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田信長 · 45 深夜的軍使

山岡莊八 《織田信長》
站在笠置山山崖上的家康,也聽到了槍聲。 「這槍聲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就在這時,神元康政和鳥居元忠先後來到他的身旁。 「這確實是由城的方向所傳出的槍聲,而且僅有一發就停止了,難道他們在暗示著什麼?」 家康不置可否。如果真是暗號,也一定不是我方所發出的,畢竟在過了今夜之後,野田城就要開城向敵人降服了呀! 大久保忠世聽到槍聲之後,也來到了家康的身邊:「野田城只剩下今晚了,難道敵方的軍師已進入城內?」 當他說完之後,家康開口了:「——真是沒志氣啊!」 他氣憤地說了這一句話。 雖然他明白一旦沒有了飲水,再怎麼頑強抵抗也無濟於事,因此新八郎才會不得不答應開城,但是…… (我之所以能有今天,全都是努力而來的啊!……)想到這裡,家康簡直欲哭無淚了。 野田城的陷落意味著武田勢即將開始進擊;這麼一來,自己這方必須立即做好準備才行。 於是他命令酒井左衛門尉忠次立即趕到吉田城,石川伯耆守數正立即到岡崎幫助三郎信康;就在他沉默的思考著接下來的作戰方法時,突然響起了方才的那聲槍響…… 由各種跡象看來,家康判斷信長是不會派援軍過來了,而且上杉也有將從北陸進出的打算。 這麼一來,家康勢必得獨立對抗武田勢。 依照家康的判斷,敵人極可能派山縣昌景留守野田城,以便將自己的本隊釘牢在此。一旦自己由信玄背後追擊,山縣勢必會由背後朝濱松攻去,以形成牽制的局勢,這時另一隻信玄軍則可趁機取得岡崎城。 (他們一定是這麼計劃著。到了那時,我……) 當他想到這裡,突然傳來的那聲槍響使他怵然一驚,激動的心靈久久無法平靜。 「殿下!難道你不覺得事有蹊蹺嗎?」這時康政說道:「信玄的營地似乎發生了緊急狀況。」 「但是槍聲是由城內所發出來的呀!」 「就是這樣才叫人無法理解啊!」 「你說有什麼不能理解的呢?難道你認為已經決定開城的人,會突然改變主意而發動夜襲嗎?我們不妨再等一會兒,就可了解到底是怎樣的情況了。」 家康說完之後,康政立即走出了帳外。 等待的時刻總是最令人感到苦悶。一旦開城迎敵,以超人的頑強毅力堅守野田城長達四十多天的管沼新八郎和松平與一郎的命運將會如何呢? 不知信玄是否會答應他們以開城為條件,允許他們切腹自殺的要求? 月光斜照著武田勢的本陣,距離槍聲響起之時已有一刻鐘之久。 就在這時,康政再度來到家康的帳內。 「報告!」 一位斥候急匆匆地跑進營帳內,說道: 「武田方派遣管沼伊豆一族的同苗滿信為軍使,深夜前來求見大將!」 「什麼?武田方在此時派遣軍使來到這裡?」 「是的。我也覺得這件事不太尋常,因此請他明早再來,但是他表示有十萬火急的事情要談,非要立即見到殿下不可。而且他說即使要他單獨進來也可以,無論如何……由於他非常堅持,所以我特地來向殿下報告。」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好吧!你請他稍等一下,我馬上就來!」 當他這麼說著時,康政又急忙地走出了帳外。 家康坐在餘燼未熄的火把前,不時地蹙起眉頭仔細的思考。 「嗯,好吧!事到如今,我們也不能叫來者就這麼回去,只好見見他嘍!你讓他進來吧!」 「殿下!看來這件事並不單純哦!我想其中一定有什麼內幕……」 「見過軍使之後自然就可知道,現在我們無需在此作無謂的臆測。管沼滿信已經年逾六十,是個相當講義理的老人……只是現在我們與他正在交戰之中,所以絕對不能讓他看輕了!」 「是!」 「現在叫他單獨一人進來見我,凡是他隨身所帶的武器或侍衛都不許進來。」 家康以嚴厲的口吻命令道。在他看來,這深夜來訪的使者—— (一定是來勸我降服的軍使!) 