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田信長 · 16.藤吉郎奉公
此時利家很嚴肅的反問著,一旁的十阿彌又忍不住笑出聲來。
「這有什麼好笑的?十阿彌!」又左衛門終於再也無法忍耐下去了:「這是很重要的談話, 你在一旁竊笑,豈不太無禮了?」
「對不起!請你原諒。」
然而十阿彌雖然這樣說,卻仍繼續笑著。
「我雖然拚命忍著不笑,但你這隻狗的問話方式也未免大過嚴肅了,使我覺得奇怪而不得不笑。」
「你又說了!你的嘴可真毒啊!……」
「是啊!你想想!你是因為擔心主君生氣而必須消失的人,居然還問主君你要到哪裡,這不是很奇怪嗎? 」
信長聽了之後,不由得微微笑著。
「你們不要再爭了!十阿彌,你能讀我的心嗎? 」
「是的!我非常清楚殿下的心思。」
「好!你若是真明白了,那麼就不需要告訴你要別哪裡去,因為這就是要驅逐你的意思。」
「是的!我明白。」
「好!那麼十阿彌,你將被又左衛門斬死,然後成為死屍,就如此的消失了。」
信長說完之後,便離開房間走了出去。
「十阿彌!」
「什麼事啊?狗! 」
「你一直都有點小聰明,你說你明白,到底你明白些什麼,何不說出來讓我聽聽呢? 」
「這麼說來,狗啊!到現在你都還不明白自己要去哪裡嗎?你真是一個不開竅的人啊!你想想看,現在殿下每天為了今川將要進攻的事而煩心下已,如果你住這方面想的話,就應該不難猜出是怎麼一回事了。」
「你又在炫耀你的小聰明了,我只是比較謹慎罷了。」
「那麼你就要謹慎的把這件事給做好喔!反正我也快要從這個世上消失了。」
「你到底要上哪裡去啊?」
「當然是到陰間去囉! 」
「十阿彌!」
「你幹嘛變了臉色呢?你那生氣的樣子,就好像紀州狗的狗食被人搶走時的模樣,那個臉真是很像啊!」
「你!難道連我你都不能告訴我你要去哪裏嗎?」
「這隻狗還真是不明白啊!我所得到的命令是要被殺,然後死去。死了的人還能到那兒去呢?那當然只有陰間囉!難道你以為死人還能在駿河邊走來走去嗎?」
又左衛門氣的微微顫抖著,他實在不了解這個人的嘴巴為何這麼毒,再加上他又有個女人般的朱唇,這使得他話中帶刺的意味更濃,也益加令人無法忍受。
利家竭力控制怒氣,並且站了起來。
「你真是個惹人生氣的傢伙,將來即使被殺死了,也怨不得誰。你的身體就像個女人似的,我在想萬一被殺了,你的靈魂究竟會化成何物?我問的是這個啊!」
「哈哈哈!你這隻狗倒也能想到這點。那麼我再告訴你,一旦我被斬了,我的靈魂便會和我的身體一樣,同時由這世上消失,這樣將會使殺我的人成為人們的笑柄。」
前田又左衛門早巳氣得幾乎說不出話來,如果他還繼續留在這裏的話,他一定會立即殺了他。
「那麼,十點時我在堡外等你!不要忘了!十阿彌。」
「啊!狗啊!狗啊!你是真的明白了嗎?要是你還不明白,那麼就像個男子漢一般的坦白說 出來,我可以教你啊!殿下所講的詁,請你教我好不好啊? 」
十阿彌急急忙忙追出來說道,然而這時候前田又左衛門利家早已在走廊外消失了。
在萬里無雲的天空下,木下藤吉郎從剛才就一下睜開眼睛,一下又閉起眼來。睜開來覺得太刺眼,閉起來又怕睡著了。
(今天,一定要捉住那信長……)
地點是在清洲南邊約三里的地方,亦即是在稻葉地川原附近的櫟林裏。
信長每天都會騎馬來到這附近,這是他的必修功課。但今天卻不僅如此,他們還要在這附近獵鷹。這消息也是從他過世父親的朋友藤井又右衛門那兒打聽到的,他是一位足輕頭。為此,他在此等候著。
(我今年也已二十三了,總不能每年都這樣下去。)
說實在的,藤吉郎的放浪日子也未免太長了些。
但在這段期間,他也絕不是都荒廢在遊樂上。換了十一種工作,包括野武士家裏的智囊,賣針線的,偽裝成相命師等等,四處搜集情報來賣。
當然,為了信長他也出了不少力。
有一次,他在一個地方工作,但想到繼續做下去也沒什麼出頭,就和那些強盜們一同周遊列國。
因此,他的人生經驗非常豐富,而且也自信不落人後。
雖然對於文字端正並列著的兵書,他不會讀,也看不懂。然而,他一看見人的臉,就馬上可以知道這個人現在在想什麼,他要的是什麼,而且不僅僅是對人而已,即使是野狗的臉色,他也看得懂,甚至連不會出聲的植物,他都能明白。
(雇用到我的人,簡直像挖到金礦一般!)
