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田信長 · 48 政治的表里
「猴子!」
「我在這裡!」
「你在說什麼啊?什麼我在這裡?」
「每次你叫我猴子的時候,一定都有不好的差事等著我去做,害得我全身肌肉都緊張起來。」
「你真會裝啊!你這傢伙!怎麼樣?寧寧好不好?」
「那當然……對於京里的女人我看都不看一眼,就馬上回到岐阜你所賜給我的巢穴來,她還有什麼好不高興的呢?你叫我來的用意是?」
「你想會是什麼呢?」
「啊……」
「儲蓄金錢啊!」
「噢,是這件事啊!」
藤吉郎大力地點了點頭,說:
「好,那我這就立即出發。」
「嗯!照這麼看來,你也發覺了?」
「是啊!像你信長這樣的大將,一旦說要課稅就一定要做到,怎麼可以因為對方挖起壕溝、私自召集浪人們就中止了呢?這麼一來將有損大將的顏面;更何況這些錢都是為公方先生建築皇居及禁里的普請所必需的,所以一定要把稅課到手才行,錢再多都有用的啊!」
「笨蛋!」
「啊?你說什麼?」
「我說你真笨哪!我並不是只有要你去取錢而已……難道你還沒發覺嗎?」
「當然不是!」
秀吉急促地反駁道,然後膝蓋微微向前,說:
「還有要我去做政治,對不對?」
「咦?政治?你說說看!」
「好吧!大將!在界港裡面有很多新武器洋槍,而界港是那些洋槍的入口處……假如信長能夠完全掌握這些東西的話,不論武田、朝倉或是三好的餘黨、松永等人,都不是我們的對手,而且會使他們受到很大的打擊;對於這麼重要的一件大事,我當然不會忘記!」
「藤吉!」
「是!」
「你剛剛說到政治,對不對?那麼我就告訴你,你要好好給我記著!」
「是!殿下你請說……」
「你是想到界港去向他們收了二萬貫錢就回來是吧?」
「正是!我要他們一文錢都不能少。」
「這就不叫政治了。」
「是!那麼,是要可憐他們,讓他們少付一點嗎?」
「笨蛋!不是要他們少付一點,而是這次課稅要他們每人交四萬貫出來。」
「什……什麼?四萬貫?!」
「是啊!這才是政治,你要好好記著。他們不服我向其徵收二萬貫,於是又挖城寨又養兵;在這裡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那就是要讓他們知道不服繳二萬貫的行為,必須付出怎樣的代價!同時也要讓他們明白必須擁有多少武裝,才足以攻打我信長!」
「原來如此……」
「雖然他們多得是錢,但是如果他們繼續這樣下去,即使我信長統一了近畿,也不會讓軍隊休息,一定要完全粉碎他們不切實際的夢想……你這樣去告訴他們。」
「是!反正既然他們在這上面花了許多金錢,在那邊等待我們……」
「正是!而且既然他們想用武力和我打招呼,那麼我們也得以武回武,這是禮儀啊!叫他們儘管攻過來好了!」
「原來如此,這也是一種方法。」
「你告訴他們,假如他們能滅我信長,那麼就用他們那些兵力去平定近畿;但是萬一我信長勝了的話,我會全部殺了他們。至於死後世界的交易,則全部交由我信長一個人做,叫他們乾乾脆脆地與我決一死戰,如果準備就緒,就告訴我們一聲。你這樣去告訴他們。」
「等一下啊!大將……」
「你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嗎?」
「你的意思是說要他們交出二萬貫的雙倍四萬貫來,但這麼一來,會影響到你的風評,也許他們會說你是強盜,甚至連更難聽的話也出籠了呢!……」
「住嘴!猴子!」
「是……」
「那些錢並不是要運用在我信長的個人生活上,也不是要積蓄起來,全都是為了建造將軍的府邸及禁里的營造而募集的。何況從京都到大坂、界港之間的水路也必須重修、道路也必須重整,因此領國之內的關稅都必須重新規劃,他們的交通才能自由出入;這麼一來,你想我的風評會不好嗎?我相信大家都會認為這是善政而感到高興呢!」
