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田信長 · 06 一隻鶴

山岡莊八 《織田信長》
在墨俁築城固然是件重大的事,然而松平元康的來訪,卻遠比這件事情有更大的重要性。 三河的岡崎早在信長父親信秀那一代開始,即一直與織田家發生爭戰,直到元康的父親亡故之後,岡崎的主權便落到今川氏手中。自從今川義元取代松平家後,信長就一直沒有對岡崎城採取攻勢。 「——殿下對元康這個人到底是怎麼想的呢?」 「——元康啊!在竹千代的時候,他們是一起遊戲的朋友,殿下把他當成親弟弟似的,所以才想把岡崎城就這樣給他吧!」 「——別開玩笑好不好?元康如今才剛滿二十歲,如果把城給這麼一個人的話,馬上就會被今川氏奪回去,難道你不明白嗎?而且元康在田樂狹間的那一戰,殺了丸根的大將佐久間大學,殿下一定很恨他的。」 在這些流言紛傳之間,信長早在去年二月間派遣瀧川一益為使者到元康那邊去,這是在一益計劃取得桑名城之前。沒有人知道一益究竟受了何種命令及交談內容。 然而就在此時,卻聽到信長說道: 「——要是能與三河的元康同盟,東方就可以安心了。」 信長以毫不在意的表情如此說著,因為沒有人仔細去思考這句話的涵意。 (他們大概只認為殿下一定又有深慮了。) 信長當然不可能把元康當成與自己相等的人物加以考量,因此,大家都忙著其他的事情。 元康的名字又再度於元月二日今天的賀宴裏第二次出現。剛開始只說東邊的事情已經準備好了,現在又說他五日要來…… 所有人部在底下騷動著,因為他們實在不明白信長究竟對元康存著怎樣的想法。 原來在田樂狹間這一役,對於進入岡崎城的元康,家中的大臣們都認為應該在他尚未鞏固三河的舊領地之前,儘快想好對策,這是壓倒性的意見。 一旦再將岡崎城取回,我們這邊就沒有欠缺了。除了佐久間、柴田之外,在這一族之中,還有信廣、信包、生駒、池田、森等人物在啊! (殿下到底要派誰去駐守岡崎城呢?) 所有的人都對這件事有著莫大的興趣。 信長當然也知道這件事情,所以才特地派使者到元康那邊去,並帶回元康將在正月利到清洲城來的消息。 事實上信長只是在表面上以「織田、松平兩家同盟」為藉口,想看看元康長大後成為怎樣的人物,想要直接與他面對面加以試驗,這才是真正的目的。 比任何事都重要的是,一旦元康和今川家斷交,真正成為信長這方的人,東方才能免於遭受威脅。 但是元康若想決定這件事,就必須有很大的覺悟,因為對他而言,這件事有三大困難存在。 第一, 無論如何元康從八歲到十九歲間的十二年中,完全是由駿府的今川家撫養成人。 在元康二十年的人生中,十二年是很長的一段歲月,甚至可說占了全部人生的三分之二。正因為如此,對於今川家他有著義理的顧慮,而且他本身也受到他們很大的影響,更有許許多多的回憶。在這些糾結的事理中,他要如何斬斷這些情感呢? 第二, 在今川家還有元康的妻子瀨名姬、長女龜姬、長男竹千代等三個人留下來。 瀨名姬是義元的侄女,元康之所以把妻子留在那兒,乃由於義元之子氏真認為他們是最好的人質。若是元康轉而投効信長,他那留在駿府的妻兒一定會被處死。 這麼大的犧牲,元康能忍受得了嗎?…… 第三個問題定:即使信長和元康因昔日友情而結為同盟,但兩家的家臣卻因從上一代就互存敵意而對立,如今能因兩個人的意志而化解他們的敵對意識嗎? 綜合以上三點,無論那一點都不是一般人所能越過的大難關。正因如此,該如何迎接元康,對信長來說,也是一個非常重大的問題…… 由於信長系站在革命的觀點,因此發掘人才是他所優先考慮的。他用了秀吉、拾取一益,又用了萬千代、任用利家等人,即由於他們都是人才;他站在發掘人才的立場,並且正確地活用他們。基於這點,如果元康能通過方才所說的三個難關,即可證明他的確是個超凡的人物,既然如此,又何必把他變成自己的敵人呢?沒有這個必要。 然而,正因為是個不平凡的人物,所以將來也可能會成為信長的阻力,例如林美作及弟弟信行這樣程度的人物,那麼就應該趁其尚未茁壯之前斬草除根…… 就在這種複雜的情感中準備著迎接元康的工作,信長很想知道重臣們的想法,所以又開始向他們詢問了。 「該怎麼迎接松平元康呢?先說你的意見吧!林佐渡。」 當信長說完後,坐在家老上席的林佐渡鄭重地看了看四周的人,然後回答: 「最好的方法是斬了他。」 「嗯!原因呢?」 「如眾所知,元康有妻、子三人及許多重臣的家族都留在今川家作為人質,因此他一定無法掙脫感情這一關,遲早都會反叛殿下的。」 「原來如此!生駒出羽,你認為呢?」 「我和林佐渡的看法相同。」 「權六?」信長以近乎生氣的口吻如此問道。 「同意!」 「你的同意是指要斬了元康嗎?」 「斬了他是最好的做法。」 「右衛門呢?」 「妻、子三人……甚至有超過以上的人質也說不定。一旦他要背叛我方,自然也就沒什麼手段好講。