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田信長 · 56 明日的使者
木下勢在取得粒羅岡的京極曲輪之後,即以山底的山王丸曲輪為根據地兵分兩路,開始朝山頂的中城和本城進攻。
由於聯絡線已經被敵軍切斷,因此在山頂上的當家主長政根本無法得知山底下的戰況。
長政曾數度步下中城,希望能和山底取得聯絡;然而在中間進出的木下勢的人數卻有增無減,使得他無法越雷池一步。
(由此情況看來,或許山王丸曲輪已經淪陷了呢!……)
正當他想到這裡,藤掛三河守突然跑了進來:「殿下!信長又派使者來了。」
「什麼?軍使……我不見,而且我也沒必要見!對方一定是來勸降的,但是我怎麼能背棄在山底下的父親呢?一旦父親知道我向敵人投降,必定會自盡的啊!」
丟下這一段話後,長政即大踏步的朝山頂走去。
事實上,他知道敵人終究會侵入中城,而進至本城也只是遲早的問題罷了。
一旦淪落到必須接受敵人憐憫的地步,這教他情何以堪呢?
雖然敵人尚未在中城曲輪放火,但是只要他們一放火,那麼不到半刻本城也會立即陷入火海。長政仔細思考之後,終於了解對方之所以遲遲不放火,完全是由於憐憫阿市和她的孩子們。不論信長如何兇殘,他和阿市的血緣關係卻永遠也斬不斷,因為這畢竟是人間至親啊!
「這麼一來,我看最好把孩子們交給秀吉,這樣我才能了無牽掛的衝下山去……」
下定決心之後,他突然想起他們夫妻的悲慘命運,心中湧起了無限的感慨。
他們彼此深愛著對方,又有那麼可愛的三位小公主,更是一對人人稱羨的恩愛夫妻,但是……
為了盡孝,他必須支持父親、貫徹父親的意志——儘管他這麼深信不疑,但是他的這個夢想卻猶如水泡一般,永遠也不可能實現。
(原諒我吧!我不能背叛自己的父親……)
在理智和感情的交戰當中,長政來到了本城。在這個只有幾個房間的山頂上,阿市正帶著孩子站在御殿上。
由西、南邊的窗戶一眼望去,正是風景秀麗的虎御前山;如果沒有戰爭,這裡真是最好的瞭望台呀!,這裡可以說是人間仙境、世外桃源,除了四季變換的花朵之外,還有幻化無常的流雲、空明的夜色、絲竹管弦般的風聲及鳥雀的呢喃囀語。此外,空氣也與山底完全不同,清新的可以滌盡塵慮。因此,反而更使人感受到一股深沉的悲哀。
「啊,殿下來了。孩子們,你們的父親大人來了。」
當長政穿著鎧甲的身影出現在廊下時,阿市轉頭對正忙著摺紙娃娃的兩個孩子說道。
長女茶茶公主今年五歲,次女高姬四歲,被乳母抱在手上的三女達姬則只有兩歲。
「啊!真的是父親來了耶!」
「啊!在哪裡?在哪裡?哇!真的耶!」
當這稚嫩的聲音傳入長政的耳中時,他突然感到一股莫名的悲傷,只好側著頭快步走進房內。
這時正是二十八日的傍晚時分。山底下的濃霧遮住了人們的視線,似乎隨時可能下雨的樣子,因此隔房的侍女們正準備點起燈火。
「今天總算是平安無事的過去了。」長政看著阿市說道:「但是,雖然今天無事,卻不能保證明天也平安無事啊!……」
阿市只是默默地將手放在兩個孩子的肩膀上。
(來犯的敵人竟然是我的哥哥……)
想到這裡,阿市的內心感到十分痛苦。
「阿市!我來這裡,是想請你答應一件事情。」
「聽你這說話口氣,好像我們不是自己人似的。雖然哥哥是你的敵人,但我卻是你的妻子啊!」
「雖然你是我的妻子,但是當我要提出不合理的要求時,當然還是應該請求你嘍!」
長政深深地吐了口氣,然後抬起頭來直視著妻子:
「事實上,信長先生已在昨天第四度派使者來了。」
「四度……」
「是的。但是我一次也不肯與使者見面,就直接來到這裡了。這一次的使者,我想大概是不破河內守吧?」
「不破河內守……他怎麼說?」
「最初,他在本城外面不斷地為我分析利害關係,接著又告訴我,一直在背後脅迫著淺井家的朝倉勢已經滅亡,因此我根本不需再違背心意行事。他還說,其實信長並不願濫殺無辜,只希望能早日重建和平世界……」
「啊!到現在他還在說這種冠冕堂皇的話……」
「不,這不是冠冕堂皇的話,而是有其真實的一面。然而,我卻沒有接受。」
「……」
「你明白嗎?父親就是那種為義而生、為義而死的人,因此他認為如果我們在朝倉家滅亡之後,就變節向信長投降,將會對士道造成莫大的羞辱。」
「……」
「第一次我拒絕了。當他們第二次來時,則明白地告訴我,只要我肯降服,不僅可以保住父親的性命,淺井家也能繼續延續下去,要我再好好地考慮、考慮……但是我想到:即使我願意降服,難道父親也會降服嗎?」
「這事……」
