陟山觀海遊春記 · 陟山觀海遊春記 卷上
楔子
（正末細酸扮攜淨書童上，詩云）一抱殘編百事乖，起居坐臥小書齋，自家經世無長技，慚愧旁人稱秀才。小生楊於畏，東海人氏。自幼讀書，身列黌門。也曾鄉試兩次，爭奈時數限人，至今年已及冠，依然青衫一領。又兼骨肉單寒，門庭寥落。孑然一身，上無父母，下無妻子，尚喜祖遺薄產，不至凍餒。想俺這秀才家，眼觀聖經賢傳，志則在妻室功名。俺如今這兩般兒俱無著落。想那書呵，讀了固然無味，不讀也是無聊。掛著一個秀才的幌子，也只得交代這個場面。現下時交夏令，天氣炎熱，亦且城市塵囂，有妨舉業。昨日已將家事吩咐得力蒼頭，今日且帶了抱琴這童兒，收拾琴劍書箱，到雲台山中過夏去者。（唱）
【仙呂賞花時】滿院榴花照眼開，一架藤陰罩碧苔，薰風陣陣自南來。叵耐他大城中韶華易改，因此上甘寂寞，守山齋。
（雲）抱琴隨俺到山齋去者。（下。淨挑砌末隨下）
第一折
（正末上，詩云）送罷斜陽更向西，四山落木雁聲稀，人生到此知何似，風雨瀟瀟夜晦迷。俺楊於畏自到山齋，不覺夏令已過，高秋忽臨，起初羅衾未冷，白袷生涼，倒也覺得燈火可親，典冊有味。如今風中葉落，露下蟲鳴，無端覺得心緒如潮，情懷似水。一到得日暮黃昏，一發擺布不下。正是宋玉有文悲落木，陶潛無酒對黃花。（唱）
【仙呂點絳唇】斜日沉西，空庭閒閉。愁無際。黃葉淒淒，又是悲風起。
【混江龍】漫道是秋高天霽，晚來只剩亂鴉啼。淡煙籠罩，衰草低迷。任歲月難留如逝水，摧殘不儘是生機。看了這山圍水繞，月皎星稀。則平生有多少相思意，相伴著花開花落，春去春歸。
（雲）倚闌無緒，下階閒步一番，多少是好。（唱）
【油葫蘆】獨下閒階步履遲，涼似水，耐西風還著舊秋衣。想春歸總有個春來日，算百年枉作那千年計。顧眼前，看腳底，短青春打熬得成憔悴，我一回價想起一傷悲。
（雲）古人道，醉可遣愁。俺看來呵，（唱）
【天下樂】沉醉流霞酒一杯，摧頹，渾似泥。待醒來舊愁還自起。瘦身軀萍樣飄，弱心靈花也似飛，又一番壓青山黯黯紅日低。
（雲）酒呵！著俺如何信得及你也。古人也道，開卷有益，俺想來呵，（唱）
【醉扶歸】刺股的枉費刀創劑，懸樑的空吊損老頭皮。短語長言燥不得脾。饒萬卷胸中記，為這些別人家閒是非，看兵書，倒流下擔心淚。
（雲）工部當年亦曾吟詩自怡，俺看來呵，（唱）
【金盞兒】守枯寂，耐孤恓。對寒窗，整理這愁腸胃，向空林古寺邊覓詩題。大古來寒猿啼古木，孤鳥叫斜暉。有心憐落寞，無計惜芳菲。
（雲）行來行去，依舊百無是處，俺且歸去來。（正旦鬼門內做吟詩科，雲）元夜淒風卻倒吹，流螢惹草復沾幃。（末聽了做驚訝科，雲）想俺這山齋，坐落村外，四無居鄰。當此繁星漸滿，新月西斜，這吟詩之聲，從何而來，而且又是女子聲調，煞是疑惑人也呵。（唱）
【一半兒】晴空雲斂月斜西，曠野聲哀風漫吹，夜靜更深人過稀。甚蹺蹊，好著俺一半兒驚惶一半兒疑。
