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田信長 · 61 近謀遠慮

山岡莊八 《織田信長》
自從淺井勢滅亡之後,信長的行動並不活躍。 去年九月他打倒了淺井長政,十一月時若江城的三好義繼也自取滅亡,從那之後,他就沒有任何大的行動了。他整頓了市區的街道、整建橋樑、建造舟車,並且整理山區;然而,到底應該先向哪一個敵人進攻,他卻一直舉棋不定! 信長之所以如此謹慎,原因之一即是越後的上杉謙信。 雖然謙信一直長時間與武田信玄對抗,但是當信玄死去的消息傳出之後,他並未乘人之危從背後攻打武田家。 謙信有著一種奇特的俠義哲學,因此當信玄死後,他就不再攻打武田勢了…… 謙信是個具有一身傲氣的武將,絕非一般常理所能判斷。 他曾經在與信玄對抗之時,送鹽給正為缺鹽所苦的信玄,因而使得對方感慨萬分。當信玄死去的消息傳到他的耳中之後—— 「什麼,信玄死了?」 正在吃飯的他,神情黯然的放下碗筷: 「——唉!真是可惜,我失去了一個最好的敵人。從今以後,在全日本當中再也找不到足以和我分庭抗禮的對手了……」 他是一名虔誠的參禪者,深信人生在世必須不停的作戰,並且以此為樂。正因為他有這種想法,所以他的作戰方法就一直維持在攻、守之間,永遠沒有更進一步的貪慾。由這一點既可看出,他是一個極端厭惡野心的人。 他將信玄視為野戰的遊戲對象,但如今信玄死了…… 即使如此,他並未將信玄之子勝賴視為對手,因為他只有在和自己旗鼓相當的對手爭勝負時,才能領悟到作戰的樂趣……以他這種心態看來,接下來所選中的對象必然非信長莫屬。 然而對信長而言,他卻是一個極難纏的對手!更何況,在與信玄近二十年的征戰當中,他們還不曾分出勝負哩! 「——不知信長的戰技如何?」 在對方以觀測的態度注視著自己時,怎麼能毛毛躁躁的展開行動呢? 因此,在這將近半年的時間裡,信長一直仔細的觀察敵人究竟會一怎樣的形態出現。同時在這段等待的時間裡,他也不斷的培養自己的實力。 上杉、武田、長島、大坂、大和…… 如果長島和大坂的本願寺、越前的加賀及越中北陸道的一向宗徒們的立場完全一致,而截至目前為止仍保持沉默的敵人也在暗中加強本身勢力的話,那麼一旦貿然展開行動,很可能導致京師和岐阜的聯絡中斷;這使得信長不得不採取謹慎的態度。 然而—— 敵人之一的武田勝賴終於有了行動。 自從確定信玄已死之後,家康即不時的帶領一小隊人馬對駿河發動奇襲。 沒想到這次對方竟然帶著一萬五千名大軍,攻到了距濱松城僅有十里之遠的高天神城。 雖然信玄已死,但是卻還有馬場、山縣、內藤即信玄之弟逍遙玄信廉、穴山梅雪入道、左馬助信豐等重臣輔佐著勝賴,使之成為武田家的核心。因此,家康才匆忙派遣使者前來求援。 信長讓家康的使者在隔壁等著,自己卻和秀吉繼續喝著酒呢! 「筑前,我們也休息了好一陣子,看來現在正是各個擊破的時間了呀!」 「是的,如果此時我軍還不有所行動,敵人的環結就會越來越鞏固了。」 「噢,你也這麼認為?那麼,你認為我們的第一對象是誰呢?」 「這個嘛……我這麼說實在很不好,但是我認為在淡路的那個人相當危險……如果他只是一個單純的將軍道還無所謂,但是由於你寬大的原諒了他所犯下的錯誤,因此我很擔心他會使我們再度陷入困境。」 秀即所謂的淡路,即是指在興國寺的足利義昭。 信長微笑著說道:「那麼,你的意思是要我先殺了義昭?」 「是阿!這個大禍根不除,總是令人難以心安。」 「阿濃,你的意下如何?」 當信長這麼問時,濃姬故意裝作沒聽見似的問道:「啊?你說什麼?」 「我在問你我們下一次的各個擊破,應該從哪裡開始比較好?」 「對於這件事嘛,我是不太明白,不過我認為應該考慮到鐵炮和洋槍的數量。」 「什麼?鐵炮的數量?」 「是的。殿下不是常說嗎?要採用新戰術是需要花點時間的。」 「哈、哈、哈!」信長捧腹大笑起來:「筑前!」 「什麼?你有何妙案……」 「你啊!我看你在這段時間內還是無法得到獎賞啊!」 「獎賞……沒有啦……對於小谷的那個人……我絕對不敢有非分之想……」 「啊!好了吧!不過,阿濃都已經知道為什麼我要饒義昭一命,而你卻一點也沒有發覺。」 「什麼?這麼說來,你之所以原諒將軍,是因為另有打算嘍?」 「筑前!」 「是的。」 「你一回到長濱,就馬上派密探到淡路去!」 「原來如此!你是打算利用將軍嘍?」 「正是!