「我比不破河內守更了解父親,所以我拒絕了。然而對方卻不肯就此罷休,又第三度派遣使者前來。第一次使者告訴我,京極曲輪已經被他們攻陷,如果我還堅持不降而使得一族郎黨全被殺滅,又如何能盡義呢?況且,這種有勇無謀的決策,只會招致天下人的訕笑啊!使者又說,信長一向很為我著想,因此希望我能立刻出城與他們議和……他們所提出的條件十分合於情理。」
阿市睜大雙眼看著自己的丈夫。雖然她認為哥哥說得沒錯,但是她卻沒有隨便的就點了頭。
因為她突然明白,丈夫早已決心違背常理,與父親一起殉死。
「我告訴河內守,我和父親早已決心戰死在此,因此請他不必再多費唇舌了。而且我還說,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就一定會抗戰到底,請織田先生儘管放馬過來……雖然我嘴上相當強硬,但是在條理上我們卻輸了,不過這也是淺井家的命運啊!至於你和公主們……」
這時,兩位公主突然睜大了雙眼望著他們的父母。
「我想你應該明白,就是因為我的心意已決,所以才又第四度拒絕會見使者。」
「那麼,你到底要告訴我什麼?」
「你應該明白的啊!你、還有公主……」說到這裡,長政閉起了眼睛:「好吧,我老實告訴你吧!我之所以沒有會見使者而直接來到這裡,是因為想請你答應一件事情。」
「是什麼事?」
「請你帶著公主們到木下勢那裡去吧!對父親盡孝的事有我一個人就夠了,你和孩子們並沒有罪啊!」
當他說到這裡——
「不!我才不要!」阿市尖聲叫到:「再怎麼說我畢竟是淺井備前的妻子,孩子們也是公公的孫子,我們是一家人啊!事到如今,無論你作何決定,情勢也不會改觀,所以請你不要再提此事,否則只會加深我的痛苦。」
她緊抱住兩位公主高聲說道。
長政緊閉著雙眼,肩膀不住的顫抖著。
淺井長政為阿市的話所震懾。
阿市不愧為信長的妹妹,一旦下定決心,就會如男人般地堅持自己的意見。
如果他再提此事,或許她真的會先刺死孩子,然後再自殺哩!
「阿市……」
「是的!」
「我、我和你……我們是一對很好的夫婦……對吧?」
「是啊!所以你就讓我留著這些美好的回憶與你共赴黃泉,難道不好嗎?」
「我這都是為你著想啊!我也不想離開你,希望能和你長相廝守,但是……」
「我不想再聽了!無論如何,我們總是十分幸福的一對啊!」
「那麼,無論如何你都要……」
「我都要和你在一起,孩子們也是!」
事情演變至此,長政不得不重新加以考慮。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那麼,為防萬一,我最好命木村太郎次郎隨時跟在她們身邊……)
之所以讓近身侍衛木村太郎次郎跟在身邊,是為了當情況緊急時,可以由他動手殺了孩子們,並且為阿市執行最後一刀……想到這裡,突然有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在廊上響起,原來是木村也來到了這裡。
「報告!」
「什麼事啊!看你那麼著急!」
「織田方的軍使不破河內守說什麼也不肯回去,還在客殿等著見你呢!」
「什麼?他還不回去?你去告訴三河,就說我和他根本沒什麼好說的,請他回去吧!」
「我也是這麼告訴他啊!但是不破先生說他忘了一句很重要的話,叫我無論如何一定要來告訴你。而且他還說,請你可憐、可憐他這個卑微的軍使,出去見他一面,否則他是絕對不會走的。」
「什麼?他說他有重要的話忘了告訴我?」
「是的。還有,他要我告訴你,他們已經決定今晚收兵。」
「收兵……為什麼要收兵請他們不必有所顧忌啊!即使決定趁夜來襲也無所謂,因為我一定會把他們打退的。」
此時天色已晚,因此侍女們很快的點起了燈火。
木村太郎次郎以十分困擾的表情說道:
「他說曲輪內有女人和孩子們……即使今晚他們不攻擊,這城也會自己陷落的……」
木村還未將最後一句話說完——
「住口!」長政怒吼道。因為這句話實在太令他難堪了。
「對於他所說即使不攻也會自動陷落的事情,你叫他儘管放心吧!即使小谷城只剩下女人和孩子們,也絕對不會退卻半步;只要我們還有一口氣在,一定會抗戰到底……」
「是!不過,他所說的要事是指其他的事啊!」
「你說什麼?」
「殿下!我希望你能答應我一件事情。萬一對方所說的事情不合你意,那麼就請你當場斬了軍使吧!反正即使敵人不攻,這座城也會自動陷落,所以戰爭到此已經告一段落了呀!當我方兵士看到敵人那麼壯盛的軍容時,早已鬥志全失,一副只想趁機逃走的樣子……」
聽到這裡,長政再也坐不住了。
這場戰爭在條理上的確已經輸了……想到當初僅僅只有守城。然而此時時機卻已經過了!悔意穿透了他的全身。