（雲）我試再聽咱。（做側耳傾聽科。旦鬼門內做反覆吟前詩科。末雲）怪哉怪哉！此聲胡為乎來？（唱）
【金盞兒】渾一似下前池露珠兒滴，長一聲，短一聲，草根籬畔寒螿泣。渾一似響金風，高一陣，低一陣，哀咽暮蟬嘶。渾一似繞階鳴敗葉，叫月子規啼。料想他未吟腸已斷，好著俺一聽淚沾衣。
（末做輕嗽科，雲）待俺登在太湖石上一望者。（做上石遠望四顧科，雲）呀！（唱）
【賺煞尾】月明低，山光翠，漫郊原，蟲聲四起。一派荒寒寒徹底，望不盡荒冢累累。夜何其，探樹杪參旗。耿耿銀河天四垂，淒涼無比，心肝俱碎。更那堪青空一片夜霜飛。
（雲）聲音已杳，影像全無，煞是奇怪。俺楊於畏十年讀書，雖然道不得善養浩然之氣，也頗頗不信怪力亂神之說。試看無數荒冢，四無行人，難道方才吟詩的，真箇是鬼不成。（做沉吟科，雲）既能吟此妙句，縱然是鬼何妨。（淨上雲）相公，夜宵得了，可要吃些？（末不語科，做下太湖石科，做負手搖頭科下。淨雲）不得！不得！相公著魔了也。想這世上，一男一女，互相愛悅，不能勾到在一處，你想我，我也想你，這個則叫作相思。若是我想你，你不想我；或是你想我，我不想你，想的卻仍舊只管去想，這個則叫作單思。像俺相公這些時來，眠食不香，坐立不穩，卻又根本無人可想，只好叫作空思。比起相思和單思來，更覺可憐而且無賴。俺抱琴跟了相公幾年，肚裡也頗有些曲頭曲尾，不免作一支南小令，取笑他一番。（唱）
【南仙呂傍妝檯】誰不愛相思，害不成相思，也去害單思。（帶雲）俺相公呵，（唱）甚的是看月愁雲掩，那裡也聽雨愛眠遲。常見他涕濕鵝溪紙，淚染龍蛇字。淒涼思，憔悴死。（帶雲）你道似個甚的？似一個（唱）蜜蜂兒尋香不見抱空枝。（下）
第二折
（正末上，詩云）春帶愁來仍是春，佳花如繡草如茵，風風雨雨愁無限，一自秋來愁煞人。俺楊於畏，際茲秋令，獨處空齋，聽雨聽風，無聊無賴。本當搬回城中，想來左右只俺一人；亦且山中住久，懶於行動，故而因循不果。更兼昨夜牆外吟詩之聲，勾起心中好奇之念，待說見鬼，卻又無影無形；待說耳鳴，卻又有章有句。以此決意暫住此間，等個水落石出，今日看看天色漸晚，那吟詩的敢待出來也。（唱）
【正宮端正好】天宇斂浮雲，涼氣添秋韻，疏林響，落葉紛紛。雁南飛恁覷得天涯近，又排列人人陣。
【滾繡球】玉爐內，香倦焚。紗窗下，燈又昏。不信是閒愁閒悶，甚心情出世超群。待吟他兩句詩，待誦他幾卷文。煙海似無窮無盡，沒亂殺子曰詩云。煙花到處難為主，風月誰家可作鄰，枉費精神。
（雲）事不關心，關心者亂，只那昨夜吟詩的聲音，好教俺念念難忘也。（唱）
【倘秀才】是前日呵，霜風漸緊。昨夜呵，黃葉瘦損。疑怪他月淡星明正夜分，兩句詩，是何人，吟得來淒涼斷魂。
（雲）你看，更深月上，雞犬無聲，俺且登在太湖石上佇望者。（唱）
【滾繡球】俺這裡青山為四鄰，綠樹隔近村。送金風，涼生欄楯；燦霜華，玉宇無塵。則這粉牆外，亂鴉棲漸穩，茂林看欲昏。眼巴巴系縈方寸，意攘攘焦急如焚。不將愁思托明月，只辦虔誠告天神，好著俺含意難伸。