「我知道其他地方的人民會感到高興,但問題是那些界眾們……」
秀吉說到這裡時,信長突然捧腹大笑起來。
「猴子畢竟還是猴子啊!你還擔心那些界眾們會埋怨我嗎?」
「是啊!」
「不會,他們不會埋怨我,你放心吧!商人到底是商人,只要使他們有利可圖、有錢可賺、能繼續生存下去,他們就不會有任何怨言。而且對他們來說,我信長的政權可說是他們最大的資本,除了擔心我會崩潰之外,他們或許還會對我很好哩!」
「真是這樣嗎?」
「是的,你去取四萬貫來吧!如今二萬貫已經增值了,而且告訴對方,這是我對他們的懲戒,如果有人還要繼續反抗我信長的話,那麼你就告訴他們,武將是武將、商人是商人,各人的道路不同,各走各的路,彼此各得其所,這也是一石三鳥之策啊!」
「嗯,你說得一點都沒錯,事情的確如此……」
「我們得到我們所要的、人民得到人民所要的、界眾們也得到他們所要的……這麼一來三方面都能各得其所,這才叫做政治啊!所以你去明白地告訴他們這一點,如此一來,就連武田、朝倉、三好餘黨、松永也能壓制住了。趕快去跟他們談判吧!」
話說到這裡,信長很莊重地朝濃姬看了一眼。
濃姬所給予的暗示經由信長的縝密思慮,終於使得「儲蓄金錢」的計劃為三方、四方帶來利益。
「原來如此,這樣我就安心了!我這就出發。」
秀吉拍拍膝蓋站了起來。
濃姬只是目送著他離去,一句話也沒說。
北方的惑星
這時越前的大地已是雪花片片,到今天為止,已經有三天不曾見過太陽。
朝倉義景將在金崎城擔任城主的同族人朝倉景恆召到一乘谷城來,和家老山崎長門、詫美越後等四個人在一起會談了將近一刻鐘之久。
除了偶而會進來為他們加上炭火的小侍衛之外,他們不許任何人打擾。
「照這麼說來,那些界眾已經交四萬貫給信長了?」
義景的臉色看起來相當健康。
「是啊!據說這是為了在春天時營建室町御所而取的啊!」
「他還要造御所?這麼一來,公方豈不是變成了信長這傢伙的……」
「而且,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那即是本來是我們家重要助手的淺井家,他們娶了阿市公主,而長政先生與其夫人之間的感情也不錯,看來要從信長手中巧妙地取得公方先生,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啊!」
「這不能相提並論的!我們首先要考慮的是如何打倒信長,這是不用再重複說的呀!」
「這不是重複地說,而是在檢討情勢啊!……希望你能夠聽我說完。」
景恆說到這裡,義景也愣住了。
「這不是我們爭論的時候,拿紙筆來!等到雪溶化之後,我們該如何攻打信長,這戰略計劃要寫出來。」
景恆就這般地拿出了紙和筆。
「第一,就是要讓三好的那些餘黨去圍攻本圀寺的義昭……」
他邊說著邊寫著「攻本圀寺」。
「要攻公方先生嗎?」
「放心吧!這麼一來,信長一定會救公方先生的,屆時他一定會把軍勢移到那邊去。」
「那麼,萬一三好的殘黨過於強大,而公方先生本身面臨危險,那該怎麼辦……」
「到時候我們再將公方先生迎回到越前,這不就成了,而我們要迎接他的事情都已經準備好了,只要公方先生在我們的掌握之中,那麼信長的勢力不是就被釘死在京師之地了嗎?」
「原來如此,看來這倒是好主意……」
景恆不安地看著那兩位家老,但是山崎長門和詫美越後卻好像充滿自信地沉默在那裡。
「其次,我們要將寄居於武田家的齋藤龍興迎接到越前來。」
「什麼?把那個龍興先生……」
「是呀!無論如何,龍興畢竟是美濃的舊主,只要他加入我們的行列,再一起去取岐阜城,那麼以前美濃的那些侍衛們也必定會有所行動。」
