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田信長 · 10 小谷的思想

山岡莊八 《織田信長》
繼信長由北近江出發之後,德川家康也帶領一支精銳部隊從濱松出發。當這個消息傳到小谷城時—— 「德川究竟帶了多少人來?我們必須據此決定與朝倉方面的聯合呀!……」 此時已是六月下旬,正是盛暑時節,蟬聲響遍整座山王曲輪的大書院。就在蟬聲此起彼落當中,隱居的淺井久政昂首挺胸,神氣十足地與將士們並坐在一起商談。 「聽說他率領的軍隊大約有五千人。」 小野土木佐攤開地圖,以手中的扇子指示著姊川的河形,然後說道: 「在這種溽暑之下,他們必須一口氣到達遠江……以信長的個性來看,他一定不會讓他們有休息的時間,極可能立即下令發動總攻擊。」 「隊經過長途跋涉的軍隊來說,這樣不太好吧!」 「正是如此!」 「屆時信長一定會使用各種方法引誘我們出兵,但我們根本不要理會他。」 「正是!」 接著三田村莊右衛門回答道: 「小谷城是個極為堅固的城池,因此我猜信長一定會在附近村莊到處放火,引誘我們出城。所以,即使到了那種時候,我們也絕對不能出去,否則豈不正中他的下懷?」 「嗯!我也是這麼想……」 「然後,等到他們採取最後手段,發動總攻擊時,也就是我們的機會了。到了那時,我們由城門殺出去,在他們背後,有朝倉勢的襲擊,這麼一來,還怕織田軍不敗嗎?這一戰,可真是名副其實的嶺崖殊死戰啊!」 「是啊!」 主戰派的急先鋒遠藤喜右衛門將扇子一收,非常興奮地說道: 「在嶺崖之上,也就是我們與織田方以決勝負的時刻。當然,勝利必然是屬於我們淺井家的。」 「沒錯……」 久政對坐在自己身旁的長政看了過去,說: 「織田的兵力約為二萬……德川的兵力有五千,那麼這二股勢力和起來將近有二萬五千人。然而,我們只有七千人,而朝倉的兵力也不過八千人……光從數量而言,我們或許比不上對方,然而我們卻有贏得勝利的絕對把握,你說是嗎?備周先生!」 長政以點頭代替回答。接著問道: 「已經告訴朝倉家我們準備請他打第二陣了嗎?」 「什麼?還要有打第二陣的準備?」 「正是!只有一軍的話,總是覺得不太保險;如果能預先準備第二軍,不久可以預防萬一了嗎?萬一戰事吃緊,他們就可以立即替補上來啊!你說,這樣不是更好嗎?」 「哦,原來如此!大家聽見了嗎?這一仗我們算得上是真正的勝利了!如今我方士氣高昂,因此即使雙方兵力相差懸殊,我們也絕對不會輸給對方的。這一仗,我們是必然得勝的啊!……」 「父親大人!」長政看向正沾沾自喜的父親,說道:「對淺井朝倉六角家而言,這一仗絕對不容失敗,因此我認為無論如何都必須阻斷信長的上洛之路。」 「對!就是這樣!我們一定要讓敵人見識、見識我方的毅力……我們要一舉殲滅對方!將信長逼回美濃,這麼一來,勝利不就屬於我們了嗎?」 久政毫不理會額上涔涔滴落的汗水,繼續說道: 「大家記住……要將其中的道理放在心上,好好的打完這場仗。別忘了,京師的將軍家也站在我們這一邊呢!所以,只要我們擊敗織田勢,那麼攝津、河內到京師一帶,不就手到擒來了嗎?更何況,屆時三好的三人行及本願寺,也會與我方一起行動……再者,崛起於尾張的長島,以及甲斐的武田家,也都接到了秘密指令……這麼一來,火都燒到屁股上的信長和家康,又如何能取得天下呢?他們光忙著守城就已經快要焦頭爛額了,哪還有餘力對付我們呢?