（雲）是怎生泥牛入海，全無消息也呵。（唱）
【倘秀才】射兩眸，霜風越狠；望形影，情懷愈緊。幾番價灰心擬轉身。（正旦魂上，繞場做徐行科。末做驚喜科。）（唱）驀親親見水月影，洛波神。我不由得重新站穩。
（雲）慚愧，慚愧，俺楊於畏一片至誠，直感動得水月觀音下界，洛川神女臨凡也。（唱）
【上小樓】則見他身輕步穩，粉融脂暈。恰便是一朵嬌花，一縷行雲，一片香塵。意態真，骨肉勻。月光托襯，直壓倒洛川風韻。
【么篇】不須蘭麝熏，亞賽過花月痕。則見他暗蹙蛾眉，慢掩紅巾，輕啟朱唇。（旦做曼聲吟詩科，雲）元夜淒風卻倒吹，流螢惹草復沾幃。（末做側耳傾聽科了，唱）則他那句意兒又新，怨恨又諄。字字如盤珠圓潤，敢橫掃千人筆陣。
【十二月】可憐他腰肢瘦損，肺腑難申。空剩下一身的窈窕，融解作四野氤氳。則他那無邊的怨苦，直引起半世的酸辛。
（旦做反覆吟前兩句科，末做傾聽科了，唱）
【堯民歌】霜華蟾彩兩難分，短韻新詩動聽聞。幽思縷縷靜無塵，清淚斑斑欲沾巾。銷魂，銷魂。有心憐玉人，無計傳芳訊。
（雲）聽他反覆吟此兩句，好像尚未成篇。待俺與他續成一首絕句咱。（做高吟科，雲）劇憐翠袖單寒甚，露冷風高月墮時。（旦聽了做吃驚科，閃下。末做目送望不見科，良久科，唱）
【耍孩兒】風高霜重相幫襯，更一帶青山隱隱。曲終人杳覓湘君。早優曇花，變化煙雲。分明神女巫山意，不是襄王幻夢身。渾難認，粉花般寶靨，蔓草樣羅裙。
【三煞】你歸去得忒急，俺看來也未真。此時此際情難盡，半空白月依林墮，數點青星指夜分。惟餘恨，爭教他翩翻翠袖，相追逐閃爍青磷。
【二煞】堪憐你詩自吟，聲暗吞。霜華露腳粘雲鬢，月虧月滿渾如夢，花謝花開不當春。誰偢問？如花常好，似月無痕。
【一煞】你詩句好，我情意真，卻緣何才通消息急逃遁？看了這棲鴉滿樹明寒草，（內做鳥鳴科，末唱）猛聽得怪鳥一聲更怖人。怎安排愁和悶，料應他冰肌玉骨，全忘卻人世溫存。
【煞尾】飛霜白似銀，明月低漸隱，倩何人寄予個青鸞信，甚今宵翠被香篝能睡得穩。
（雲）雖然相見了，知他相會更在何時，這相思索是害也。（詩云）不須疑假更疑真，一見伊人夢亦親，莫惜清才多是鬼，要知誠意可通神。（做下石屢屢回顧科，搔首下。淨急上雲）俺道相公有甚勾當，夜夜來此太湖石上站立，今夜俺特意伏在那邊牆頭上，留心偵察，卻原來他和牆外一個小娘兒一遞一句和詩哩！咳，有趣，有趣。但據俺看來，深更半夜，曠野荒郊，那得有個小娘兒每來？就算他搜奇好勝，覓句尋詩，也不至於出現在此時此地。俺相公鎮日胡思亂想，如今招引得邪魔外祟來也。不過說是這等說，那小娘兒也著實有些教人放不下處，俺此刻又有小曲兒唱哩。（唱）
【南正宮玉芙蓉】模糊看未真，隱約難親近。那來的冤鬼，何處的遊魂？俺相公合有相思分，怪不得太湖石邊直出神。胡思忖，千真萬真，那小娘兒真是個俏佳人。
