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田信長 · 六十一、最後的自嘲

山岡莊八 《織田信長》
好久不曾與孩子同席飲酒的信長,心情十分愉快,不知不覺地多喝了點。 模糊之中,他只記得蘭丸和濃姬一左一右扶著他回到房間;那之後的事情,他就渾然不覺了……他覺得自己像在夢中,又覺得很真實;倏地,他睜開了雙眼。 這時,他只覺得口乾舌燥。在這麼深的夜裡叫醒在隔壁休息的小侍衛們,未免太不人道了。於是,他只好伸手到枕邊的水瓶里掬水。 (中將和源三郎應該已經回去了吧?蘭丸和阿濃還在說話嗎?……) 清涼的水使得他酒醉後的腸胃舒服了許多。 然而,入喉的清水,卻使得他突然覺得寒冷。他不禁搖頭苦笑,驚訝自己竟然這麼容易就醉倒了……過了一會兒之後,他突然覺得空氣中似乎透著怪異。 信長擁被坐了起來。他確信外面有人在活動著。雖然他無法由房內看到外面的情形,但是卻可以清楚地聽到地底傳來咚咚……的聲音。 (難道那些衛兵們還在喝酒嗎?……)信長想到。 對信長而言,這實在是相當諷刺的事。像當年在田樂狹間一戰,今川義元不也是因為醉酒,才將敵軍誤以為是自己的手下嗎? 更何況,光秀的謀叛,根本是他始料未及的事啊! 「嗯,來人哪?快醒醒啊!快到外面看看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聽到信長的叫聲後,睡在隔壁房內的蘭丸、愛平、宮松三人同聲答道: 「是!」 「等一下!」信長再度叫道:「你們聽!除了人聲以外,還有馬蹄聲混雜其中哩!」 這時其他人也都驚醒了。 信長很快的披衣而起,奔到桌前拿起了大剃刀,全身的神經都緊繃著。 「阿蘭,快叫人出去看看,到底是誰闖入了寺內?」 「是!」 蘭丸一手拿著大刀,一手拿著火燭,很快的在走廊上消失了。 蘭丸側耳傾聽,依稀聽到一陣吵雜的人馬聲……然而由於四周一片黑暗,致使他看不見任何異狀。 一等到眼睛習慣了黑暗之後,蘭丸吹熄了手上的燭火,回頭對跟隨在身後的兩名小侍衛說: 「愛平、松宮!你們到前院去看看!」 「遵命!」 「等一下,松宮一個人去就好了。愛平,你快去把大刀拿來。萬一發生什麼事時,你一定要在大人身邊保護他。」 這時,濃姬也醒來了: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噓!」信長伸手制止了她的問話,然後放下手中的剃刀,拿起弓箭,昂首站在走廊上。 他一手拉開了三個人才拉得動的大弓,單腳跨在高殿的欄杆上,昂頭向外眺望著。這時,信長的醉意全消,再度變成一隻蓄勢待發的雄獅,隨時準備為了這個亂世而拚鬥,即使必須犧牲一族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濃姬不再多問,立即轉身回到房內換上武裝,然後拿著羽箭來到信長身後。 每當信長把箭射出之後,她便分毫無誤的遞上另一隻箭。 「到底發生什麼事啦?」 「很抱歉,我們睡得太熟了。」 神色倉皇地由門外進來的,是蘭丸十四歲的弟弟坊丸及十二歲的力丸。只見兩人勉強正著惺忪的睡眼,大惑不解地問道。 「噓!」信長再度伸手制止了他們。 接著便由正面的階梯來到了中門,等待著飯川松宮的報告。 只見松宮矯捷的跑過了草地,如靈猿般的在中門及庭院間的松林里穿梭著。 雖然敵人已經闖入,但是還未來到附近。 松宮舉起雙手,在松樹上張望了好一會兒後,終於爬下樹來,朝蘭丸的方向跑了過去。 「我看到旗子了,是軍兵闖進來了。」 「什麼?你看到旗子了?快告訴我,旗子上的花紋是什麼?」 蘭丸顫聲問道。他知道自己必須立刻回去覆命,把這件事情告訴信長。 「我看得清清楚楚,旗子上刻著桔梗圖案。」 「桔梗圖案?那不是明智先生嗎?」蘭丸失聲叫道,隨即轉身跑向客殿:「大人,光秀謀叛了!」 他一路高叫著。 「桔梗旗……」 信長喃喃念道。然後,突然大叫一聲: 「箭!」 他把手伸向身後取過了箭,奮力拉開強弓等待著。 他等著敵人由門外衝進來。 然而,好一會兒之後,卻連一個人影也沒有,使得他也忘記了自己要射什麼…… 想到這裡,他只好悵然收起了弓箭。 「光頭啊!」信長低聲笑道: 「光頭!你到底還是……」 「大人,你說「到底還是」是什麼意思?」 聽到蘭丸的問話,信長又再次怪異的笑了。 「我早就料到光頭終有一天會背叛我的,唉,真是笨哪!」 最後這一句「真是笨哪」與其說是責罵光秀,不如說是嘲笑自己。 信長再度貫注了全部心神,豎起耳朵聽著外面的聲音,靜靜的等待即將來臨的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