而他今天的裝扮,又可稱得上是奇裝異服了。他不知從那兒弄來青色起皺不堪的陣羽織的木綿,並且將它穿在身上,頭頂上又插著兩隻生了銹的刀。
外表看來,有如發狂的道士。
而這道士的耳裏終於聽到了什麼聲音似的站了起來。
他一定是聽到了由大地傳來的馬蹄聲了。
他有著又大又深的兩顆眼珠子。臉的兩側有著大招風耳。他挪正了那件又寬又大的陣羽織的衣領,同時在腰間調整了適當的長度。
就這樣,在離他七、八間(一間約一.八米)遠的地方,有兩匹如疾風般奔跑過來的馬停了下來。
是信長和前田又左衛門利家。
看來,其他的人都落在後面了,信長親手把韁繩綁在樹上。
「又左,今天的天氣真好。在這兒休息一會吧!」
說著,他就往那美麗的草坪上坐了下去。
「今天幾號呀?」他又大聲地問道。
「是,九月一日,」
「難怪萱草都長出穗子來了。真快啊!」
信長好像在懷念什麼事似的說著,這對他而言是少有的事。然後,他就將身體往後一仰,正當他睡著了的時候——
「請幫個忙!」
從林中發出了一個大聲響,接著出現的是一個身穿藏青色陣羽織的男人。
前田又左衛門嚇了一跳地站了起來,他不想讓這個男子太靠近信長,所以自己往那男子的方向走去。
「你是什麼人?幹什麼? 」
「我是想見見大將軍信長公。」
「什麼?你想見大將軍。」
又左衛門邊說從頭到腳地打量著這藤吉郎。
當然,又左衛門還不認得藤吉郎這個人。
「只說要見他是不可以的,名字呢? 」
藤吉郎就哈哈地笑了起來。而這笑聲一聽就知道有著取笑人的意味。
「你這人真奇怪。我只叫你報上名來。」
又左衛門又向前一步,瞪視著對方。
「哈——你是前田又左衛門利家吧,你當然不認識我,但我對你卻非常清楚。我的名字叫木下藤吉郎,上至天文,下至地理,只要是這世間的事,沒有我不知的,我是個聰明絕頂的智者。」
「什麼……上至天文,下至地理……」
「正是,我看山會讀山,看水會讀水。古人說,只懂得書上的文字,事過境遷,總有錯的時候,然而,如果能讀得、懂得這天地宇宙間的萬象,那就絕對沒有錯的時候。又左先生,你要不要讓我嘗試著讀懂你的臉?」
「 你這傢伙!」
對這突如其來的話,使得敦厚的前田又左不自主地用手去握著刀,舌頭也打結了:
「愚蠢,愚蠢!狂人啊!」
「對!對!但你讀錯了。」
「我沒有讀錯。你的眼是狂人的眼。不准你向前來。」又左衛門叱罵著。
「恩!嗯……」
藤吉郎抓了抓頭,說道:
「在又左先生的臉上寫著講求律、義,才會有出頭的一天,然而,你卻很心細地看出我的眼是狂人的眼。我的眼呀!在夜晚的時候,可以看到三里之外。可以看到人們的明後天,當然也可以看到天下的明後天啊!如果是在白天,那當然就可以看到全日本了,所以,我這眼睛所發出來的光,當然是不同於一般的人呀!我可以證明給你看。」
「又……又……又在說夢話了!」
藤吉郎又開始吹牛了。
信長躺在草地上,微微睜開眼地笑著。然而,他卻默不吭聲。
「我畫在這小手上,信濃這方面是上杉謙信和武田信玄,在川中島已經打起來了。然而,交手過一段日子之後,雙方都面臨了困境,所以,這可說是沒有勝負的戰爭,那邊暫時還是維持原狀……而這邊的今川義元,可說是受命於天子的人。上洛之戰的準備已齊全。但卻有兩件擔心的事。第一件嘛!這是很快就可以解決的。那就是鳴海城的山口左馬之助父子,他以要褒讚他們的名義,把他們騙到駿府,連查都不查的就這麼要他們切腹自殺了。」
在草地上的信長嚇了一跳地動了動身體。
然而,他依然沒有起身的樣子,又閉起了雙眼。
「而被迫切腹自殺後所留下的這個城,由鵜殿長照進城去做城主就算了事了。還有一件就是三河的山家三萬眾,對義元還沒有心服的樣子。然而,假如說這需要時間的話,這就錯了。再怎麼說,義元有的是強大的兵力,而一直計算著山家眾,對方遲早總是會妥協的。同樣在駿府里,有一個可憐人正煩惱著。」