情勢就是如此,所以大家一定把握住這次機會,好好的打這一仗啊!」 說完之後,他忍不住得意地笑了起來。 長政也不由得微笑著。 當然,他並未將事情想得像他父親那樣單純、樂觀。但是,在數次會見由將軍義昭所派來的密使之後,他的心中也漸漸地產生了一股自信。 義昭表示,只要淺井、朝倉軍能成功地阻止信長上洛,那麼他願意親自到本願寺去,說服顯如上人與他們一起行動。 大坂本願寺的坊官下間賴廉,是個極為傑出的人物;一旦他決定加入此次行動,那麼長島別院的服部右京亮一定會立即攻向尾張;這麼一來,必然也會間接促使武田信玄急於上洛來了。 如此一來,將軍義昭手下的勢力,除了武田、朝倉、三好、淺井、六角之外,還有松永、筒井等;只要大家能取得共識,並組成一個合議制的新陣容,那麼想要完全平定日本絕非難事。 長政之所以會有這種想法,實在情有可原。 因為他不如信長那樣透徹了解了足利義昭這個人。 無論如何——他認為既然義昭身為「將軍」,而信長卻不能與他和平相處的話,那麼一定會造成許多紛爭…… (為了早日獲得和平,所以不得不……) 因此,長政也逐漸的成為主戰派,並且對自己所負的使命有充分的自信能夠完成。 「報告!」這時,藤掛三河的聲音由屋外傳來:「雲雀山有消息傳來了!」 「什麼事?你就直接說吧!」 「敵人已由山麓的町屋侵入,並且向民家放火。」 長政與父親彼此互看了一眼,說道: 「果然不出我們所料!敵將是誰?」 「是森三左衛門和坂井右近。」 「好!那麼,敵人尚未接近虎御前山吧?」 「是的。柴田、丹羽、木下等人都尚未開始行動,甚至也沒有準備渡過姊川的跡象。」 「我明白了,你下去吧!」 接著長政又說道: 「大家都已經聽見了吧?敵人已經展開誘我方出城的行動,但是我們決不能中計。這樣吧!為了提高將士們的士氣,今晚各位就帶著部下一同喝酒、跳舞同樂吧!」 「這好,這好!反正朝倉景鏡先生也已經完成布置了。我看我們不如先為此仗舉行一個慶功宴,說不定反而可以誘敵入城呢!嗯,好!美作,你快去準備!」 一時之間,眾人闔上面前的地圖,紛紛起身。 信長的戰術 淺井方的作戰計劃,是準備待由美濃侵入的信長將陣地移至虎御前山時,正面向信長挑戰。 虎御前山位於距離小谷山二里外的南方,位置正好與淺井的居城遙相呼應;因此,信長可以由此地觀察到城內的一切動態。在淺井方的臆測中,即使信長發現城內兵士居然沒有出城應戰的跡象,他也一定會下達總攻擊的命令;然而,就在同時,由朝倉式部大輔景鏡所率領的八千大軍,將會從織田勢的東側,也就是淺井的出入城——橫山城偏南的地方,與城內的淺井勢互相呼應,兩面夾擊,如此一來,必然能夠截斷信長的退路。 淺井勢之所以如此認為,完全是依照信長的性格加以判斷,並且綜合了所有大將的意見所作成的結論。 這個結論果然正確! 雖然森三左衛門、坂井右近的手下,已經開始對雲雀山麓附近的町屋放火,但是柴田、佐久間、丹羽、木下等人的兵力,卻還留守於小谷城的南邊。而且,正如淺井勢所預料的,信長果然將陣營安置於虎御前山的山頂上。從那裡,他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城內將兵們的動向。 看來在德川軍趕至戰場之前,信長就會按捺不住而下令開始總攻擊了呢! 「——看吧!正如我們所意料的。」 「——是啊!我們這邊真的沒有人出去呀!」 「——這樣才好啊!多留一個人的力量總是好的。