蒂拉爾夫妻倆詳細討論之後,派人去了塔拉帕達老家,打聽他的家庭。得到的消息是他家很窮,但是屬於高種姓。於是馬蒂拉爾老爺給他的母親與兄長送去求婚的提議。他們非常高興,馬上就同意了。
至於卡塔利亞這邊,馬蒂拉爾與安娜普爾納商議了婚禮的日子與時辰,不過天性謹慎的馬蒂拉爾把這整件事瞞得密不透風。
可是恰魯卻是拘束不了的。有時候她像騎兵進攻一般衝進塔拉帕達的房間,打擾他讀書,她的情緒可能是怒氣、熱切,或者輕蔑。雖然他這麼超然獨立,但面對她的這些行為,有時候也會在心中感到一陣陌生的悸動、一種電流。到目前為止,他一直在時光的水流上輕快靜謐地飄蕩;可現在,讓人分心的奇怪白日夢卻不時將他網羅捕捉。有時候他放下自己的課業,走進馬蒂拉爾老爺的圖書室,翻閱那些附插圖的書頁;他心中與這些圖畫混合在一起的想像世界已經改變許多——比從前更加豐富多彩。他沒法再像過去那樣嘲笑恰魯的怪異行為。現在每次她發脾氣的時候,他再也想不到要打她了。這種深刻的改變,這種強烈的吸引,像是一個全新的夢。
馬蒂拉爾老爺把婚禮定在雨季的室羅伐拏月里,並且給塔拉帕達的母親與兄長送去了消息;不過他沒有告訴塔拉帕達本人。他讓自己在加爾各答的管家雇了一支鼓號樂隊,還訂購了婚禮上要用到的所有物品。
天上出現了雨季開始的雲層。村裡的河流已經乾涸了幾個星期,四處零星有些水坑,小船擱淺在這些泥水裡,乾涸的河床滿是牛車的車轍。而現在,就像雪山神女回到了自己父母的家中,嘩嘩水流回到了村莊等待的懷抱里:光著身子的小孩在河岸上又跳又叫,饑渴歡樂地跳進水中,仿佛要擁抱這條河;村民們凝望著大河,像看著一位親愛的朋友;生命與喜悅的巨浪,滔滔涌過乾渴的村落。裝滿貨物的船隻,有大有小,來自遠近各處;在傍晚,河岸的台階上迴蕩著異鄉船夫的歌聲。
沿河各村已經被圈禁在自己的小小世界裡有一整年了,而現在因為有了雨,外面的廣大世界乘著泥土色的水之馬車,為這些村子帶來奇妙的禮物,就像來看望自己的女兒一般。與世界接觸的自豪,暫時含納了土裡土氣的狹隘;萬事萬物都變得更活躍;遠方城市的繁忙生氣來到這個昏昏欲睡的地方,整片天空都在鳴響。
這時候在庫魯爾卡塔,在納格家族的莊園裡,即將舉行著名的乘車節[33]。在一個月光清朗的傍晚,塔拉帕達去了河岸台階,看到湍急的洪流上,有載著旋轉木馬與亞特拉劇團的船,還有貨船,都在飛快朝著節慶所在地前進。經過的船上有一個來自加爾各答的管弦樂團,正在樂聲嘈雜地排練;亞特拉劇團一面隨著提琴伴奏唱歌,一面按著節拍高喊;來自陸上的朝西趕路的水手們,手中的鐃鈸與鼕鼕鼓聲劃破天際。多麼令人興奮!
然後來自東方的層雲,以巨大的黑帆遮住了月亮;一陣東風猛然吹起,朵朵黑雲滾滾而過;大河奔涌激盪,河邊搖曳的樹影更顯得黑暗,蟋蟀嘈嘈猶如鋸木。在塔拉帕達眼中,這整個世界就是一場乘車節慶典:車輪轆轆,旌旗飛舞,大地搖震,飛雲盤旋,疾風奔騰,河水滔滔,船艫揚帆,歌聲悠悠!天上有雷鳴隆隆,閃閃電光劈過,從那幽暗的遠方,已經傳來奔流般暴雨的氣息。然而河邊的卡塔利亞村對這一切渾然不覺,它關上每一扇門,吹熄了燈,上床就寢。
第二天早上,塔拉帕達的母親與兄弟抵達卡塔利亞;同一天早上,還有來自加爾各答的三艘大船,滿載著婚禮用品,在貴族家的河岸台階旁靠岸;也是在這同一個早晨,索納瑪妮一大早就帶了裹在紙里的杧果汁甜點[34],還有包在葉子裡的醃菜,小心翼翼地站在塔拉帕達的房門外——可是塔拉帕達已經不見蹤影。在一個積雲的雨季夜晚,就在愛與情感的羈絆完全包圍他之前,這個婆羅門男孩,偷走了所有村民的心的人,回到了無拘無束、超然平靜的大自然懷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