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田信長 · 18.疾風之音

山岡莊八 《織田信長》
就在此刻---- 吉法師在烈風中騎著愛馬朝那古野城門而來。 一騎,二騎,三騎,數到第八騎後,城門吏便關閉城門。 與出城時一樣,八騎人馬都回來了,這時已滿天星辰。原本他們所持的槍只上付有三把刀,腰間系有打火袋與飯糰,但卻未見他們帶著槍只回來。 隨從者包括以前斯波義統的家臣丹羽萬千代及其屬下前田犬千代,另外則是最近信長從暴亂者中所選出的五人。城門吏並沒有想到他們會利用過年這段時間去打仗,他以為他們騎馬到遠方奔馳。 然而在其留守時,清洲城遭人襲擊之事,已從末森城傳到古渡城,再從古渡城傳到那古野城。平手政秀從黃昏起也登上了城,到處打探信長的行蹤。 信長還是依照慣例,先把愛馬牽到馬廄,並且親自餵他紅蘿蔔。 「真是好玩,肚子餓了,先洗個澡吧!」 信長準備帶著這些惡童離去,當他們來到大玄關時,父親的家老青山與三左衛門表情苦澀地等在那裡。 「啊!您回來了。」以頑固著稱的與三左衛門向信長打著招呼。 「你們玩到天黑,這下子可讓你們玩過癮了吧!」他如此地斥責這些孩子們。 「殿下!」 「與三,有事嗎?你不要責罵他們,這麼晚回來,都是因為我的關係。」 「殿下!進來裡面再說吧!晚餐已經備妥,平手公也在此恭候多時。」 「啊!爺爺來了!好吧!你可不要責怪他們哦!」 信長露出神秘的表情,回頭看了看那七個惡童,然後笑著離開。 進到裡面後,濃姬已經為他備妥餐具。這時的平手政秀,表情嚴肅如常。 「爺爺!您先別說話,我肚子好餓呀!」 信長搶先一步說,然後將餐具挪向前。 「飯!」 「不行!」 濃姬回答。 「為什麼?」 「先喝杯酒,阿濃自己也想喝啊!」 濃姬這麼說是因為她了解平手政秀正在氣頭上。她親切地看著信長,然後叫侍女拿酒瓶來。 「殿下……」 「什麼事?爺爺!」 「你這個樣子象是一城之主嗎?」 「這又如何?」 「既然是一城之主,就不該終日遊蕩。如果你在遊蕩而讓敵人將此城奪走,這豈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話嗎?」 「這種天大的笑話,我可沒聽過。」 「我告訴你,等一下你好好地問濃姬就知道了,我現在要回去了。」 政秀壓抑滿懷的怒火,鄭重地點頭後即走出門。 濃姬目送政秀離去後,為信長倒了酒。 「今天有人攻打清洲城,而且縱火燒城。平手爺怕有萬一的情況,所以特地前來探望。」 「萬一的情況?」 「他怕萬一敵人前來攻擊,所以不放心。甚至我也被他數落了一番。」 「什麼?」 「他說既然我是你的妻子,就該問清楚你的去向。」 信長對此事毫不感興趣,他一口氣將酒飲盡。 「拿飯來!」 他將碗遞給侍女。 「殿下!」 「你真煩,即使你跪地拜託我,我也不想聽你的話。」 「哈哈哈!」濃姬突然笑了起來:「阿濃並沒有說什麼事呀!」 「你到底想要說什麼?」 「我是說你的背部和肩膀殘留著灰燼,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讓信長嚇了一跳。 「噢!這大概是玩火的火灰吧!」 「哈哈哈!」 濃姬又笑了起來。 「對不起,殿下,實際你的肩膀及背部根本沒有灰燼,一點也沒有。」 「什麼?」 信長睜大眼睛看著濃姬。濃姬止住笑聲,快樂地將酒杯送近嘴唇。 燭台的火搖晃不定,但這閃爍不定的火光令信長聯想到一種魔性的美,一靜一動相互交錯著。 「唔——」信長又望了望濃姬,並且用手輕輕地撫摸她的臉頰。 「阿濃。」 「是。」 「你可以寫信給蝮,請他展示他的軍力,我信長在清洲種下了怨恨的種子。」 「殿下……阿濃不會這麼寫。」 濃姬的表情顯得格外的美。 「如果要寫,我會告訴父親說殿下是日本最好的夫婿。」 「什麼?我是日本最好的夫婿?哈哈哈,這豈不是天大的笑話嗎?」 「不!只利用八騎人馬,即埋下將來輕取清洲城的種子,我要這麼告訴父親。」 「阿濃!你是有點小聰明,居然了解我的心意。」接著又大聲說:「你們都退下,今天只要阿濃一人服侍我即可。」 這一叫,嚇得侍女們急忙地退了下去。 強風在屋檐上呼嘯著。 信長默默地用餐。 「再給我添飯。」 「是!」 「在我吃飽之前不要說話。」 「是!阿濃也要吃點。」 信長咬著筷子,他開始由衷地佩服濃姬的才氣。 (這女人竟然能猜透我的心思。) 到今天為止,我攻打清洲的用意,在織田家中沒有一個人能夠了解。 我相信沒有人會了解,因為對父親及自己而言,最要小心的敵人便是身邊的織田彥五郎。 彥五郎擁有一位智謀坂井大膳,他看穿父親喜愛女色,便要求父親收留加藤圖書的侄女岩室。 (這是不可原諒的!) 信長已經下定了決心。 論武力,坂井大膳根本不是父親的對手,但如果讓父親追求酒池肉林之樂,那麼一定可以使父親衰老得更快,這即是他的苦肉計。 對一個年逾四十的肥胖武將而言,酒與女色是最大的毒藥。長期奔馳沙場,原本就很疲勞,如今又接近女色,當然也會增加飲酒的機會,這是健康的大忌,然而卻也是敵人的目標。 正因為如此,所以信長逼岩室逃跑,而他寫情書給岩室,也是希望父親能自我反省一番。然而,父親卻耽溺其中。信長的一切計劃可說是枉然無功。 (好吧!既然行不通,那麼就只好由我來搏倒清洲及坂井大膳了。) 但信長一直未付諸行動,直到今日。 信長就在今天的午刻(正午)集合了八位惡童,在寒風中一口氣奔往清洲。 在過年期間,到處都可以聽到歌鼓樂聲。 他們如一陣強風殺到城門前,乘著風勢朝天吼叫。 這令城中人大吃一驚,以為發生什麼大事,匆忙地武裝待戰。他們發現壕溝方向的柳樹下有一些騎馬武士手持刀槍在那裡穿梭,而且在城下一角有人準備縱火。 「——發生大事了。有人偷襲,快關上城門。」 頃刻間,歌鼓樂聲歇止,只聽到城門急促關閉的聲音,城內更是一片騷亂。 惡童們就在城門關閉的前一刻,奔馳而出。 「——織田彥五郎,你就此關閉城門,真是卑鄙!出來吧!我們等著你。」 他們持槍開始攻擊城門。 這時,火趁著風勢開始蔓延。 人馬呼聲此起彼落。 「——到底有多少人馬?」 「——三、五百人馬吧!不!也許有千人吧!」 「——不!他們一定有很多人埋伏。不要出去,趕快關閉城門。」 這八位惡童有如修羅八荒,他們不管晝夜,成天不知疲憊地奔走於河川原野。因此雖只有八騎人馬,卻讓人以為有二、三百騎之多! 「——好了!到此為止。」 風勢越來越強,信長故意在四處布置槍支,仿佛經過一番苦戰似的。他將大家集合在小丘下。 「吉法師公子,此地弓箭可及,依然危險。」 信長面露笑容地點了點頭。 「——雖然箭會射過來,但是你們不要怕,先在這裡歇會兒。」 「——我們為什麼要在這裡休息呢?」 「——將來自然會明白的,現在有人正從城垛上窺探,這就是做戰。」 這時天色已暗,即使對方知道這裡集合的人數,也看不清他們的臉。 這是信長經過充分計劃以後的行動,現在他們即將結束這場戰爭。 「——清洲這個城算是攻陷了,我們也可以回去了。」 說著,他又揮著馬鞭跑了出去,然而那些惡童,卻沒有人了解他那句話的意思。 (但是在這座城裡的濃姬,竟然能洞悉我的心。) 他已經填飽了肚子,將筷子往前一扔後,信長再度抬眼看著濃姬。 「阿濃!」 「是!我現在可以說了。」 「我好睏,把你的膝蓋借我一下。」 「好!但是你還沒有洗你喜歡的石風浴呢!我已經替你準備好了。」 「我不管,反正你的膝蓋借我一下。」 說著,他已經躺了下來,從下面可以看到阿濃雪白的下巴。 「好吧!你說吧!順便幫我掏掏耳屎。你猜,我為什麼要到清洲走一趟呢?」 「如果我猜到,有什麼獎賞?」 「就這樣吧!如果你猜中,今晚我就陪你睡!」 聽到這個回答,公主滿臉通紅。 「八個人放火,繞著城跑,並且把槍丟在這邊,這是殿下你的意思吧?」 「不錯!」 「由此可知,該城的坂井大膳,實非明智之人。」 「嗯……再往裡面掏吧!」 「好!」 公主利用髮夾的尾端,往公子漂亮的耳朵的深處掏。 「他們所以把斯波氏的武衛交給清洲的彥五郎看護,是證明坂井大膳懷有野心,想要滅掉這個當家。」 「哼!」 「如果對外界宣稱是奉舊主斯波氏之命去討伐織田信秀,對社會有所交代……」然後再設法殺掉武衛。如此一來。由於彥五郎是織田的本家。將可以大搖大擺地當上尾張的太守。」 「……」 「然而由於武衛公也早已識破坂井的陰謀,因此兩人之間彼此猜忌。但是阿濃的殿下早已看穿這一點,是不是?」 「唔……」 「我的猜測八九不離十,明天在清洲城必定會引起一場騷動。因為在城堡內外目睹當時情形的人必定會說,攻城的軍兵人數不多,何以會用這樣少數的軍兵來攻打……經過這些無知者的推測之後,結論是坂井大膳和武衛之間事先必定有密約,原先的計劃必是要武衛先生做內應,裡應外合來討伐彥五郎,否則不可能只率領如此少的軍隊前來攻打。請問殿下,我說的對不對?」 信長這時卻已經進入夢鄉了。 「唉!」濃姬嘆了一口氣,張大澄澈的眼睛說:「殿下,如果你還認為我是蝮的唆使者,那麼你一定不會面朝我而睡。」 濃姬在他的耳邊囁嚅著。她抬頭四處望望,這一回,她連頸項都泛紅了。 這正是柿子成熟的時候。 信長現在已經完全相信濃姬了,否則他不會將臉朝向公主睡。 侍女們整理膳後去了,濃姬趁此機會將嘴唇貼近信長白皙的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