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田信長 · 59 勝利者的感傷

山岡莊八 《織田信長》
當勝利的消息傳到虎御前山的本陣時,正等著驗收凱旋軍所帶回來的敵軍首級的信長心底湧起了無限感慨。 「——下野先生已經切腹自盡,首級也被砍下了。」 這個消息傳出來之後不到一天,小谷城的總曲輪里就再也不曾發出一聲槍響、射出一支箭。 三度出陣的備前守長政,結果也是自殺了。 九月一日這天,天空澄澈、微風襲來,茶几上那隨風飄動的絲穗映入了他的眼帘。 從小谷城出來的阿市和三位公主,已經交由他的哥哥、也就是信長的弟弟信包保護。更值得慶幸的是,這次所損失的人馬遠比當初所想像的還少。 若是在以往,對於這麼快就取得勝利的戰爭,信長必定會大肆設宴慶功一番;然而,也不知為什麼,這一次他卻沒有在本陣中舉行任何慶祝儀式。 現在距離元龜元年四月(一五七零)他和家康一起攻打越前僅僅只有三年六個月,但是卻發生了這麼大的變化,回想起來真有如做了一場惡夢似的。 (——看來天下終於可以底定了!) 當他想到這裡,不禁感到鬆了一口氣,因為在那之前,他一直都陷於惡戰、苦鬥當中啊! 除了朝倉、淺井之外,還有武田、本願寺、睿山、三好、松永、足利等勢力,也都張牙舞爪的向信長攻來。 當時他所處的情境,與其說是四面楚歌,不如說是絕了口的洪水由四面八方朝他席捲而來。 與他站在同一陣線的,只有德川家康……如今總算度過了這個大危機,而暴風雨過後的朗朗晴空也再度出現在信長的面前。 信玄已死、睿山懾服、足利義昭再也無力興風作浪、朝倉義景、淺井父子也都滅亡了…… (剩下的,就只有本願寺了……) 雖然如此,信長卻無法如以往般的發出豪放的笑聲。 山底下的草叢中布滿了屍體,以致招來一大群烏鴉盤旋不去,並且不時的俯衝而下叼啄著死屍;這使得漂浮在小谷山上的白雲也罩上了一層悲哀。 (這樣不行!)信長對自己這種鬱悶的心情叱喝道! (人們以為會結束於尾張的大笨蛋,終於取得了天下……) 當初就是有此決心,才會毅然崛起,因此無論如何必須摒除個人情感,不達目的絕不干休!信長這麼對自己說道。如今既然能順利的度過危機,看來完成統一日本的心愿已是指日可待之事。 東至上杉、西至毛利、四國、九州都已經為他所平定,這樣一個君臨天下的大將……怎能讓自己的心靈有如無主的鬼魂一般,停在無常觀里呢?不!絕對不可以! 雖然如此,但是今天信長的心情就好像當初他知道胞弟信行被殺之後的心情一樣,無論如何也高興不起來…… (看來我還是十分愛惜長政……) 「報告!」 原來是森長可。 「在方才的最後一戰里,我軍活捉了淺井石見守親政、赤尾美作守清綱父子,現在已經帶到本陣當中,不知殿下如何發落?」 「什麼?頑強的抗戰到底的石見和美作父子已經落入我們的手中了?」他急忙起身朝帳外望去。「我倒要看看他們還有什麼話說,快帶進來!」 這時信長似乎又恢復了以往的樣子,再度發出洪亮的怒吼。 信長的裁決 「先將石見帶到前面來!」 信長望著雙手被綁在背後,卻仍昂然挺胸、一副凜然不可侵犯的長政重臣淺井親政,胸中的鬥志再度復生了。 「看你現在的樣子,石見!你還有何面目可言?」 「……」 「看不清時勢的名眼瞎子,當然更看不清戰機啊!由於你不斷地在旁煽火,不僅引起了這場戰禍,也導致長政不得不自盡的結果。你說,你除了一死之外,還有什麼話可說?」 親政裂開雙唇微笑著說道: 「我們殿下和信長殿下不同,他不是一個口是心非的大將,所以才會落得今日這種下場;這還有什麼好說的呢?」 「什麼?你說我口是心非……難道你不認為是由於你的不才,才導致主家滅亡的嗎?沒想到你居然一點自我反省的意思也沒有。」 「我並不這麼認為,相反的,我認為那是我家殿下的遺志。」 「好吧!拿槍來!」 接過長可手中的槍後,信長說道: 「你這個不知羞恥的傢伙,看你還有什麼話說?」 他以槍摒在親政的頭上敲了三下。 由於打從心底湧起的對親政的憎惡,使得方才那種停止於無常觀的心情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 隱居的久政已經頑固的不可理喻,沒想到他的重臣們也都冥頑不化,以至於看不清時勢而導致流了這麼多血……想到這裡,他的心中湧起一股衝動,恨不得把他一腳踩死。 