武田方面派來的軍使,是一位兩鬢斑白,身體健朗的老人。 這個人屬於山家三方眾的管沼伊豆一族,與家康曾有數面之緣。 「哦,是信滿先生啊!我記得你的樣子!信玄公倒是很客氣嘛!竟然在這深夜還派人來問候我!」 信滿深深地朝他行了個禮,說道: 「很抱歉在深夜前來打擾,但事關身處於野田城中的松平與一郎及管沼新八郎兩人的性命,才願意充當軍使來到這裡!」 「哦!難道這兩人以開城為條件,要求貴方放過他們嗎?」 「不!不!這兩人倒是相當頑固的不肯投降,當然他們更不可能說出這樣的話來啊!」 「這倒是真話!在我家康的家臣之中,絕對不會有膽小怯懦的人啊!」 「現在他們兩人被囚在城內的中城裡,不論我方如何好言相勸,希望他們成為甲州的隨身護衛,沒想到他們絲毫不為所動。」 「嗯,我明白了!他們寧願被殺,也不肯屈節歸順,對不對?」 「正如你所言……」 「那麼,你來見我又是為了什麼呢?」 「因為新八郎和與一郎寧死不屈,所以有件事情想請你幫忙。經過我等不斷向信玄公哀求,終於保住了我族的主人管沼伊豆和作手奧平監物入道、段嶺的管沼刑部等三人的性命!」 「哦,那又如何呢?」 「我想,既然兩位大將不可能降服,不如以他們兩人的性命交換派到濱松成當人質的山家三方眾……我的這個想法,已經獲得信玄公肯首了。」 「哈哈哈……這倒是一個很好的主意啊!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使三方眾的家族得到很大的助力。但是,滿信!」 「是!」 「難道信玄公真的會答應這件事情嗎?」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信玄公表示,只要家康先生願意……」 「哈哈哈……這好、這好!有關這件事情,當然我也樂意答應!那麼我們就決定以山家三方眾的人質來交換新八郎和與一郎的性命吧!這實在太好了!」 家康實在很難忍住笑意。沒想到已經降服於武田家的山家三方眾過去留在濱松城的人質,此時竟然也能派上用場。而且對方所提的交換人質之議,正合家康之意。 (不過,為什麼信玄會答應這種不合常理的交換條件呢?) 畢竟信玄是勝利的一方啊! 況且,在我方急於救出被囚的二位大將的情況下,對方應該會趁機提出比這多出數倍的要求才對啊! 「那麼,交換的時間、地點呢?」 「如果情況許可,當然愈快愈好……我這就回去將這件事告訴信玄公,天亮之後再派人送正式的公文過來。」 「聽你這麼一說,我倒覺得應該小心一點才是!」 「為什麼呢?」 「因為信玄公是個不折不扣的大將啊!好!就這樣吧!明後天我會帶領手下移至廣瀨川畔的川原,並且將人質一併帶去,屆時請武田勢也來到河川的對岸,在雙方言明索要交換的人質之後,再渡河交換人質……這樣的提議,你們應該沒有意見吧?」 使者頗為贊同的點了點頭。 「我願以性命向你擔保,一定使這件事圓滿完成。我這就回去將這件事轉告信玄公。」 「好,就這麼決定了!元忠!你送使者到木戶外去吧!」 於是,使者就在即將隱沒的月色當中策馬離去。這時,家康也由椅上站了起來,不斷地在帳內踱著方步。 「看來這其中必定還有其他原因!」 是生?是死? 交換人質的事情很快就準備妥當。 雙方各帶領兩千兵馬來到廣瀨川的川原之上,隔江相對的紮起營帳,並且開始嚴明所要進行交換的人質。 如今野田城已由武田方的山縣昌景入城守備,假如這是信玄的策略,那麼在雙方交換人質的同時,武田的本隊很可能趁機將家康的部隊團團圍住。 為防萬一,家康特地命由濱松趕來的伊賀眾在四面八方設下埋伏,以隨時因應敵人的動向。 出人意料之外,人質的交換平安無事的完成了。 不久之後,傳說從信玄的本陣當中,有一頂華麗的轎子往長筱的方向而去。 「——坐在那頂華麗的轎子裡的人是誰呢?」 