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田信長 · 34. 虛空供養

山岡莊八 《織田信長》
兄弟們會隱藏遺書,自然是有原因。 因為這封諫死狀,裡面的嚴厲話語,是兄弟們不曾聽父親說過,偏又是留 給信長看的。 「——經常對你諫言但不得其效的政秀這不肖之身,已經切腹自盡,如果 您可憐愚者之死,那麼請再確認下面諸條。第一條,要成為有用之人,亦即是要成為一棵枝葉茂密的大樹,足以庇護他人。」 前書的一條,頗富人情味,但接下來的一條,卻令人感到困擾。 「二,請勿再著奇裝異服,腰間莫再系掛繩帶等令人發笑之物,並且勿隨 意披上坦胸外衣到他地拜訪,這些都足以令尾張一國蒙羞。」 遺書中儘是斥責信長以箸系發等行為的嚴厲口吻,希望他能認錯改過。 兄弟們認為如果此信被信長看到,必定令他勃然大怒。如此一來,家人的性命難保,因而極感恐懼。 無論如何,信長原就對他們兄弟沒有好感,而父親的死,也是由於兄弟的不合作,因此他們才想以父親精神錯亂為由,而將這封諫死狀隱藏。 信長在窗下抓起桌子,他的視線在他們的身上穿梭,他大聲咆哮:「遺書呢?五郎右衛,你讀給我聽。」 由於信長的精神懾人,因此五郎右衛門只好照辦。 「快點讀呀!」 「是!是!無論如何,這是在精神錯亂下所寫的遺書……」 他還找理由來解釋,然後才顫顫抖抖地念了出來。信長仰臉朝上,合起眼鏡,一動也不動。 在五郎右衛門讀完遺書的同時,三男甚左衛門也回來了。 信長依然緊閉雙眼,毫無動靜。 他到底在想什麼呢? 信長坐在椅墊上,四周一片死寂。 他到底在想什麼呢? 然後—— 「原來如此!」信長睜開一向如炬的眼鏡。 「混蛋!」信長大聲叱喝,並將攤開在五郎右衛門面前的那封遺書搶了過 來。 「是!」 「聽著,今天你們三人給我守在這裡,知道嗎?」 「是!」 「不要說他是狂死……」 信長本想要這三兄弟好好安葬父親,但欲言忽止。 讓不明白父親心意的孩子來供養,是毫無意義的。 信長起身,將諫狀收入懷中,走出玄關。 (爺爺死了……) (春天來招引我了,花與黃鶯都十分美好……他留下的那些話都令人匪夷 所思。) 走出玄關看見隨後趕來的前田犬千代已經領著兩匹馬在外等候。 信長默默地接過愛馬,上了馬鞍,揚鞭而去。犬千代也一言不發地跟隨在後,他們並不回城,而往莊內川的河堤奔馳。 途中,信長坐騎突如風馳電掣,兩騎間的距離拉開很遠。 當犬千代隨後跟到時,信長已下馬到了河堤下。冬日的河川,水底小石清 澈可見,信長撩起衣擺站立其中。 他仰望長天,眼裡燃燒著火光。犬千代知道信長正拚命抑制著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 信長在悲哀時,總是兩眼直視著天空。 「爺爺!」信長嘆了一口氣輕聲叫著。 「爺爺呀!難道您要我一個人走完人生嗎?爺爺如果活著,我一切事情都可依賴爺爺。 難道您認為我起步太晚了嗎……」 想到這裡,他的淚水也幹了,只見兩道淚痕從紅眼眶裡滑過臉頰。 「爺!為何您活著時不教我更堅強些呢?爺!您為何那麼傻?」他向天空咆哮著。 「在這世上,也只您一人是向著我的,爺爺,這是信長獻給您的供水。喝吧!喝吧!」 他用腳踢著水,冬日河川的水花象銀珠般地濺在信長的身上。 「爺!」此刻的信長十足象個稚童。 「您喝吧!這是我供養您的水。爺爺!您這個大傻瓜。」 就這樣,信長不停地用力踢水。之後,他雙手抓著褲管,「哇」的叫了一聲。他依然顫抖著身體在水中踐踏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