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田信長 · 57.龍虎對決

山岡莊八 《織田信長》
一位是有膽略,而且行為都是出乎常理的革命兒信長;另一位則是一眼看上去就是很優秀的將軍。而擁有山城、攝津、河內、和泉、淡路、阿波、大和七國的太守三好長慶和他的家臣松永彈正久秀都給他一個「強情公方」的名字,一看就知道他是位劍聖。 「上座」的聲音發出後,義輝就坐在上座,他們面對面地坐著,房間裏充滿著騰騰的殺氣。 坐在兩側的有一色淡路守、同又三郎秋成、高伊子守、彥部雅樂頭、高木右近大夫、進藤美作以及進藤山城守和松永主殿助,他們都知道強情公方的真面目。 而且他是受過相當嚴格的鍛鏈,從古至今沒人能解的冢原卜傳都被他解了,而為此他也從未發出一聲怨言。 義輝聽到結城主膳正的話之後,自認為不是今川義元,於是就面帶微笑地走了出來。 當大家第一眼看到織田上總介信長時,就覺得他渾身灌注著一股異樣的氣魄。並坐的諸大名中,就只有他一人是兩腿交叉地坐著。 此時,兩人的眼睛對瞄,令在座的人都感到一股寒氣逼人。 過了三秒、五秒、七秒,既沒有人開口說話,也沒有人轉移視線。一開始雙方就想要試試對手的勇氣,真箇是針鋒相對。 「你就是織田的上總嗎?」 信長一動也不動,依然看著義輝。最後還是義輝先開口了。 「聽說你上洛來了,我等了你很久。你再坐近點吧!」 但是信長卻沒有回答。 「我在門前引起一陣騷動。」 「嗯!這件事我聽說了,你把鈴鐺綁在鐺車上。」 「正是!聽說京師是個很亂的地方,這樣做是為了避開盜賊。」 「難道上總也怕盜賊嗎?」 「將軍!你認為本身強,人民就會強嗎?」 這時,兩人再度沉默。 彼此真的是針鋒相對。 一方想著這是一個不明世間事理的人,而另一方則認為對方只不過是尾張鄉村的一個大名而已。 由於彼此的年齡相近,因此兩人的鬥志也就格外的高昂。 「哈哈……」 義輝突然笑了起來,他的笑聲就是為了紆解胸中的氣憤。而在座的每個人都知道此事,所以他們全身都僵硬了起來。 「哈哈哈哈哈……」 信長也笑了,而他的笑聲,卻是非常的豪放,直通屋頂,甚至還有回音呢! 「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大家都屏住氣息。 (然而,這兩個人為什麼會互相笑了起來呢……) 難道他們是以笑聲來格鬥嗎?到底這意味著什麼?結果又將會如何呢? 「哈哈哈,真有趣,上總!」 「哈哈哈哈哈,正如你所說的。」 「上總!」 「什麼事?」 「我喜歡上你了!你有什麼事要對我說嗎?不要客氣,這裏的人跟我都是一心同體的,你就直言無諱吧!」 義輝這麼說,信長也微笑著點點頭。 (這不是個平凡的人……) 他這麼想著,對方也有著笑意。 而在座的人依然還處在這緊張的氣氛中,他們不懂這兩隻龍虎的心,只是緊張地看著雙方。 「將軍!以一個人對一個人的劍術而言,我是比你略遜一籌。」 「但是,率領一軍作戰,你是比我強。」 「你已看出來了嗎?那麼我就告訴你,我的故國尾張有三件事情值得在你面前誇耀的。」 「喔!第一件是?」 「沒有盜賊,不是盜賊少,而是沒有。每戶可以夜不閉門。」 「哦!那麼第二呢?」 「第二是我們的道路相當暢通,沒有一個關卡。」 「那麼第三呢?」 義輝有點急躁,身子微微地向前。 「那就是在我們的路旁沒有屍臭。」 信長堂堂地回答了這些問題。 「嗯!那麼我也有能向你誇耀的事!」 「不用你說我已經相當的明白。」 信長這麼說著就微笑了起來。 「我信長擔心將軍的安危。」 「哦!你擔心我義輝的安危……」 「那是指……」 在座的每個人都屏氣凝神地傾聽兩人之間的談話。有些地方明白,但有些地方好像聽不清楚,反正彼此像是在較量氣魄似的,只有這點是他們所明白的。 「你說來聽聽吧,上總!」 「我信長若是坐下來就可以做將軍的話,那麼有兩件事情會被我處理掉的。第一,就是京都沒有屍臭。第二,我一定捨棄荒廢的皇居。如果這兩件事你置之不理,那麼將軍你的本身就有危險。」 義輝聽到這裏似乎鬆了一口氣。 (他覺得這個人未免太過率直了。) 但在驚訝之餘,他還是可以壓制自己的表情,這也算是個有能耐的人。 「原來如此,如果不處理掉這兩件事情,自己就會有危險……」 「正是,恕我直言,將軍要有將軍之道,徒具虛名而埋首劍道是萬萬不可的。」 「你倒是真的說了,上總!」 「是,我想到什麼……就說什麼。雖然你的言語服飾都有著將軍的風範,然而將軍,你要放棄劍道。」 「你說什麼……要我把唯一的娛樂劍道給捨棄?上總介。」 「是的,如果不捨棄,就會遭到下克上的劍難了。」 「你說我會遭到劍難……」 「是的!」信長緩緩地點頭。 看來,到這時雙方之間的氣魄已有了相當大的差距。 