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田信長 · 32 赤裸的交易
「你把額頭稍微往上抬。」
這是信長對光秀所說的第一句話。
「我還以為你是一個很年輕的美男子呢!」
「這很抱歉!」
光秀笑也不笑一下地鄭重回了一禮。
「這個房間和以前實在是大不相同,真是豪華啊!」
「什麼?哦!以前你也曾經住過這裏?」
「這實在相當的雄偉,這樣的城堡,在當今的日本,可能是絕無僅有的了。」
信長並未回答這個問題。
「十兵衛啊!你在朝倉家到底拿多少俸祿?」
他突然如此問,同時又以右手的拇指去挖鼻孔,身體也略略地向前傾。
當然,他現在只是在試試光秀這個人。
此時光秀也微微移開視線,說道:
「是的,四千五百貫。」
「什麼?四個半啊?那麼你要我出多少呢?」
「什麼?請問你在說什麼?」
光秀臉上已是狼狽萬分,聲音也微微顫抖著。
「我是問你:你想我會出多少……你懂了嗎?你是因為對朝倉義景失望極了,所以才來這裏,對不對?」
「嗯……這個……但是……」
「你不必再掩飾了,因為你的臉上已經寫得很清楚。足利義秋為了仰賴朝倉家而到越前去,你也將這當成一個大好機會,竭力勸義景上京,將京裏的三好、松永之類的暴徒趕出京外,重建幕府威勢,然而義景卻遲遲不肯有所行動……這是因為對於現在的三好、松永這一類的暴徒,他根本沒有足夠的魄力及武力來對付他們,所以你才想到我信長,書信也大概是有關這回事吧?因此我才問你啊!等我看了之後,十兵衛,如果是在可能的範圍之內,我願意負起義秋這個擔子!」
光秀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這證明信長所說的話果真一針見血,真是少見的具有慧眼的人物啊!否則怎能看清這件事情呢?
但是對於取得天下的這麼一件大事,他居然像是決定一匹馬的價值般的從正面說出來,這倒真是教光秀大吃一驚!
「怎麼樣?我的推測沒錯吧?十兵衛!」
「不!沒有……你的見解真是一針見血啊!」
「那好。你也是遠來的客人,我們先喝一杯再繼續談吧!」
信長的話,可以說是天衣無縫,絲毫沒有任何空隙。
「我是遲早都會攻入京師去的,假如義秋是個有擔當的人物,那麼我也很願意為他負起這個擔子。怎麼樣?在你眼中看來,義秋和以前的將軍義輝公比較之下,是更優秀呢?還是叫低劣呢?」
「啊!這個……」
信長緊追不捨的問話,使得光秀在倉促之間,簡直不知該如何回答是好。
「事實上,你所說的義秋公,已經在今年的新春,把義秋的秋字改為昭,因此正確的稱呼應該是義昭公。」
「哈哈……」
「嗯,什麼事……」
「十兵衛啊!名字再怎麼改也沒有用,人類與生俱來的本性是根深柢固的,即使把名字改了,對於他的天性是不會有絲毫改變的。」
「哦!這件事啊!」
「不是嗎?我是在問你他比義輝公更優秀,或是較低劣呢?義輝公只是走錯道路,如果他不是一位將軍,而當一名劍術先生的話,他會是一個非常偉大的人物。他的天性原本就適合當一名劍術先生,他不知道洋槍的可伯,因此他才會在松永久秀的二百挺洋槍緊緊追打之下打了敗仗,最後只能勇敢地戰死在室町御所內,不是嗎?」
「正是。」
「對於這樣的一個人,由其他方面來看,人品不錯,資稟也好,但是若要當位將軍,他卻是不合格的呀!所以現在我要將義秋和前將軍加以比較,了解他的優劣,這樣才能使我的心中有所決定啊!」
「照你這麼說來,萬一他這個人並不是那麼優秀……請問你還會幫助他嗎?」
這時光秀也正面迎接這個問題,眼光直視著對方:
「我明白了!這就好了!」
信長很乾脆地搖了搖手。
「聽到這裏就夠了。好了,我們喝酒吧!十兵衞!」
「啊……」
「你也是個小心謹慎、不輕易上鉤的傢伙哪!」
「這個……你說這話真教我不明白呀……」
「不明白也沒關係,十兵衞。」
這時信長又開始笑了起來,拍手召喚小侍衛過來。
「今天有位稀客來訪,快去將我珍藏的美酒拿來,我要好好跟他喝幾杯。還有,把我最喜愛的大杯子也一起拿過來,再為我準備一些上好佳肴,我要跟客人好好品嘗一番,也請夫人來這裏,明白嗎?」
「遵命!」
光秀兩手重疊在一起,眼光直視著信長。
「好了。」
他乾脆地搖了搖手之後,就結束這段談話,到底什麼事情好了?到底什麼事情他明白了?光秀一點也不了解。
不!令光秀感到迷惑不解的是,信長對於自己,究竟是以怎樣的心情來迎接的呢?光秀連這點也猜不准哩!
