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性:林徽因精品文集 · 詩歌

「誰愛這不息的變幻」 誰愛這不息的變幻,她的行徑? 催一陣急雨,抹一天雲霞,月亮, 星光,日影,在在都是她的花樣, 更不容峰巒與江海偷一刻安定。 驕傲的,她奉著那荒唐的使命: 看花放蕊樹凋零,嬌娃做了娘; 叫河流凝成冰雪,天地變了相; 都市喧譁,再寂成廣漠的夜靜! 雖說千萬年在她掌握中操縱, 她不曾遺忘一絲毫髮的卑微。 難怪她笑永恆是人們造的謊, 來撫慰戀愛的消失,死亡的痛。 但誰又能參透這幻化的輪迴, 誰又大膽的愛過這偉大的變換? 香山,四月十二日 (原載一九三一年四月《詩刊》第二期) 笑 笑的是她的眼睛,口唇, 和唇邊渾圓的漩渦。 艷麗如同露珠, 朵朵的笑向 貝齒的閃光里躲。 那是笑——神的笑,美的笑: 水的映影,風的輕歌。 笑的是她惺忪的鬈髮, 散亂的挨著她耳朵。 輕軟如同花影, 痒痒的甜蜜 湧進了你的心窩。 那是笑——詩的笑,畫的笑, 雲的留痕,浪的柔波。 (原載一九三一年九月《新月詩選》) 深夜裡聽到樂聲 這一定又是你的手指, 輕彈著, 在這深夜,稠密的悲思。 我不禁頰邊泛上了紅, 靜聽著, 這深夜裡弦子的生動。 一聲聽從我心底穿過, 忒淒涼 我懂得,但我怎能應和? 生命早描定她的式樣, 太薄弱 是人們的美麗的想像。 除非在夢裡有這麼一天, 你和我 同來攀動那根希望的弦。 (原載一九三一年九月《新月詩選》) 仍然 你舒伸得像一湖水向著晴空里 白雲,又像是一流冷澗,澄清 許我循著林岸窮究你的泉源: 我卻仍然懷抱著百般的疑心 對你的每一個映影! 你展開像個千瓣的花朵! 鮮妍是你的每一瓣,更有芳沁, 那溫存襲人的花氣,伴著晚涼: 我說花兒,這正是春的捉弄人, 來偷取人們的痴情! 你又學葉葉的書篇隨風吹展, 揭示你的每一個深思;每一角心境, 你的眼睛望著,我不斷的在說話: 我卻仍然沒有回答,一片的沉靜 永遠守住我的魂靈。 (原載一九三一年九月《新月詩選》) 情願 我情願化成一片落葉, 讓風吹雨打到處飄零; 或流雲一朵,在澄藍天, 和大地再沒有些牽連。 但抱緊那傷心的標誌, 去觸遇沒著落的悵惘; 在黃昏,夜半,躡著腳走, 全是空虛,再莫有溫柔; 忘掉曾有這世界;有你; 哀悼誰又曾有過愛戀; 落花似的落盡,忘了去 這些個淚點裡的情緒。 到那天一切都不存留, 比一閃光,一息風更少 痕跡,你也要忘掉了我 曾經在這世界裡活過。 (原載一九三一年九月《新月詩選》) 激昂 我要借這一時的豪放 和從容,靈魂清醒的 在喝一泉甘甜的鮮露, 來揮動思想的利劍, 舞它那一瞥最敏銳的 鋒芒,像皚皚塞野的雪 在月的寒光下閃映, 噴吐冷激的輝艷;——斬, 斬斷這時間的纏綿, 和猥瑣網布的糾紛, 剖取一個無瑕的透明, 看一次你,純美, 你的裸露的莊嚴。 …… 然後踩登 任一座高峰,攀牽著白雲 和錦樣的霞光,跨一條 長虹,瞰臨著澎湃的海, 在一穹勻淨的澄藍里, 書寫我的驚訝與歡欣, 獻出我最熱的一滴眼淚, 我的信仰,至誠,和愛的力量, 永遠膜拜, 膜拜在你美的面前! 五月,香山 (原載一九三一年九月《北斗》創刊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