信長的表情已經沒有剛才那種嚴厲的氣魄,取而代之的是憐憫,從他的話裏就可以得知。 「假如我信長想擁有將軍的權力與地位,那麼我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庇護將軍。」 這時的義輝大為驚愕。 對他而言,庇護這句話令他感到可悲,也是最令他心痛的一根針啊! 「假如將軍是一個笨蛋,那麼就會這樣繼續地接受庇護,而實權就落在我的手中。在這種時候,將軍算是失去天下的傀儡了。」 「然而,假如這個傀儡不是笨蛋,那麼就會重新考慮。萬一你看出了我的野心,以你的劍術,一定會一刀將我給殺了,對不對?這麼一來,我信長就會馬上跑到堺港去。」 說到堺港,大家又彼此對看了一眼,因為將軍義輝的庇護者,也就是此地的監視者三好長慶就住在堺港。 這時義輝歪過頭去不予作答,然而這可怕的事情,他卻是聽得一清二楚。 「在此我取得了洋槍四百支,比較之下,將軍的劍術簡直有如玩具,而這御所馬上就會被我剷平,你想想看,如果我的四百支洋槍一口氣對著你,就算你的劍術再好,將軍的生命與地位都將結束。相信我信長一定會這麼做的。」 「上總!」 「這就是我上總為你送來的第一個土產,還有一個土產等一下會獻給你,今天就到此為止,我要告辭了。」 「什麼?還有……」 「是的,那是頗具意味的……等一下你可以慢慢的品味。實際上我上總已派人到堺港區買來洋槍了。哈哈……總算取得堺港了,這是我送你的第二個土產,希望你能笑納,好吧!失禮了!」 「啊……」 在信長站起來的瞬間,義輝的臉色十分的蒼白。談話還沒有結束,他豈可就這麼地回去呢?義輝還正想端上佳肴彼此好好地交談一番呢! 「誰啊!有誰趕快去把上總……」義輝這麼說著。 「不要讓他回去,趕快把上總……」 「是。」 回答之後,有四人同時站了起來。 義輝取了劍,劍術精奧的畠山九郎、大館岩千代、有間源次郎和彥部雅樂頭的弟弟孫四郎等四人也提了劍追出去。 他們誤會義輝的意思,以為不要讓信長生還出去。 因此四人飛快地跑出客廳間,拔出了刀來到走廊。 他們誤會信長買洋槍是為了要討伐義輝。 「我們是奉主上之命!」 「來殺你的!」 看著大刀過來的信長,回過頭去。 「等一下。」 「這是聖旨!」 這時,白刃閃閃朝他砍了過來。 「愚蠢!」 信長的一聲怒吼,幾乎可以傳到一里方圓。 接著斬殺過來的就是畠山九郎有如電光石火的大刀,只要再接近一步就會砍人身體。而接受這一刀的信長也實在了得,對手是劍聖義輝所訓練出來的四大天王隨從之一,萬一信長退後一步向左或向右閃避,那麼刀子也一定會擦傷他的皮膚。 然而,信長向著刀鋒的交點用力一推。 「啊!……」 刀子掉在半空中而裂開來了,而身體飛起來的畠山九郎也就這樣地倒在走廊下。 這時候,從那兒可以聽到棟樑的震動聲。 在老遠等待信長的家臣們當然也聽到了這聲音? 「到底發生什麼事?」他們一定會蜂擁而上。既然他們在那麼遠都聽得到,那麼在大走廊下對面房間的義輝,更應該是聽得一清二楚。 「對手很強,要小心!」 「你豈可這般無理,織田上總介……」 當畠山九郎被推轉而飛出去之後,接著砍過來的是彥部孫四郎和大館岩千代,他們一步步地逼近。 「等一下!」 這如雷的聲音從他們的背後傳來。 「等一下,等一下!」 「啊!大人!」 從後面急急忙忙地跑出來的正是義輝。 「你們到底在做什麼?笨蛋!我是要你們不要讓上總回去,因為我想邀他共飲,所以才這麼命令你們。你們豈可如此無禮!還不趕快道歉,然後請他進來。」 他先斥罵近侍,然後把視線轉向信長。 「請你原諒,上總先生,由於我調教無方,所以才造成這次的誤解……」 信長如猛虎般的眼神也消失了。 「哈哈哈……啊!這麼看來有危險的竟然是我。」義輝也目視著回答。 「喔!這麼看來我織田上總和將軍的心是相通的,假若我是三好長慶的手下,我又為何會特別去買四百挺的洋槍來給你呢?」 對義輝而言,沒有比這事情更一針見血地洞穿他的心。他之所以會逃到劍術裏去,就是想忘卻這些不快,而近臣們也是這樣地說服他。所以他認為只要自己劍術好,就不怕對方了。 「原諒我啊!上總……」 義輝也率直地這麼說著。 「你帶來的土產,我還要裝在肚裏呢!……」 「哈哈哈,這麼說來,我信長就無法這樣回去了。」 「走吧!讓我們喝一杯吧!」 「那酒頗為昂貴……」 信長理了一下衣冠,說道: 「將軍的好意,我由衷的感激。」 「那麼上總……」 「好吧!我們就回去喝一杯吧!」 信長這麼說著,就跟在義輝後面再次地回到客廳間。這時信長對已經紅著臉而平伏在那裏的畠山九郎說: 「你去對我上總的部下說明剛剛所發生的事。對於剛才你所聽見的,也不要太興奮,因為四百支洋槍不可能那麼快就會搬運到這裏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