剛開始時,他看來像是不太歡迎的樣子……對於自己的來訪,也似乎並不怎麼高興——光秀在心中如此判斷著。然而現在他又命令侍衛準備酒宴,看起來又似乎不像自己所想的那樣。
他說我是稀客,又請濃姬來這裏,命人準備上好佳肴要好好品嘗,又命令侍衛把他所珍藏的大杯子取來……
(這麼看來,他果真如傳聞般是個奇人哪!……)
想到這裏,光秀突然又想起一件事情。
由於他們方才的對話,一直朝著其他方向脫軌而去,以致將義昭最重要的書信,也忘了拿出來給信長看。現在他總算又想起了這件事情。
「哦,對了、對了!我帶了一封很重要的信來,差一點就忘了呢!」
書信共有兩件,一封是義昭所寫,他當然是為了重振幕府而求助於信長;另一封則是細川藤孝(幽齋)所寫。
光秀將書信由懷中取出,用紫色布巾包住放在信長面前,但信長只是隨意地將它往桌上一放。
「好!不必看我也明白,等一下再讀吧!」
光秀睜大了眼睛,說:
「這樣未免太過分了吧?……」
「哈哈哈……十兵衞!你也未免太過草率了吧?從你眼中看來,我知道現在的將軍並不像前將軍那樣是個優秀的人物,對於這麼一個人的書信,我又何必急著去看呢?那是沒有必要的,何況他也不是能負起這麼一副重擔的人啊!哈哈哈……再說,要負起這個擔子的你,也計算過你本身的利益,不是嗎?因此,應該先談你我之間的交易才對。好吧!……朝倉給你四千五萬貫,對不對?十兵衛。」
「……」
「這樣的話,十兵衞!我信長出一萬貫,怎麼樣?你覺得如何?」
光秀對於對方如此透徹地看清他的心底,簡直不知加何回答才好。
信長又愉快地笑了起來。
秀才問答
對信長而言,足利義昭的存在,只不過是他平定天下的大道具罷了。
不管現在義昭是否出現,信長進軍京師的這件事情,都絲毫不會受到影響。而將義昭請來的明智十兵衛光秀,對他而言,也只是一個小道具而已。
但無論如何,只要對方可以利用,有其價值的話,那也就夠了。
因此,才僅有半刻鐘的會面,信長就給予對方一萬貫,這種做法實在足以令人吃驚。
當時的錢一貫,可以買十石米。就這麼一瞬之間,他就給光秀「十萬石以上」來買他這個人才:換句話說,他認為替義昭送這封信過來的光秀,是個「可以充分利用的男人」,想必他是如此看的了。
他命令侍女們,一道道把食物端上來,這時信長眼中又露出想對光秀惡作劇的眼神。
而光秀僅是在聽到那聲一萬貫時,臉頰就不禁紅了起來。
對他而書,這已是足以令他大為詫異的事了。按照原先的計算,只要那一半的五千貫,他就已經有意思要為信長工作了呢!……
「來,把這一大杯酒乾了,十兵衛!難道說你對一萬貫還感到不滿足嗎?」
「不!不是!」這個回答也算是他自負是個秀才所能回答的唯一字眼。本來他也想到,信長一定要試試他這個人,因此他也是經過一番考慮才來到這裏的。
「我看你似乎感到有些不滿足,但是,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啊!」信長表情嚴肅地說道:「我現在只有一百二十萬石,而我已經把我所有的十分之一給了你。不過,十兵衛啊!那是因為你所提出來的話題太差的緣故,你要這麼想啊!」
「啊?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事實上,原本我心中是打算給你二萬貫的,但是後來想想,覺得給你一萬貫就夠了。」
「……」
「原因是,你是築這座城的道三入道的外甥,又是阿濃的表兄;如果你來到這裏之後,一開口就提有關齋藤家再興的話題,然後才拿出義昭的書信給我;那麼對於你講情義的部分,我會給你一萬貫,而你拿出義昭書信來,我會再給你一萬貫,如此合起來不就是二萬貫嗎?然而剛開始的一萬貫,可說完全是你自己捨棄的,所以我也沒有辦法。」
說到這裡,已經三大杯酒下肚的光秀,臉上顯得非常狼狽。
(這個人是在嘲笑我啊!)
但是,沒有為齋藤家好好考慮,的確是自己失敗之處。
(現在他一定會認為我是個只為本身利益考慮、自私又薄情的傢伙。)
但信長會這麼想,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真是非常抱歉!」
一口就喝乾了酒的光秀如此回答道。
「就因為我本身也有所顧慮,所以才沒有提到齋藤家的事情,沒想到這反而使你不高興。」
「什麼?你是說因為你有顧慮,才故意不提齋藤家的事情嗎?」
「是的。再怎麼說,義昭公的事總是攸關天下的大事,而齋藤家的事卻只是我個人的私事啊!因此我認為天下的事應該先談。」
信長微微一笑,說道:「原來如此。但是,你現在說已經太遲了,十兵衞!」
「對於這件事情,既然你已經提了,我也就沒有意思想要再提了。」
「喔!你倒回答得很好。」
「非常抱歉!對於我十兵衛光秀這麼平凡的一個人,殿下你竟然如此禮遇,我一定會竭盡所能為你效勞,我先為你立功,也希望能改變你對我的看法。」
若是被對方認為自己是個薄情的人……那麼對自己今後的生涯將是很大的損害……光秀的頭腦也動得很快,畢竟不愧為有秀才美譽的人啊!不過這次的對手,卻是在他之上的信長啊!
信長也哈哈哈的笑了起來。
「這麼說來,十兵衛你已經心服了。既然心服了,做我信長的家臣也就沒有話說羅!既然做了我的家臣,那我也不再跟你客氣了。」
他一如以往的調調,一副緊迫逼人的樣子。
「只要是我所知道的,我一定會盡力……」
「好!那麼我第一個要問你的就是,你認為朝倉家沒有將來的理由是什麼呢?」
「是!當今家主義景只是一個文弱書生,對於特地前來投靠朝倉家的公方先生……也就是義昭公十五代將軍,他根本沒有實力足以幫助其重返室町御所,這也是導致日本陷於混亂的原因所在。」
他很流暢地這麼回答之後——
「你開什麼玩笑?」
信長尖然封他大聲一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