「什……什麼,可憐的人……」
「對呀!由岡崎來的人質也就是不知是否要答應這次上洛戰做第一先鋒的松平竹干代呀……接下來,就是西邊的美濃齋藤……這人也是恨不得現在就能取得尾張。但好像身體不聽使喚!病的不輕的樣子。不過,看來他的孩子漸漸可以取代他了。若是可以的話,他當然是希望在義元的上洛之前就先取得尾張。這事一定得小心防範啊!前田又左,怎樣!利家,你說我這雙眼睛看錯了嗎?」
前田又左衛門被這嘰哩呱啦的饒舌給壓制住了,他鬆開了自己緊握在刀柄上的手。這麼一來,藤吉郎更是不肯就此罷休。
本來就身穿異服,再加上饒舌,而且說的都是大家曾想過的話題。信人已經認識他,但他身邊的侍衛卻沒人認得。假如要被信長所用的話,那一定得先通過這些侍衛們的認可,要不然他們又如何能讓他見到信長呢?
為了要表現出他的手腕,特意穿著奇裝異服。若是在此地的侍衛有四、五個人,那麼他可能會更誇大其辭地演說著呢。
「好好聽著呀!前田又左衛門先生。觀看天下其他的人之後,現在來看看我們的大將吧!你想這大將現在在想什麼呢?駿、遠、三的總大將——今川治部大輔義元,就即將發動大兵上洛了。
到底在這之前就屈服好呢,還是與他一戰好呢?對大將這麼苦惱思索的樣子,如果不去在意,不能為他分憂解勞的臣子,即是不忠的臣子。要是在此屈服的話,那永遠都只不過是治部大輔的一個部將而已。然而,若是戰勝了他,那豈不成了東海的王者……但是,唯一可以戰勝他的方法,只有一種。你知道嗎?治部大輔的那些部將,都是接受傳統教育,只知道照著紙上的文字去作戰,而對於文字沒有記載的戰爭,他們就不會打了。文字上沒記載的就是這些野武士,不成文的戰術。而要攻破他們,除了用這種方法之外,別無他法。我們大將也明白這點,他到處跑,也是為了尋求人才呀,而能碰上我,那真可說是天大的恩賜,用我就有如得到天下的祥瑞啊!」
這時,信長的身子就如同被電擊到似的開始動了。
「又左。」
「是。」
「那個愛說話的人吵得我無法睡午覺。把他帶到足輕頭那兒去。」
「您的意思是……」
「這沒什麼了得。要他來侍候我的馬吧!你就這樣告訴藤井又左衛門,把他帶入營裏吧! 」
聽到這話,藤吉郎整個臉都皺成一團。他哈哈地笑了起來。
信長站了起來,向藤吉郎看了一眼之後,默默地牽起了愛馬「疾風」的韁繩。
「又左,我先回去了。」
他就這樣地跨上馬背,一揮鞭地走了。這時,信長也笑了。
「這猴子,可真為我的心開了個天窗。哈哈哈……」
藤吉郎說只懂得書上的文字,事過境遷,總有錯的時候,其本意是在掩飾自己沒有學問。
然而,這句話對這天才信長而言,含意頗深。
在他心中認為:圖也好,文字也好,都只不過是把天地間包羅的萬象顯示出來的一種道具而已,而所顯現出來的也只不過是個影子,不是萬象的實體。
(是呀!今川義元再怎麼強大,也只不過是追求影子學問的男人而巳。)
那影子,本身就是虛,經過粉碎之後,所得來的才是實體呀!
(哈哈哈!猴子啊!你倒是給了我一個好的教訓呀!這可真妙,哈哈哈!)
到底是從書本中學來的軍學兵法會獲得這勝利,還是追求實際的信長的戰術會勝利呢?如果這麼一比較,這豈不成了戰爭中的戰爭嗎?
(開竅了,開竅了……)
信長早就為了這麼一天,準備了四歲大名叫「疾風」的栗毛馬代替年歲已大的連錢葦毛,而「疾風」這匹馬正如其名一般,速度奇快無比,信長騎著它奔馳。在晴空下,他開懷地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