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田信長 · 35 平手陣亡
砰!砰!砰!當平手勢與石川勢在三方原朝對方發出第一槍時,已是午後兩點。
就在同時,突然傳來武田勢發狂般的叫喊聲。
由於武田勢一心希望避開野戰,因此在面對德川勢時,只是虛張聲勢的恫嚇對方,以便儘快通過。
此時,敵人已經察覺家康所採取的陣勢了。僅以不到武田勢五分之一的兵力,排成一字形戰列,家康的戰法使得身為沙場老將的信玄也不禁訝然而立。
「——難道家康果真決心與我一戰?」
此時的家康早已孤注一擲的將全部兵力投注於這場戰役,因而一馬當先的在前領軍。反觀信玄,卻仍悠然自得的乘著轎子躲在軍隊後方呢!當然,兩人所面對的危險自是有著雲壤之別!
對信玄而言,即使陣前的兵士遭遇挫敗,也不致影響全軍;然而對家康來說,只要自己這一方的任何一處防線被敵軍攻破,就必敗無疑了。
率先領軍反擊德川勢的武田將領,是甲州的先鋒小山田信茂,也就是信玄最自滿的「水股者」。
以現代的話來說,可以說即是名投手——也就是一支百發百中的投石特種部隊。
當時,甲州的洋槍還很少……主要原因即由於那時槍炮只能射擊一次,每打一發就必須重新裝填子彈,因此信玄認為訓練「水股者」比訓練槍隊來得有用多了。
他們的投石技巧有百分之百的命中率,而且在投出石子的下一刻間,又搖身一變成為刀槍隊!
「嘩!」的響起一陣哄鬧聲後,突然有漫天的亂石朝德川軍射來,在那之後還緊跟著甲州流的大鼓聲。
大鼓聲如波濤般的一波波傳來,而「水股者」也以人海戰術不斷的朝織田氏的槍隊中突進。
「不准退!否則會讓三河武士笑話我們的。」
平手凡秀在馬上高聲叫道,並親自拿起大刀朝敵人的陣勢衝去。
此時,根本分不出誰在攻擊、誰在防禦了。當凡秀髮覺自己已經被敵軍團團圍住時,不僅不曾感到害怕,反而更加勇猛了。事實上,不如說他已經抱著必死之心,因而更能心無旁騖的與敵廝殺。
終於,在平手勢左方的佐久間右衛門的隊形首先崩潰了。
在他身旁的,正是家康的本陣。
凡秀為此擔心不已。
(絕對不能讓家康戰死!)
「有誰能到瀧川勢那邊……」
當他說到這裡時,猛然發覺四周全是敵軍,這是即使能夠求得救兵,恐怕也已經太遲了。
凡秀憂心如焚。雖然歷經無數戰役,但是像這麼激烈的場面,倒是前所未有。不!這也是由於家康所採取的作戰方式太過勉強,因此該勝的還是勝了,會敗的還是敗了……
唯一還能堅守陣勢的,只有酒井忠次勢了。
然而他的敵人卻是小山田部隊。
在不到十分鐘內,平手勢已為馬場信房的部隊所團團圍住,正等著被宰割……
說宰割並不為過,因為這就是戰場上的慣常手段……
(德川勢到底會如何呢?……)
不斷地在敵軍中衝鋒陷陣的平手凡秀,終於與家康的本陣會合了。
原本凡秀既有意效法父親壯烈成仁的義舉,當然更願意為信長盡義而死在家康的陣前。
(現在就是這種時候了!)
當他把馬頭朝向左方時,有兩名敵軍由右方接近。
突然他慘叫了一聲,只覺得腹下傳來一陣劇痛。
有一支長槍刺入了他的腹部。
「即使死了也沒有遺憾!」
他拿起了大刀對準左邊的敵人,說道:
「覺悟吧!」
就在這時,第二支長槍又朝他的腹部刺來。
「……德川先生……我先走一步了!」
說完之後,他的身體由馬上跌了下來。此時他已經無法看清對方的臉,只是依稀感覺有無數人馬在他眼前經過以及陣陣飄落的雪花和一股椎心的刺痛。
「殿下!」
凡秀在心裡叫道:
「平手父子兩代……總算是為你盡了全忠!這最後的忠義,你……你看得到嗎?」
然而,他的這一番話語卻為怒濤般前進的甲州勢所淹沒,而他的意識也逐漸地隨北風而飄逝了。
年輕的猛獸
年輕的家康之所以敢採取不合常理的戰法,主要即由於他相信神佛一定會保庇他。
「——如果你敢,就殺給我看看!」
當他的理性面對命運的挑戰時,內心不僅充滿了期待;或許會有奇蹟出現!當然,正因為他的期待心理,更顯示出他的少不更事!