「好吧!如果他的話不合我意,我一定會馬上殺了他。我們現在就去吧!」
長政再度披上鎧甲,一陣風似的走了出去。
坐在本乘客殿的黑書院裡的,正是信長的使者……也就是最了解信長和秀吉心意的不破河內守。雖然等了很長一段時間,但是他卻仍然帶著敦厚的笑臉耐心的坐在燭台面前。
長政慢慢的走了進來,而侍臣也很快地為他搬來椅子。
「你未免太煩人了吧!河內!」
長政厲聲說道:
「雖然織田先生是位戰場老手,但是我卻不惜與他一決死戰。在我戰死之前,你要告訴我什麼事呢?如果你不好好地說清楚,我是絕對不會放過你的。」
「呃!這個嘛!……」不破河內守展顏一笑:「我也是為了你們淺井家著想啊!請你睜大眼睛,再一次想像這件事的前因後果吧!」
「你是說你們連那些無辜的雜兵也要殺嗎?如果是這樣,那麼會陷落的城就讓它自己去陷落吧!接下來你還有什麼指示呢?」
「備前先生,現在有誰能指示誰呢?這都是自然形成的啊!……難道你不這麼認為?不過,我所說的,並不是有關雜兵的事啊!」
「那……那麼你是指誰的事情呢?」
「淺井備前守長政!我是指你啊!」
「不要再說了。我長政的心意已決,而且我也已經告訴過你們三次了,難道你還要我再說一次?不論你怎麼說,我都會毫不猶豫的拒絕,所以你的任務可以結束了……還要我說多少遍你才明白呢?」
「是的。不過,有一件事我必須先告訴你。那就是令尊淺井下野守久政已經向蜂須賀彥右衛門降服,現在正在他的保護之下呢!」
「什……什……什麼?父親大人他……」
「正是!令尊已經受到我們的保護了!」
淺井長政緊咬著雙唇,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父親大人已經降服了……)
既然父親降服了,我又何必繼續抵抗呢?
對於父親為了自尊而引起了這場戰禍,以致造成今日這種悲慘的下場,長政感到十分心痛。
(難道父親已經以身殉死了?他有著那麼崇高的武人精神,怎麼可能……)
「備前先生,山底的勝負已經完全底定,因此我家主君才特地開放南門,以便城中的婦孺和雜兵們趁著本城尚未被攻陷之前離開;這麼一來,山上的士兵必定會遠離此地,那時豈不是指剩下你一個人了嗎?而且,如果因備前先生的頑固而造成更多沒有意義的傷亡,那麼你只會剩下暴亂之將的惡名啊!身為武將最足以引以自豪的,是具有面對事實的勇氣,勝了固然可喜,但是戰敗之後也必須有戰敗的處理啊!好了,你的意下如何?」
對方的一番話說得頭頭是道,因此長政只好默默地望著天花板。
(父親投降了……不!或許他已經成為俘虜也未可知啊!……)
對一向深信百善孝為先的長政而言,這個消息使得他的意志動搖了。
「河內先生,家父現在人在何處?」
「現在他由蜂須賀的手下保護著,正在前往虎御前山的路上,或許已經到了呢!」
「此話當真?」
「當然!因此山底的曲輪才會那麼安靜啊!難道這還不能證明這場戰爭結束了?」
「嗯!」
「備前先生,以你的智慧,我相信你也知道這場仗打得毫無道理,對不對?我家主君一心只為天下蒼生著想,無時不在希望能早日完成統一,這是他悲天憫人的胸懷啊!因此,凡是妨礙他的人,都紛紛遭到天遣而敗亡,例如比睿山、武田信玄及朝倉家的悲慘末路,還有足利將軍的敗退。再請你仔細地想一想,即使你們不念與信長的姻親關係而繼續作這種無畏的抵抗,難道有必要連婦女和小孩也一起犧牲嗎?請你放下武器,和我們共同創造和平吧!,我家大將的本意,是救更多的人命啊!……」
這一番義正詞嚴的話語,使得長政的額頭不斷的滲出汗水來。
因為信長和秀吉都是善於謀略的人,所以——
(父親降服了……)
他心中的所有疑慮已經一掃而空,同時也不斷的自省著;到了此時,難道我還要犧牲妻子和孩子們的性命嗎?……
發現對方的心志開始動搖之後,不破河內守又不動聲色的繼續說道:
「我知道你認為我很煩人,竟然三番兩次的前來求見。然而,由於我的身份是一名軍使……因此無論如何我都必須達成任務才行。備前先生,我河內非常了解你心中的苦惱,我也知道處在孝道和士道之間的你,必然是經過一番內心的掙扎,才會做出這種決定……我完全明白你內心的痛苦。因此,我才三番四次的來見你,希望你能做最好的選擇。畢竟,自尊並不是人生在世的唯一目標啊!」
聽到這裡,長政突然從椅上站了起來,說道:
「河內先生,我完全明白了。無論如何,我一定會讓妻子和孩子們下山,但是也希望你能大力相助。」
他一口氣說完了這一段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