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田信長 · 六、訓練過的雲雀

山岡莊八 《織田信長》
三郎兵衛已經無暇多作考慮了。 很快地,他挑選一批武田勢中最好的騎士,命他們擺開陣式,準備迎敵。在他看來,那些對準武田陣營而來的織田勢步兵,只是一群有勇無謀的笨蛋罷了。 雖然隔著一段距離,他仍然看出掌旗的,正是德川方的大久保兄弟。 「好吧!儘管來好了,看我一腳把你們踩平!」 只是,他的心中仍然存有一絲疑慮,不知道對方到底想做什麼。 (難道他耍誘使我方進入柵內……) 就在道時,武田勢的陣營突然製造出一陣陣的土煙,朝大久保兄弟龔去。而對方也不甘示弱,立即響以一陣炮火。 槍聲乍響之際,三郎兵衛的疑慮霍然開朗。 (原來敵人是有恃而來的……) 一旦騎士們膽怯而停止攻勢,正好成了敵人攻擊的目標……這時,鳶巢山的槍聲終於停止了。 「夥伴們!不要回頭看,我們一鼓作氣衝進木柵襄去,將極樂寺山的敵軍本陣夷為平地!」 在晨露迷濛當中,隱約可見織田、德川兩家的旗幟在極樂寺山、茶磨山、松尾山等處隨風飄揚。 如果跡部大炊肋所說的佐久聞信盛願意充當內應一事屬實,那麼嘗我方朝敵人本陣攻擊時,佐久間必定會起而呼應,共同挾擊信長。 「嘩!」山縣三郎兵衛帶著兩千名畸兵,如怒濤排壑般地朝連子江奔去。 昂首站在這波怒濤之前的,正是大久保忠世及忠佐兩兄弟。眼見對方以排山倒海的氣勢席捲而來,兩人知道此時不宜力敵。 兄弟倆很快地調轉馬頭,朝等在一旁的兵士叫道: 「立即撤退!將他們引到木柵裹去。」 說完,兩人即率先逃入木柵深處。 見此情景,山縣勢更是得意不已,認為不費吹灰之力就可將馬防柵摧毀,殺盡所有的步兵。 「就是現在!前進啊!」 在混亂當中,騎兵們已經進入了木門,而柵門也在馬蹄的踐踏之下,變得面目全非了。 令山縣意想不到的是,木柵外居然有大批人馬埋伏著。 就在下一瞬間—— 由信長所率領的洋槍隊將槍口瞄準被困在柵欄內的兩干名騎兵,毫不留情地扣下了扳機…… 嚏、嚏、嚏! 子彈密集地對準這兩干名騎兵隊發射,不會中斷片刻。 終於,槍聲停止了。在不足三十秒的時間裹,木柵內屍橫遍地,悲慘之狀令人不忍卒睹…… 這當中,不時傅來馬兒的哀鳴,以及一息尚存的士兵們的呻吟聲;倖存人數總共不到兩百名。 他們都有仿佛經歷一場惡夢般的感覺。 拿著大刀、弓箭作戰的甲州勢,作夢也想不到對手竟然會以火槍來制敵。如今,他們總算了解敵人建造木柵的用意;只是這也就是他們的死期啊!…… 「就是現在!一個也不讓他們逃走!」 一息尚存的山縣三郎兵衛,神情茫然地召集所有倖存的士兵,企圖對指揮行動的大久保兄弟展開反擊。 倖存的士兵們愕然地擦出大刀。 這時,一陣密集的槍聲又朝他們掃射過來。 「我不甘心哪!」 不知是誰這麼喊道,而這也一語道破了這些人心中的不平,畢竟他們都是無辜的啊!三郎兵衛也在槍聲當中摔落馬下,茫然地望著眼前的草地。五短身材的他,是武田家最受稱誦的勇將;只是,他作夢也沒想到自己竟會死在洋槍之下。由於事出突然,以致他根本來不及對信長的新戰法採取因應之道;就這樣,他經歷了一場前所末有的集團戰爭——設樂原之戰。在黎明前的朝露當中,他慢慢地閉上了雙眼…… 在洋槍的肆虐下,倖存者只剩五、六十名。當第一道陽光出現時,這場戰爭的勝負巳見分曉。 假如武田勢知道第一隊全軍覆沒的慘狀,絕對不會再讓第二隊繼續前進。 然而,傅達消息的土兵只說第一隊巳經戰敗,並未更進一步說明詳情。 因此,第二隊的大將,也就是信玄之弟逍遙軒信廉,仍然按照原定計劃,繼續朝敵人的本陣進攻。 和信玄一樣,逍遙軒也是個不輕易表露感情的人。 「什麼?三郎兵衛已經敗了!奸吧!那麼我們趕快前進!」 他豪氣萬丈地說道。在急促的大鼓聲中,他帶著三干名士兵由山縣勢的北翼朝木柵前進了。 