因為他的年輕,才全然不理會軍目付鳥居四郎左衛門忠廣的意見及渡邊半藏的諫言,毅然決定出兵三方原。
在鳥居四郎左衛門看來,敵軍的實力遠比我方所想像的更為龐大,如果能夠避免與之作戰,就可以免去許多無謂的傷亡……但是又不能公然背叛信長,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假裝與武田勢作戰!
「……這麼一來,敵軍一定會追擊我方;此時我們則趁機退兵至犀崖內方,這樣對方也就莫奈我何了。而且,萬一此時情況不妙,殿下也可以立即引兵回到城內啊!如果不這麼做,那麼不禁臣等父子們必死無疑,恐怕連殿下也性命難保啊!」
渡邊半藏更是疾言厲色的勸諫家康:
「——總大將!難道你完全看不清楚目前的情勢嗎?像你這樣貿然的決定出兵,根本不是身為殿下該有的行徑,簡直就跟散兵游勇沒有兩樣嘛!」
當時正騎在馬上的家康反唇相譏:
「——槍半藏!這下子你可真是名副其實的懦夫半藏啊!大家儘管取笑他吧!」
但是,僅僅不到一刻半的時刻,甲州勢即已突破防線而繼續前進,原先家康所期待的奇蹟並未出現,德川勢一如先前所預料的吃了一場大敗仗。
冬陽再度引入沉厚的雲層當中,以致四周猶如一片陰暗的修羅場。這時,信玄的大將重臣山縣昌景親自督導已經被他收復的東三河家三方眾——作出、長筱、田嶺,秩序井然的朝家康的本陣席捲而來;此時,命運及神佛都已經完全背棄了家康。
「不准退,大家繼續前進!」
然而,他們早已被山家三方眾所包圍,根本前進不得。
天色變得更為陰霾,而不斷飄落的雪花使得四周的景致逐漸的變為淡白色。雙方的死傷人數多至不勝計算,但即使僥倖未死,也已經無力再戰了。
這時大久保忠世和神原康政正站在家康面前,與武田你來我往的交戰著。
戰場老將的信玄當然不肯放過這個大好機會。
位於後方的他,伸手揭開了轎簾。
「叫甘利眾來!」他命令身邊的侍衛。
自從甘利吉晴陣亡之後,甘利眾即由米倉丹後率領,負責運送此番上洛之戰全軍的兵糧。
「米倉丹後參見大將!請問你找我來是……」
「哦!丹後!你把一部分行李捨棄,改運橫槍,今天的戰事已經結束了。」
「遵命!」
「還有,你負責將德川軍趕到犀崖山邊,把他們全部逼落山崖,一個也不要放過!知道嗎?」
「是!我知道了!」
雖然德川軍拚死防守,但因右方又加入了帶著槍支的甘栗眾,因而使得他們愈加陷於困境。
不論你如何為結果感到生氣,現實畢竟是冷酷的,它不會為了感情因素而改變既定的命運。
意見不被家康採納的軍目付為鳥居四郎左衛門忠廣早已陣亡,甚至松平康純、米澤政信、成瀨正義等人也都戰死了。
當然,此時根本沒有餘暇為他們收屍。一向愛護部屬的家康在看到四散各地的德川軍的屍體時,卻頭也不回的朝著山崖的方向直奔過去。
「殿下,你停一停呀!不要太急啊!」
緊跟在家康身後的,正是大久保忠世。
在這種情況下,如何安全返回城內才是最重要的問題啊!
「忠世,有沒有辦法在此阻止他們!」
「不可能!」忠世大聲說道:「現在只剩下我和殿下兩人,如何敵得過對方的大軍呢?把這裡交給本多忠真,我們先走吧!」
家康突然停下馬來,回頭望著忠世。
他的雙眼布滿血絲,額上的青筋不住地抽動著,臉上衣上都沾滿了血跡,看來猶如一名浴血的惡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