更讓人驚訝的是,由信玄本陣出來的轎子不僅一頂而已,前後共有三頂……而且並未進入長筱城,而是朝更北方的鳳來寺…… 這麼看來,信玄必定是在其中的一頂轎內嘍?人們當然會這麼想,但是令他們不解的是,原應在野田城開城之後,分秒必爭的把握時間儘快前進的武田勢,為什麼願意耗費兩天的時間交換人質,而且後退呢?…… 但無論如何,對手畢竟是老謀深算的信玄,因此還是小心為要。由種種跡象看來,家康愈加肯定對方陣營中必定發生了某件大事。 (後退……難道這只是一種掩護他們前進的假動作……) 當家康正全神貫注的思考這個問題時,鳥居元忠與同族的鳥居三郎左衛門神情嚴肅地來到帳外求見。 恰好家康正在沐浴,因此他們只好隔著幕幔交談。 「殿下,三左有事情不肯告訴我,只說一定要殿下摒退所有閒雜人等,才肯說出來哩!」 「什麼?三左要我摒退所有的侍衛?」 「是的。如你所知,三左也是此次交換的人質之一,他說他在城中知道了一個很重要的秘密,一定要馬上告訴你……這傢伙真是頑固,無論我再怎麼盤問,他都不肯對我泄漏隻字片語!」 「哦!那好!就照他的意思,命令我身邊的人退下吧!我倒想聽聽他要告訴我什麼事!三左,進來吧!」 「是!」三左戰戰兢兢的掀開布幔進入帳內。 「三左!如今帳內只有你和赤裸裸的我,聽你說話的人也只有我,現在你該不會再感到不安了吧?你到底要告訴我什麼事?」 三左偷偷的看了家康一眼,然後說道: 「是有關敵軍大將信玄公死亡的傳言!」 「什麼?」 家康坐直了身子—— 「三左!」 「是!」 「這傳言……你從哪裡聽來的?趕快從實說來,不許胡言亂語,否則我絕對不會饒你。」他的眼中含著怒意,接著又說:「等一下、等一下,我起來聽你說!」 說完立即由浴盆中起身,穿上了放在一旁的衣服,很快地走出帳外。 對家康而言,信玄是他此生最大的阻礙,甚至他三十多年努力所建立起來的基業都差點為這塊巨石所摧毀……雖然有關信玄死在陣中的說法只是流言,卻仍然對家康造成了很大的衝擊。 「好了,你說吧!三左!無論如何,我們的對手畢竟是最懂得謀略的信玄,因此在這個謠言的背後,很可能正隱藏著一項更大的陰謀呢!問題在於流言到底由何處傳出的?你從這點開始說吧!」 「是!」三左略帶緊張的說道:「當我們決定守城時,大家都知道必須費盡心思、經過一番苦戰才能打倒信玄公,更何況甲斐的軍勢又是如此強大……但是話說回來,只要能夠打倒信玄公一人……就等於除去武田勢的根……」 「有關你在軍略上的見解就不必多說了。我是問流言到底從何而起,你就由這裡開始說吧!」 「是,我這就開始向你報告。在守城的兵士當中,有一位來自伊勢山田、名叫村松芳休的吹笛名手。」 「難道這消息是這位吹笛名手從武田方聽來的?」 「不,請你聽我說完吧!村松有打過仗後的夜晚吹笛的習慣……不論是敵方或己方,都深深為他的笛音所吸引,信玄公自然也不例外。當我得知這個消息之後,就請芳休每晚吹奏笛音,並且將他的位置移到能使敵軍的本陣清楚地聽到笛音的地方、相同的時刻,每晚都吹上一段笛子。」 「嗯,然後呢?」 「信玄公對於芳休的笛音很感興趣,只要他一吹笛,一定會來到帳外聆聽笛音,這麼一來,正符合了我的心意。於是,那一晚……」 「那一晚?你是指哪一天呢?」 「信玄公每晚都會出來欣賞笛音,於是我利用小竹竿吊了一張紙片,在地上作了標誌,同時我也因而想到了一件事情。」 「原來如此,然後呢?」 「於是我就趁著白天無人防守之際,拿著洋槍躲在信玄常站的地方,靜待夜晚降臨。終於夜晚來臨了,而信玄也如我所料般地來到了帳外,於是我就對準他射了一槍。」 「等一下,你說的是哪一天的事呢?」 「就是人質交換的前兩夜啊!自從那一晚之後,就開始有轎子從敵人的本陣朝鳳來寺去了。」 「等一下!」家康再度低聲叫道,兩眼似乎快要迸裂般的瞪視著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