既然勝賴已經率領大軍由遠州入侵三河,當然家康會心生畏懼而要求我派援軍過去。然而,我的面前還有長島和大坂的本願寺等大敵,所以我無法派出援軍……」 「這麼說來,你不派援軍到德川先生那裡去了?」 「你繼續聽我說嘛!」 「是的,遵命!」 「由於我信長不能派出援兵,因此現在正是一個再度起事的大好機會……公方先生率先行動,然後命令越後的上杉謙信幫助武田勝賴,由北陸出兵……」 「大將!請等一下……」聽到這裡,臉色大變的秀吉突然打斷了信長的話:「萬一謙信真的起事,那豈不又是一件大事?」 「當然是件大事啊!一旦謙信和勝賴一起起事,再加上我們還要對付長島、大坂的兩個本願寺,這麼一來信長不就完了嗎?」 「大將,這件事可不是鬧著玩的。萬一謙信真的出兵,那我們該怎麼辦呢?」 「沒辦法,我們只好出兵到北陸與他一戰嘍!」 「你有必勝的把握?」 「當然沒有!畢竟對方是唯一能挫信玄銳氣的人,我怎麼能對付得了他呢?只要一打,自然必輸無疑!嗯,一打一定是輸!」 「大人哪!」秀吉著急的對在一旁邊聽邊笑的濃姬說道:「難道你明白大將的作戰方法嗎?」 「哈哈哈!」濃姬掩口笑道:「既然殿下這麼說了,你就儘管放心的派密探到淡路去吧!有時殿下也該打場必輸的仗啊!」 「嗯!」 「公房先生一定會以為這是他再度起事的好機會,因此必定會極力拉攏上杉和武田。反正啊!在死去之前,他一定會不停地打著這種主意,他就是這種人!」 秀吉不僅瞠目結舌。雖然濃姬一副自信滿滿的樣子,但是秀吉卻仍然無法了解信長的想法。 「怎麼樣?你明白了嗎?筑前!」 「很遺憾哪!不怕夫人見笑,我還是不太明白!」 「哈哈哈!這樣最好。既然連你都無法明白,這個作戰方法必定成功!」 「大將!你可不可以未我解開迷底啊?德川先生因為勝賴的進攻而向我方求援,為什麼我們卻要特地將謙信加入這場仗呢?……關於這件事情,可不可以請你說得更清楚一點?」 「哈哈哈!阿濃,筑前終於要我們為他解答迷底了。好吧!你把你的想法告訴他吧!」 濃姬慢慢的搖晃著手中的酒瓶說道: 「不要裝傻了,筑前先生!你怎麼可能會不明白呢?難道你不之道上杉先生的戰癖嗎?筑前先生!」 「啊!你說上杉先生的戰癖……」 「是啊!他曾經數度出兵到川中島、加賀、能登等地;當冬天來臨,他就退回越後,等到春天一到,他又再度出兵。這幾十年來,他不都是以這種方式和武田先生爭勝負的嗎?」 當他說到這裡,秀吉突然用力一拍膝蓋。 「我明白了、我終於明白了!哎呀!這真是一個絕妙的計策啊!」 「哈、哈、哈!」 看到他那興奮的表情,信長和濃姬都笑了。 「原來如此……這麼一來,即使我方與上杉的作戰輸了也沒關係,因為我們可以等待冬天的到來啊!對!就是這個道理!況且上杉根本沒有上洛爭取天下的野心啊!」 秀吉拍著自己的額頭,身子微微向前。他那舉一知十的潛能再度發揮,而兩眼也散發出充滿智慧的光芒。 「這麼一來,大將當然不可能派兵支援德川先生嘍!」 「噓!你的聲音太大了,筑前!」 「嗯!我明白了,的確沒有馬上派援軍過去的需要。像高天神那種地方,即使被勝賴攻占了也無所謂。」 「哦,你也這麼想嗎?你真是一個叫人不得不小心的傢伙啊!」 「正是!這麼一來,反而會使德川先生的實力加強,三河的根基更為堅固。」 「這麼說來,你完全明白我的作戰方法了?」 「嗯!我明白了!」秀吉再度高聲笑道:「那麼最近我們就要向長島出兵嘍?」 「噓!」 「淺井、朝倉之後,接下來便是長島的本願寺。如果能在這一段時間內讓武田勝賴勝了德川勢,必然會引起上杉時的崛起;這麼一來,我們就有充分的時間製造洋槍和鐵炮了……大將!你的想法是這樣吧?」 秀吉眯起雙眼,拍打著膝蓋繼續說道: 「原來如此!任何事情都有先後順序,當鐵炮完成了,而勝賴又繼續前進……如此一來,我們就可以壓制住淡路的那位大將了。當我們正準備一舉攻滅敵軍時,勝賴卻還傻乎乎地朝東三河而來呢!」 「你明白了就好!來,為他倒杯酒。喝吧!筑前!」 「啊,這杯要喝、一定要喝!不過,我們的菜餚似乎略顯不足哦!所以我秀吉也決定要添加一樣佳肴……」 「什麼?你也要加一樣佳肴?」 「是的!淡路這邊由我筑前負責,此外我還會派遣我的一位重臣到武田家做內應……」 信長一拍膝蓋說道: 「好了,那之後不必說了。對於你的佳肴,我領受了。」 濃姬再度微笑著在兩人的杯中注入了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