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田信長 · 11.兩雄相知

山岡莊八 《織田信長》
信長又騎著那匹連錢葦毛的愛馬穿越冬風而去了。 他平均每天要馳騁四十里路。 並且經常找來對手互相較量,說是不危險,卻也沒有比這更危險的事了。 天馬行空,而在行空的天馬上那個不知名的怪物,即為狐狸馬----這是當地百姓對他的評語。 這次,他的目的地是熱田。也是岩室夫人的伯父家,亦即熱田神宮的社家----加滕圖書的家裡。他一口氣飛奔前往。 「喂!竹千代在家嗎?」 他大叫一聲後,並未經由門房通報就徑自入門。 「啊!吉法師公子。」 當門房看到他,正要迎接時,信長已經來到庭院了。這屋子住有岡崎的人質。他走到松平竹千代的房間。 「竹千代,今天天氣很好,我們騎馬去吧!」 當時的松平竹千代(亦即後來的德川家康)只有七歲。 「啊!吉法師公子……不,我應該叫你信長公子。您好!」 臉頰豐滿的竹千代,面帶微笑地向吉法師打招呼。 「我們有一段時間未見了,走吧!我們一起去玩。七之助,德千代,快幫我竹千代把馬牽過來,我們要走了。」 「是!我們馬上就去。」 說著,來自三河的竹千代,和一同前來的平岩七之助和八歲的阿部德千代,一起快步朝馬房走去。 因為他們都知道信長是個急性子的人,所以不得不迅速行動。 「今天要到哪裡玩呢?信長!」 「我們今天到蟹江川的河堤去玩好嗎?而且可以試試竹千代的馬術如何。」 松平竹千代之所以來到尾張,並非其父親松平廣忠將他送來當人質。 岡崎的松平家,原來是受到駿府的今川義元所庇護。但是織田信秀時常攻打岡崎,於是廣忠只好將其子竹千代送到駿府做人質,以換取今川家的援軍。然而,現在信長庶兄織田信廣當上安祥城後,廣忠即希望取得該城。 當竹千代滿六歲時,即與七個同齡的小孩一起被送到駿府當人質,這是去年的事。 在前往途中,他們一行人被織田家有串通的田原城主戶田一族的人攔劫,對方是松平家的敵人。就這樣,這一行人質被送到了織田信秀那裡。 信秀便利用竹千代來威脅其父親廣忠,而釋放了隨行的行者。 然而,由於今川家對於廣忠有恩義在,因此,廣忠如此地回答信秀: 「……我廣忠不能為了兒女私情而忘恩負義。被捕的竹千代,只能怪他的運氣不好,一切任你們宰割。」 信秀聽了勃然大怒,一度要斬竹千代,但這時,信長卻突然出面阻止,說: 「----請把他交給我。」 「----你是不是瘋子,他對你有什麼好處?」 由於平手政秀幫忙說好話,使得竹千代得以活到今天。 受家族及百姓們所厭惡的信長,卻很得三河孤兒們的愛戴。 當他心情好的時候,在人前人後總是以「三河弟弟」來稱呼他們,並且帶領他們遊山玩水,或參加各種祭典活動。 現在竹千代從馬廄牽出的黑馬,也是信長送的禮物。 快!快騎上,我先走,你跟著來,出了門,騎往蟹江川的河堤。反正要盡全力奔馳,你要跑慢了,可別怪我不理你哦!" 竹千代的傭人們,只要知道是信長帶著這些小孩出遊,都會感到放心。 在這塊領土上的大人們,都知道信長是受人厭棄的,從這個村到那個村,無人不知他有餓鬼大將之稱,但他們可以確信自己的孩子與信長在一起是絕對安全的,而且他們也都相信孩子們真心喜歡信長。 「信長公子,歡迎光臨,請用粗茶……」 加藤圖書的妻子從側門走出來分別為竹千代與信長端上茶來,但這時的信長已牽著竹千代的馬走出了庭院。 「我不喝茶,我只是來玩而已。」 「但這是我特地為你泡的……」 「那麼留給傭人喝吧!」 「你還是和以往一樣大方。」 然而,信長已充耳不聞地出了門。 「快跑吧!」 他把韁繩交給竹千代,在馬臀上抽了一鞭後,自己也騎上了連錢葦毛馬,兩人之間保持一定的距離。 往蟹江川的河堤只有一條路,今天信長抽鞭的力量較往常來得強,但竹千代的馬卻超前了一步。 騎在馬上的竹千代,雙手緊持著馬鞭,咬緊牙根,泛出蒼白的臉色。 無論如何,他還只不過是一個七歲的孤兒。信長之所以愛他,就是因為他從不抱怨。 有一次他從馬上跌下來。 「----痛吧!」信長如此問他。 「不!沒什麼。」他雖然這樣回答,卻一整個月都跛著腳。這個夏天,他們在炎陽下比賽相撲時,信長也曾問他說:「很熱吧!」 但他依然回答: 「不!沒什麼。」 此外,當空腹學習劍術時,信長也知道此刻最難熬,因此會問他: 「餓了吧?」 但是竹千代還是回答: 「不,沒什麼。」 反正不論問他何事,他一定回答沒什麼。 信長想像竹千代那張蒼白的臉,於是快馬加鞭追上前去。 冬陽已漸西沉,北風也漸漸增強。 快到河堤那裡,有二,三十戶人家,屋旁有一些枯樹,在風中顯得更加蕭瑟。 兩匹馬穿過其間來到河堤。 「下來吧!河堤到了,我們把馬兒系在這古瀨淵的柳樹上。」 信長追過竹千代,下馬把馬系在一棵枯柳上。 七歲的竹千代也停了下來馬。他的體格尚小,似乎不易下馬。 「跳下來呀!怕什麼?」信長叱責著。 「好!」竹千代回答後,他那小小的身體便沿著馬鞍慢慢地滑了下來。 「哈哈!」 信長朝空中大笑幾聲。 「如何?累了吧?」 「不,沒什麼。」 「你的臉色看起來很蒼白。」 「不會吧!」 竹千代急忙把馬系好,他流露出活潑的眼神,臉上帶著微笑。 「好!哈哈哈!這才是我的三河弟弟,我們要做個強者,否則將來如何應付更強大的敵人呢?好了!既然汗流浹背,就把衣服脫掉吧!」 說著說著,儘管北風逐漸增強,信長還是率先脫去了上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