但現在的問題是:如何將兩家家臣巧妙地安排在一起,同時元康家的重臣們也一定會給元康相當的意見……」 「那麼你的意見是跟他們不同囉?」 「是的!」 「森三左?」 「要先看對方如何表現……或許這是個好機會。」 「梁田你呢?」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菅谷、九郎右衛?」 「我們也不知道!」 「什麼!?你們在說些什麼啊?」信長似乎非常生氣地站了起來。 這時信長突然發覺坐在他身旁的人,正是松平元康的舅父水野元信,他閉著雙眼沉默地坐著。 水野元信就是松平元康生母的大哥,在元康剛進入岡崎城時,他即來到清洲城訪問,並且就此留在這邊。他也是個相當不簡單的人物。 「好!最後我還要聽一個人的意見,猴子!」 「是!是!」 今天的御台所奉行特別忙碌,因為他必須指揮料理的安排及酒的搬運。當藤吉郎被叫到自己的名字時,似乎嚇了一跳,他轉回頭看著信長所在的方向,說道: 「是喝的飲科太少了?或是太淡了?」 「什麼?你這個人,難道都沒再聽人說話嗎?」 「那麼是酒太薄了囉?」 「你這傢伙!不要再在這兒胡言亂語了。我是在說松平元康的這件事啊!」 「哦!是這件事啊!……我另外還有一隻鶴,我一定會讓他不致腐敗,現在已經保存好了,請你放心。」 當他說到這裏,所有的人都噗哧地笑了起來。 「鶴……鶴,誰問你鶴的事情了?你把這事擺一邊吧!」 「松當然是要配鶴了……大將既然請大家吃鶴這麼好的食物,我相信只要松平元康吃到這麼美味的料理,一定會終生難忘的……哦!對了!我在今天的湯裏多放了些牛蒡,各位難道都不知道嗎?我這麼做也是為了大將家的未來……所以請各位原諒!」 藤吉郎如此說著就表示他已經什麼都知道了,但是此時他又故意裝糊塗地哈哈大笑了起來。 「猴子!」 「是!」 「照你這麼說,你是反對斬元康囉?而且你還認為應該好好招待他?』 「這個嘛!……元康先生一定是非常想念殿下,才設法逃離今川家的嚴密監視來到這裏,因此即使你要斬他,也應該在充分招待他之後啊!這才是做人的道理,不是嗎?」 「你在開什麼玩笑?」 「哦!你在說什麼啊?除了這個之外,難道……」 「我是在問你斬他好還是不斬好?笨蛋!」 「喔!你這個問題也是很教人驚訝的。」藤吉郎睜大了眼坐在末座,看了眾人一眼後說:「這種事情怎可問我藤吉郎呢?我怎麼會知道嘛!我藤吉郎根本不認識元康這個人,既然不認識他,你問我斬了他好或不斬較好,你叫我怎麼說呢?如此一來我豈不是睜著眼說瞎話了嗎?」 「嗯!這麼說是應該快接他來,看看他是個怎樣的人物囉?」 「殿下!」 「什麼事啊?你幹嘛又皺起那怪異的眉頭?」 「你怎麼會說這種誰都知道的問題呢?而且居然還拿這種問題問我藤吉郎。」 「你說什麼?」 「你愈問反而會使大家愈迷惑啊!殿下!你本來就喜歡那些有才能的人,一旦你認為是有才能的人物,你還會特別去召集他們,對不對?元康要是真的有才能,那麼對你而言,不就很可能會獲得三河武士這個至寶了嗎?你不就是為了這點才特地叫他來的嗎?今天在我這麼繁忙的時刻里,你卻把我藤吉郎叫到這裡,問我這麼奇怪的問題,你這簡直是跟部下開玩笑嘛!我知道等一下那些酒要是太熱了,你一定又要罵我,對不對?在這個新年日子裡,要是被你罵了,我心裡還真不甘願呢!……所以啊!我要趕快回到廚房去。對於你的手段啊!殿下……我是不會輕易上當的!」他這麼說著,突然就站了起來跑出走廊。 「哈!哈!哈!……」信長笑了起來。 這時他已經明白家中人對於元康的感情。就因為他明白,所以他特別注意大家對於元康來訪這件事的看法,並且要大家特別用心。 「哈哈哈!……猴子這傢伙有時的確能給我很好的意見。正如他所說的,元康擁有一樣很好的寶貝,那就是三河的那些傢伙。如果元康已經長成堂堂正正的大人,就可以把他收為我方的人。好!就這麼決定了,我要虛懷若谷地迎接元康,並以最好的東西款待他,我要試一試這個人。你們全部給我記住,絕對不能談及私怨,也不許與元康的家臣發生衝突。萬一必須殺掉元康的話,也必須是由我信長親手斬了他。你們明白了嗎?」 「是的!」 所有的人同聲說道,然後把頭低下。 看來信長想說的,就是這件事情了。 真正能了解信長心情的人,只有那在做出結論後即跑回廚房的藤吉郎。事實上他才是一個不簡單的人物,對於任何事情他都能做得不露痕跡。 「好!今天的談話到此結束。永祿五年對我們而言,是非常重要的一年,今天各位就在這裏暢快地吃飽、喝足,這些都是難得的佳肴呢!此外,桑名城已經入手,蟹江城堡及本願寺的利益也已經被我方取得,元康也要來了。接下來的就是,權六啊!該換你在墨俁築城了……哈哈哈!現在我來為各位跳支舞助興吧!對吧?權六!」 權六嚇了一跳地動了動肩膀,說道: 「謝謝你!」 看來他似乎還在考慮墨俁的事,他慎重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