「哈哈……」 頭部被敲之後,親政的反抗性更強了: 「你看!這種粗暴的行動,就是你信長殿下的標準模式。我們的雙手已經被縛,而且又手無寸鐵,沒想到你竟然如此狠心的打著,難道這樣你才會感到高興嗎?」 他的話有如閃電般的擊中了信長的內心深處。 「這個!就是我信長的缺點啊!」 「啊!你說什麼?方才我說的話,難道你都明白了?」 「嗯,我明白了!」信長突然把槍一丟:「長可,拿大刀來!」 「是!」 森長可取出大刀之後,信長很快地拔了出來,往親政的背後砍去。 原本親政以為信長是要看去綁在手上的繩索,因而內心暗道:「我得救了!」然而,在座的人只見信長手中的大刀一閃,親政的頭便飛上了半空。 「啊!」 所有的人都屏住氣。 「哈哈哈……」 信長又發出了如以往般的豪放笑聲: 「親政這傢伙倒是說了一句很中聽的話。既然我是為這亂世開創新道路的人,那麼我為什麼要留著這種無用的人呢?不論私心也好、私慾也好,凡是阻礙我的人,不管是鬼或神佛,我同樣都不會放過,這是唯一以可以拯救這個亂世的方法啊!哈哈哈……」 當他放聲大笑時,與石見一起被俘的赤尾美作以及織田方的所有大將,全都不由自主的感到戰慄。 能夠做出燒毀睿山這種行為的人,普天之下只有信長一人。 他的笑聲足已驚動天地。 這種不顧一切的心境,除了信長之外,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人有,因為他所擁有的,是超越常識的覺悟。正因為他明白,太多的憐憫和人情只會為這世上帶來悲劇,所以才使他顯得奮世疾俗。 信長一腳踢開親政的屍體,不屑地說道: 「這傢伙所謂的武士道,其實也不過是他的私慾而已,但是卻因而使得許多人受苦,他是死有餘辜。來人啊!快把他的屍體抬出去丟掉。」 「是!」 侍衛們很快的將親政的屍體抬了出去。 「請你答應我的請求!」 突然屈身向前俯伏在地的,正是赤尾美作之子虎千代。 雖然雙手被綁,但是仍留有劉海、年僅十五歲的虎千代,卻仍奮力的站起身來。 「請你答應我的請求吧!我的父親絕對不是一個怕死的膽小鬼,他之所以被捉,是由於在城被攻陷時,忙著將金銀財寶分給逃散的士兵和他們的妻女,以致來不及以身殉國,因此請你諒察,答應讓家父切腹自盡,並且由我虎千代為他操這最後一刀!請你允許吧!」 「什麼?他是為了安置士兵們今後的生計而被捉的?」 「是的,所以我才請你答應讓家父像個武士般的切腹自盡。」 「住口!」 美作大聲喝住虎千代,然後朝信長望去。 「殿下!我是淺井家的赤尾美作,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如今既然為你所擒,就請你賜我一刀吧!」 說到這裡,美作屈身行了個禮,滿頭的白髮映入信長的眼中,使得他的心中再度產生了迷惑。 (這傢伙和親政完全不同啊!……) 「美作!」 「是的!」 「你見到了長政的最後一面嗎?」 「是的。當時我並不在場,但是當我聽到他自殺的消息之後,就立刻趕了過去。不過,他的首級已經被人取走,而且不論我怎麼找都找不到!這使我感到自責……都是因為我老了、不中用了,才會造成今日的結果。」 「那麼,那具無頭屍的身旁還有誰?」 「淺井家的侍臣脅坂佐介、木村太郎次郎,及其他的兩、三個人,也都追隨長政殿下切腹自殺了。」 「既然你也看到了那個場面,為什麼沒有跟進呢?」 「是的……雖然我們已經失去了主將,但是那些小兵們的家人卻都還在,所以我必須為他們今後的生計著想……哎!這都是我這不中用的老人在痴心妄想啊!請你賜我一刀吧!」 「好吧!」信長將長可給他的大刀收入鞘中,說道:「美作!我非常佩服你的精神,因此我答應由虎千代為你執最後一刀,希望你安心的去吧!」 「真是謝謝你!」 「還有,虎千代!等你為令尊執行最後一刀之後,必須再回到我的身邊,絕對不許你妄自行動,懂了嗎?對了,等你做完最後以刀後,我準備把你交給令尊的親戚多賀休德齋,請他將你撫養長大吧!這樣你可以放心了吧?美作!」 於是信長坐回了椅子上。 就在這時,護送阿市和三位公主到信包陣營去的秀吉,也已經快馬加鞭的趕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