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田信長 · 07. 新郎新娘

山岡莊八 《織田信長》
這椿婚事迅速地進行。 處處可以看見道三的處事態度。 「沒有比婚禮更麻煩的事了,要把女兒送到尾張,還要等到他們行過婚禮,我實在沒有這個耐性,我想,信秀城主也和我一樣,我看就這麼辦吧!在鷺山城的長男義龍也二十二歲了,如今尚未娶妻,乾脆讓信秀城主也將他的女兒嫁過來,將雙方女兒送到對方手中,就這樣結束婚禮吧!」 道三叫平手政秀到稻葉山城的千疊台來,想這樣解決這段姻緣。 政秀也因對方答應得太快而感到驚愕,他內心頗為困惑。 突然提出要織田家的女兒嫁給義龍……但是織田家的女兒中卻沒有一個年紀適合當新娘的人選。 與信長同父異母的哥哥信廣有三個妹妹,大的嫁給神保安藝守,第二個嫁給犬山城的信清,這些都是政治性婚姻,小公主今年才十二歲。 鷺山城的齋藤義龍,大街小巷的人到傳說他是土岐的後代,身高六尺五寸,是力敵十人的勇者,同時也是二十二歲的年輕大將。 政秀唯唯諾諾地說:「真是抱歉,要嫁給義龍公子的那位新娘……」 道三及時打岔:「難道信秀城主沒有女兒嗎?」 「不是的,上面的兩位公主都已嫁人了,而剩下的小公主年紀尚小。」 「幾歲了?」 「才十二歲。」 「喔,夠了!」 「但她是小妾所生。」 「哈哈哈!」 道三突然大笑。 「平手公,想不到你如此守舊,小妾生的孩子又不是三隻手或獨眼的怪胎。為了對我們的家人有所保障,我們將公主嫁到尾張。我很擔心濃姬嫁出去後,彼此父女見不到面,如果雙方有所往來,那我就放心了。」 這是道三的深慮,但是政秀卻沒有察覺到。 於是雙方的公主,如同交換物品一般,在當年的十一月初,分別嫁到美濃與尾張。濃姬在女侍各務野的陪伴下到達那古野城,這一天萬里晴空。 信秀夫婦鄭重地從古渡城前來迎接濃姬公主,平手政秀也到稻葉山城來迎接新娘。然而,新郎吉法師信長,卻未出現在大廳做正式的會面。 與家族見面之後,公主即被帶入房間。 在這座新的建築物里,到處飄著木香,庭院裡黃白色的菊花綻開,走廊上懸掛著簇新蘭燈。 「你還滿意嗎?這是匆促興建的。」政秀想討好她。 公主笑著回答說:「你客氣了,我希望自己能成為這座城裡的好妻子。」 「好,好!想必旅途上也累了,我們夫婦就此告辭。」 政秀為公主選擇了三位侍女,介紹後即退下,加上各務野,濃姬公主共有四個侍女。 儘管各務野一再追問信長公子何時會到公主房間,什麼時候要完成婚禮的儀式,卻仍無人知曉。 「我在此暫歇一會,各務野,你們都退下,看看廚房是不是需要你們幫忙。」 新房子有五,六個房間,而公主的房間有十二張榻榻米(當時的榻榻米尚屬貴重物品),顯得十分寬敞,可以伸展到庭院。 對於這座建築物,公主極為滿意,可以感覺到那是精心設計的。然而,作為新郎的吉法師,卻為何一直不見人影呢? 究竟是為什麼呢?聽說他異於常人,是否他不喜歡我呢? 她望了房間一眼,坐了下來。心想:不久之前,雙方還在作戰,而今,她居然來到敵人的城裡,獨坐於此,內心感到難以言喻的寂寞。 即使是烏鴉的叫聲,對她也象是一種威脅。 她想:現在大概兩點吧。 從今天開始,她將要步上新的生涯。她往庭院一隅望去,突然叫了一聲。 因為在菊花園那個方向,出現一位異樣的少年,他大步朝自己走過來。 少年頭髮朝上束,他的刀捆綁著紅白色網線。身穿小袖衣服,半截袖子仿佛被剪掉似的,腰間有火石袋,青竹水筒,和不知什麼東西三,四包捆在一起,前後左右地圍在他的腰間。他的額頭出現豆大的汗珠,臉部似乎沾滿了泥巴,褲管更是卷在膝蓋上。 當他步步接近時,公主不禁睜大了眼睛,手摸著懷中的劍。 「喂!你會劍術嗎?」 「你……你是誰?到底是什麼人?」 少年不回答,徑自來到她的房間,然後將他的刀掏出拋在一邊,就躺了下來。 「好累!我爬了小松山的升龍松,大概有四十尺高吧!」 濃姬雙眼圓睜地望著他。 (他……就是信長吧!) 「我在松樹頂端襲擊老鷹,我的眼珠子險些就被它挖走了,因為它正在築窩呢!」 「你到底是誰呀?」 「喂!你是不是稻葉山來的新娘呢?」 「我問你到底是誰?」 信長坐起上半身,雙手在身體上拍了一拍。 「在下是這座城的城主,織田三郎信長!」 公主站著望望剛剛才留下的泥巴腳印。 「我聽說你是美濃的才女,但看你連自己的丈夫是誰都不知道,還說你是才女,我實在有點懷疑。」 「……」 「如何?我便是信長,信長便是我。」 「我是阿濃。」公主坐了下來。 「哦,來吧!幫我換衣服吧!我滿身大汗,而且鷹糞及松皮都跑到我的背後,真是癢極了,快幫我擦背。」說完,他突然往內側走去,瞬間便脫下衣服。 他每天都如此活動筋骨,所以顯得特別結實。光著上身的他出現在公主面前,使她感到手足無措。 「快呀!快點擦!」 「好!好!」 這時候的公主,已經恢復了理智,心想:人們稱他是阿呆,我看根本不是這麼回事,他是在試探我。 了解到這一點後,她想:我絕對不輸給他。 她用干布擦他的背。 十八歲的公主,第一次看到男人赤裸著上半身,她有些頭暈目眩。 (我絕對不能輸給他!) 然而,她仍露出困擾的眼神。 「後面好了,現在來幫我擦前面!」信長突然轉向濃姬。 「啊!」濃姬在這瞬間不知該如何是好。 「哈哈……」 信長大笑,笑聲在天井依稀可聞。 「令尊認為我信長是個呆瓜,卻還要把你嫁給我,哈哈哈……」由於笑聲過猛,使得各務野等侍女嚇了一跳,紛紛前來察看。 各務野他們看到公主在赤裸著上身的公子面前,只好在入口處止步。 「你們要做什麼?」信長嚴厲地斥責道:「把我的衣服拿來吧!」 「是!是!」 其中一位侍女過去即了解信長奇怪的行徑,所以立刻把信長要換的衣物拿了過來。 濃姬接過手替信長穿上。然而,她卻不明白自己為何要替他穿上。 穿好後,信長面向濃姬,掐著她豐腴的臉頰說:「好女人,你的器量不錯。」 「呀……」 「哈哈哈!我說你器量好,幹嘛臉紅呢?阿濃!接下來是我們兩人之間的作戰,看誰先倒,要一直戰,直到有一方先倒為止,哈哈哈!」 他的笑聲猛烈,右手指突然挖著鼻孔,左手抓起一把刀,旋風般地離去。 是的,簡直就象一陣風。 有才女之稱的濃姬,實在猜不透信長內心的想法。她象失了魂的忘了坐下身子,仍以跪姿望著人影消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