「這麼說來,是先把信長引誘到京師來,然後主公再攻入美濃,是不是呢?」
「這還用問嗎?雖然淺井長政身為信長的妹婿,但是其父久政表示,即使斬掉其媳婦的首級,他也要長政成為我方的人,他還特別派密使來告訴我這件事。而且再加上北近江的伊香、坂田、淺井三郡裡面的本願寺城堡的十個寺,他們都是眾所周知的小大名,也是頗具實力的寺廟呢!」
景恆慎重地歪著頭考慮說:
「那麼……是誰去將信長的勢力引誘到京師來呢?否則信長如果回過頭來攻打北近江,我們可不是完了嗎?」
「這當然要另作打算,最好是由三好的殘黨來負責,而且要三好的殘黨圍攻本圀寺,集合石山本願寺的信徒,壑山的僧兵和六角承禎的殘黨一齊斷了信長的退路。在這其間,我們可以巧妙地將公方取到手,如此一來,我們又可以以公方之名,慫恿松永久秀和筒井順慶起事……這麼一來,回不到本國的信長勢力豈不是潰滅了。」
義景繼續寫著他的作戰書。
「問題是何時最好?無論如何一定要等到雪溶化之後,否則也辦不了事。好吧!等到雪溶化之後,我們再決定時間與分配工作吧!」
當他最後寫到「破壞織田勢」時,就把筆一扔。
「好吧!除此之外,我們還要考慮到與信長同盟的三河的松平家康,他們一族也一定會聯手起兵,而我們一定要讓松平的援軍出不來,完全孤立信長的勢力。好吧!這個冬天,我們一定要成立反織田同盟。」
義景所說的要點,即是等待春天的來臨,煽動三好的殘黨,圍攻本圀寺的義昭,藉此引誘信長上京。這麼一來,越前可以從北近江出兵,直取美濃的岐阜要衛。
還有一個最大的支援,那就是本願寺。
本願寺的法主顯如上人的夫人和義景的夫人是姐妹,而顯如的兒子教如也娶了義景的公主,所以和朝倉家可以說是有雙重的姻緣關係。而且再加上義景也是比壑山延曆寺的大檀越,所以在此要說服僧兵加入己方是輕而易舉之事。
越前的兵力約三萬四、五千,再加上本願寺信徒的僧兵無數,所以也可以很簡單地動員到八萬兵力。
此外,如果近江的淺井父子可以加入朝倉這一方,那麼朝倉一方可說是穩操勝券了。
「那麼,一旦我們發動後,可就要計算好把將軍義昭公迎接到越前來呀!」
景恆再度地讀著義景的作戰順序後如此反問道,然而義景卻打住了舌尖。
「景恆!」
「是!」
「正如你說的……一旦事情發起後,事前一定要有完全的準備,才能夠使公方離京向我們越前而來。」
「……」
「這件事情我就命令你,好吧!從現在開始,你就到公方那裡充當密使,告訴他說信長圖謀不軌,你要不斷地提醒他這件事,要他小心信長,明白嗎?」
「小心信長,因為他圖謀不軌……」
「是的。信長不接受官位而急忙地回到岐阜。那是因為他自己想做大將軍……」
「這、這、這是真的嗎?」
「作戰嘛!」
說到這裡,義景突然又說道:
「不是!不是!你本身也要如此認為,然後這般地告訴公方,明白嗎?」他再次強調:「要記得告訴他,證據就是信長先為公方建築了室町御所,令他高興,然後將公方關在那裡,其次再營造禁里,並且暗中算計著他……他是個相當卑鄙的人,無論如何,你要如此不斷地煽動著公方先生。明白嗎?而且由於他是畏畏縮縮地在接近公方,所以將來他一定會下令討伐公方……我們已從間諜的報告中得知了信長的想法,萬一出了什麼情況的話,請公方先生馬上與我們聯絡,你就這麼去告訴他吧!」
「原來如此!這可真是個妙策……」
「這是妙策嗎?你還要告訴他說我們已經成立了反信長同盟,這麼一來,身為大好人的公方一定會懷疑信長……我是十分明白公方的脾氣的!」
說到這裡,義景已經微笑地將視線轉移到家老們的身上。
「好吧!看來這金崎城的城主也已經明白了。天氣好像變得更冷了,叫他們拿酒來吧!也把那些女人們叫進來。」
他拍著胸脯如此命令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