無論如何我們都不能讓織田勢通過此地,必須等朝倉勢從橫山那邊過來啊!」 「——正是!當朝倉的第二陣到達時,也就是信長身首離異之時了。」 當四處的民房遭到燒毀時,小谷城內的兵士卻只是如蝸牛般的躲藏起來,不時的竊竊私語著。 另一方面—— 當信長於二十二日晚上從虎御前山上的瞭望台看到小谷城內的情形之後,即吩咐小侍衛送來飯菜,並且說道:「真好吃,怎麼樣?長可!……你知道這些飯菜的滋味嗎?」 森三左衛門的長男長可側著頭說道: 「啊!什麼?……請問您在說什麼啊?」 「我說今天的飯菜真可口!你能明白其中的道理嗎?」 「不!這到底是指……」 「哈哈……你看吧!對面城內的人,全都畏畏縮縮的,你認為這意味著什麼呢?」 「那當然是因為他們懾於主公的威武,所以決定守城嘍!」 「哈哈哈!如果真是只有這麼一點含義的話,這飯菜也就不會那麼好吃了。據我看來,那是意味著:這場仗他們已經輸定了。」 「啊?為什麼這麼說呢?」 「那是因為他們輸定這場戰爭了,所以他們才必須開始使用頭腦啊!吃過飯後,我們就去一個地方,你也一起來把!」 信長吃完飯,立即起身走向帳外,帶著十五、六人及織田勢的令旗,朝虎御前山的山下走去。 當然,沒有人了解信長的用意何在;但是,他們暗忖:或許信長是想給敵人一個措手不及的突襲吧! 令他們驚訝的是,當信長來到山下之後,就沿著元川出了宮部,然後朝著姊川的南方去了。 (他到底在想些什麼呢?) 此時,對岸的木下藤吉郎秀吉也追了過來,驚訝地問道:「殿下!你要到哪去啊?」 「朝馬頭的方向去啊!」 「馬頭的方向……這麼說來,你是要到東邊的國分田去嘍?」 「正是!你也一起來吧!」 儘管秀吉還是搞不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但他仍然毫不遲疑的跟了上去。當他們來到東上坂的左方之後終於逐漸的接近姊川的岸邊,這時信長調轉馬頭朝向南方,然後停了下來。 (哈哈哈!我明白了!) 信長以馬鞭拍打著膝蓋。 臨機應變是信長在戰場上奉守不渝的信條,如今看來他已經決意中途改變作戰方式了。 「殿下!那不正是橫山城嗎?……」 「你明白了嗎?」 「嗯,我開始有點明白了!」 「明白就好!我對橫山城北的臥龍山的龍鼻特別感興趣!」 「原來如此!橫山城的確是斷絕小谷城對外聯絡的最緊要處!」 「藤吉!」 「是!」 「不只是和小谷城的聯絡而已,還有虎御前山的事情啊!」 「這麼說來……是絕對不能讓朝倉勢進入橫山城了……」 「這只是其中之一!」 「還有呢?」 「還有就是……哦!要在這裡等待德川先生到來,現在就請你慢慢等吧!」接著信長又說:「還有……」 「還有?」 「哈哈……要是連你都不明白的話,那真是我信長的勝利啊!告訴你吧!那就是比智慧、比精神啊!」 「跟誰比呢?」 「不用說當然是淺井父子嘍!」 「哦,原來如此!照你這麼說,淺井父子根本一開始就不打算出城嘍?」 信長一笑,接著說道:「就算他不想出城,我也一定要叫他出來。從現在起,把你的部隊移到龍鼻去,和丹羽五郎左聯手攻打橫山城。」 「是!那麼,大將你呢?」 「我還是帶著我的部隊駐守在虎御前山,等你們的戰果,同時耐心等待家康到龍鼻來!」 當藤吉郎秀吉了解了信長的真正用意之後,不由得發出「是!是」的讚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