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田信長 · 63、那古野城主

山岡莊八 《織田信長》
信長看見這兩個頭呈現在眼前,靜靜地聽著田島肥前所說的每一個字。與其說他在聽肥前說話,不如說是看著他那大而蒼白的臉。 這麼誠實的父親,為何會生出那樣的女兒。刈葉為什麼會有如此大的膽子做一個淫婦呢? 「我是終身信神的人,我怎麼可以讓這姦夫淫婦到通往神殿的神聖密道去呢?」他邊說邊想著。 (神似乎也太惡作劇了……) 「美濃的事情已有所變化,他說家中那些想蠢動的人,此時應該會有所行動了。孫八郎是這麼說的,我想要小心才是……」 「我知道。」 信長對這件事幾乎不必聽就已明白了的樣子。 「我看你也是非常悲痛。已造成這樣的慘局,我想就由你來安葬遺體吧!」 「謝謝你!」 肥前下去之後,信長就叫丹羽萬千代將兩人的頭拿出丟棄。自己一人在那裏思考著。 叔父信光最後還是為了女人而喪命。不僅只是他喪失了生命,從此在這一族之中,又必須重整秩序,這對信長的事業而言,有著相當大的挫折,這打擊實在太大了。 不需田島肥前的講解,他也知道美濃的事情有很大的變化。這對信長來說,就像在他心中投下一顆大石頭一般。 道三入道的年紀漸大,自認是土岐家後代,鷺山城的義龍也逐漸增加反道三的勢力,他的叛變也已經是遲早的問題了。原本是希望能由道三入道來控制後面,如此就可以結束家中擁立信行一族的計畫。信長的這個計策,已出現很多破綻。鷺山城的義龍對於他的父親道三入道持有敵意以外,從富田正德寺的事情以來,更增強了他對信長的憎恨。 「——看吧!將來我的孩子一定會在信長的前面為他系馬。」 道三的這句話被他知道了。 「——那個尾張的大笨蛋也配嗎?」 只要時機成熟,他想一舉擊潰他們,這就是義龍現在的願望。他也想和勘十郎信行並肩作戰,如此就可以加入柴田、林兄弟等反信長派的同盟。信長如今又失去了信光,可以說是正面臨四面楚歌的狀態。 「無論如何都不能不管呀!」 已把河東二郡交給了信光,可是信光卻被殺了。如此一來,我不能將那古野城放著不管。無論如何也要找一個人治理那個地方……信長看看其他的弟弟們的年紀都過小,而自己能夠相信的家臣也太過年輕,無法控制整個局面。 他想了一會兒,站了起來。在他身後的萬千代和愛智十阿彌,也跟著他站了起來。 「不要跟來。」 就像他一貫的作風,留下這一句話後走進裏面。 「在這時候就要跟蝮的女兒談談話,這是最好的……阿濃啊!」 濃姬這兩、三天因為感冒而躺在床上,她聽到信長的腳步聲,就急急忙忙從被窩裏坐了起來。 「怎麼樣,你的感冒還沒有好嗎?」 「是啊,說不定得了肺癆就這麼死去了!」 「什麼,肺癆?蝮怎麼會得這種病呢?」 「我只是說可能會就這麼死去而已啊!」 「死,人都會死的嘛!怎麼樣,感到痛苦嗎?」 說著,信長將濃姬的棉被當做枕頭,就這麼躺了下來。 濃姬「哈哈……」笑了出來。她把兩手放在信長的額頭上。她的手稍微有點熱,穿著純白的睡衣,在他有鬢毛的雙頰襯托之下,顯得特別冶艷。 「看你的臉色,似乎有什麼煩惱的事,是不是?」 「小聰明,我是問你痛苦不痛苦啊!」 「不,我看到你,就已經好了大半了。」 「阿濃,信光被殺了。」 「這麼說……還是與刈葉有關?」 「嗯,直接的殺手是孫八,元兇卻是刈葉。接下來如果你的父親蝮也被殺,那麼我就只剩自己一人了。」 「哈哈哈,這一點都不像你啊,殿下。蝮殿下早就被殺了。」 「什麼?蝮殿下被殺了?……」 「是啊!人遲早是會被殺的,不一定是被人所殺,也可能是被神佛所殺。」 「小聰明啊,你回了我一刀,哈哈……」 他轉個身,又破口大笑出來。等他平靜下來之時,眼中閃現著光輝。 「阿濃,幫我剪指甲。」 「什麼!你要我這個快死的病人幫你剪指甲?殿下,你真是會用人啊……」 這麼說著,濃姬叫人把剪刀拿來,將信長的右手放在自己的膝蓋上。 「快剪!」 「你不能動啊!如果動了,搞不好會把你的指頭剪了下來。」 「快點!快點!」他的眼中閃閃發光,像是要抓住整個宇宙一般。在窮途末路之時卻有了好的想法時,信長就會表現出這種瘋狂的樣子。濃姬知道這點,所以她也慢慢、快樂地剪著信長的指甲。 「好,指甲剪好了!」 「現在幫我掏耳朵。」 「什麼,你是來探病的,卻要我這快死的病人做這些事。」 「掏完耳朵之後,你幫我清理一下鼻毛!我要我的全身都乾乾淨淨的。」 「你要你的全身都乾淨……」 濃姬尚未掏好他的右耳時,信長突然坐起身來,而且抱住了濃姬的頭。 「我決定了!」 「你放開我,放開我!」 「我決定了,濃姬!」 「你放開我,否則我無法回答你。」 「阿濃!彥五郎死了,那麼可以約束織田一族的第一人是誰,你想想看。」 「那當然是末森的信行!」 「信行以外呢?」 「柴田權六……再不然就是林佐渡。」 「為什麼?」 「在這家中,比柴田更有威望的就是林佐渡,而且佐渡先生有一個深諳陰謀的弟弟。」 「哈哈哈……」 信長突然放開了濃姬的頭。 「快,再幫我掏另一隻耳朵……我就要決定了。」 「你要決定什麼?」 「難道你還不明白嗎?決定讓誰來掌管那古野城。叔父已經死了啊!」 「哦,原來是這件事。」 「阿濃!你剛才是不是說美濃的蝮很早就被殺了?」 「是啊,他的年紀已經大了。」 「我倒要看看蝮會怎麼死,或許到時我會出兵援救美濃,如此一來,就更需要那古野城的守護了。」 「你這麼說,蝮會非常高興。他現在非常欽佩你這個尾張的大笨蛋呢!」 「不要開這種玩笑!」 信長邊罵著她,又突然哈哈哈地笑了起來。他將頭歪向一邊,像孩子般大笑。 看來他對自己所做的決定非常滿意。 「好了,那麼重要的那古野城,你要讓誰來管理呢?」 「可以和林佐渡北美的人。」 「和林佐渡可以比美的人……家中可以和林佐渡比美的人是……」 「你想不出來,是不是?就有一個人!」 「那是誰呀?……」 「阿濃!能夠壓得住佐渡的,就只有佐渡本身啊!所以我決定要佐渡當那古野城的城主。」 這麼說著,信長又很高興地側頭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