同樣的,他們也在木柵外遭到猛烈的炮火攻擊。 「——你們看哪!武田勢又像訓練有素的雲雀一樣,乖乖地接受炮火的洗禮哩!」 信長十分得意地說! 倖免於難的逍遙軒很快地召集僅存的士兵,狼狽地逃開了。這時,勝負可說已經完全決定了。 人之所以悲哀,正因為有感情和精神存在。因此,即使第三隊的小幡信貞和第四隊的武田左馬助信豐明知此去必死無疑,卻無法就此引兵回去。 不!不僅是他們,連守在醫王山的勝賴也耐不住久候,急欲下山一探究竟了。 小幡勢已敗,左馬助的黑母衣隊也被敵軍擊潰了。在信長的精密策劃下,武田勢無法侵入柵內一步。 眼見左馬助的部隊已經全被殲滅,守在雁峰山麓的右翼大將馬場美濃守信房也擊鼓準備出發了。 他了解今天這場戰爭對武田家的意義。 這不僅是勝敗的問題而已。 還關係著武田源氏的傳家之寶——八幡太郎的白旗及楯無的足具——的絕續存亡啊!在他人眼中,或許道兩樣東西如同糞壤,伹是對武田氏而言,卻有著無比的意義。於是,兩隊平知彼此姓名的人馬就這樣地展開了一場廝殺…… (信長終於一改往日的作戰方式……) 信房親自擊鼓,藉以激勵士氣。 當部隊正要前進時,信房突然發現織田勢的誘敵部隊又出現了,於是立即下令停止進擊。 這並不表示這場戰爭已結束。然而,不明就理的勝賴卻不斷地催他行動。原來由真田兄弟和土屋直村所率領的第五隊也和前面幾隊一樣,早在木柵外就被猛烈的炮火殲滅了。 最先是真田源太左衛門由馬上摔落,緊接著土屋直村也陣亡了。不多久,真田昌輝的身影也在人群中滑失了。 「報告!大將馬上就要從醫王山下來,與你一起前進。他說:即使美濃守反對,我也耍與敵人決一死戰!」 聽完使者所說的話後,信房大聲地笑了起來。 「哈哈哈……殿下真是個時運不濟的人哪!告訴他,請他立即回國去!戰事已經結束了。」 「啊、你說什麼!?」 「我說戰事已經結束了。請你轉告殿下,信房決定在此阻止敵人的攻勢,希望他趕快引兵回國!」 「那麼,大將……」 「笨蛋!戰爭已經結束了!難道你還不明白嗎?信房此生再也見不到殿下了,請他自己多多保重吧!」 「呃、這個……」 「快走吧!一旦被敵人截斷後路,就走不成了。你瞧!敵軍已經走出柵外,正準備發動總攻擊哩!」 話聲甫落,敵軍的旗幟果然開始朝這邊移動了。 使者立即飛奔而去。 倌房再度擊鼓,指示郎隊慢慢朝敵軍接近。如果不放緩前進的步伐,必然會加快敵人的進擊速度,那麼他就無法爭取更多的時間,好認勝賴安全地返回甲州了。 (既然山縣已經戰死,我也不能獨活……) 信玄在世時,曾再三囑託他好好輔佐勝賴,沒想到他卻未能善盡職責,任由勝賴一意孤行, 導致今日的失敗。想到這裡,信房的內心羞愧不巳。 (佐久聞信盛願意當內應!唉,我怎麼會相信這種慌言呢?……) 如今想來,他不得不承認信長設下馬防柵的策略的確相當高明。同時,他也了解對方的用意(我實在有愧先君的囑託……) 為了避免成為敵人洋槍的攻擊目標,他下令全軍以蛇行方式前進,並且嚴禁兵士按近木柵。 事實上,他之如此煞費苦心,全是為了認敵人產生武田勢正在前進的錯覺,以拖延決戰的時間,讓殿下得以全身而退。 當使者再度出現時,已是四刻半浚的事了。 「殿下聽從你的建議,已經由醫王山經信濃回國了。」 「很好—他終於聽了我的括了。」 「是的。不過,殿下並未馬上聽從。後來還是穴山入道(梅雪)抓住他的戰袍,告訴他這是攸關武田家絕續存亡的時刻,殿下才勉強答應的。」 「奸,這樣就好!否則我有何面目去見信玄公呢?好了,你快回去跟在殿下身邊,絕對不能讓他中途變卦。這是我信房最後的心愿……你就這麼告訴他吧!」 「遵命!」 「快去吧!還有,你不要再回來了。」 這時已是上午八點,溫暖的陽光遍灑在大地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