（雲）待俺也登在太湖石上一望者，倘若那小娘兒還在那裡吟詩，抱琴腹中也有些詩云子曰，天地玄黃，也便與他續將一個下句者。（做上太湖石遙望科，內做雞鳴，淨做驚倒跌下科，雲）哎喲！（正末鬼門內做喚科，雲）抱琴打茶來。（淨雲）來也，來也。哎喲！哎喲！（跛下）
第三折
（正末上，詩云）人生比夢不多長，莫把人生比夢鄉。一段風流誰識得？千秋惟有楚襄王。俺自昨夜和那人隔牆吟詩歸來，一夕未曾入睡，今日起來，更覺諸事俱懶，且到齋外閒步一番，多少是好。正是未棲海上三珠樹，又到人間落葉時。（唱）
【雙調新水令】初陽一抹上紗窗，試重思，夜來惆悵。不由俺臥繩床，衷心裡浮幻想。似盧生眠村舍，一枕夢黃粱。到今朝，繞遍迴廊，只剩有山相向。
（雲）行到這郊外，滿目秋光，伊人不見，一弄兒助人愁也呵。（唱）
【沉醉東風】調亂緒，厭厭半晌；望美人，渺渺何方？碧落寬，黃泉曠，縱然教神魂飄蕩，似列子乘風上大荒。渾難覓，嬌姿艷妝。
（雲）相傳張騫當年，乘槎直犯鬥牛，曾和織女會談。據俺看來，只恐未必。（唱）
【落梅風】張博望，敢是謊，說浮槎到九霄天上，共神仙曾有那一番餿話講。這開銷，八成兒虛賬。
（雲）信步行來，這一帶衰草霜林，荒墳斷冢，依稀記得昨夜伊人吟詩，正在此處出現。如今白日東升，朝霞初散，是怎的全無些兒影響也呵！（唱）
【喬牌兒】相思惟自當，好夢剩虛妄。青天白日人間象。待重尋昨夜香。
【川撥棹】情暗傷，他爭知人見訪？俺則見風冷雲黃，水遠山長，樹映著朝陽，葉帶著餘霜，起伏著陀岡，上下著牛羊。我耐無聊，徘徊半晌。則夜來的吟詩，真箇也，夢想？
【七弟兄】這廂，那廂，一帶草枯黃。看來滿目生悲愴。陽光下，尚兀自不耐這荒涼，怎伊人風霜里，星月下，閒遊盪？
【梅花酒】好著俺不斷腸也清淚汪汪。仰看蒼蒼，四顧茫茫。往古來今，試問有多少恨？短生涯，不過三萬六千場。頭直上，不住響，墓門旁，樹白楊。盡遙望，鳥飛翔。看蒹葭，正蒼蒼，人不在水中央。（雲）且住，前面荊棘蔓草之中，看去花花綠綠的，不知是何事物。（做走近撿起細看科。雲）呀！（唱）是怎生閃輝煌偏有這繡香囊？
【收江南】則這繡香囊上刺著紫鴛鴦。相偎相傍自雙雙。下功夫，飛針走線一行行。我奇擎了在掌，尚兀自臨風不住的散馨香。
（雲）看此囊款式雅麗，刺繡工整，定是伊人親手製作，靠身攜帶。想是昨夜匆匆歸去，遺落此間，俺且攜回珍藏。即使從此再不能睹面，有此念心，花朝月夕，雨枕風窗，大可快慰生平。便是黃壤幽泉，冥土長夜，精神也有寄託矣。（內做風起科，香囊化灰飄散科。末做驚惶失望科，雲）呀！（唱）
【鴛鴦煞】是虛空粉碎了風流相，是罡風掃蕩了相思障。渾不許夢想眠思，傷感悽惶。似劉阮採藥天台，重歸故壤，一霎時，轉變真實成虛妄。俺這裡獨立蒼茫。（淨慌上雲）相公快快請回，張、王、李、趙四位相公，已經來到書齋，坐候著會講哩！（末做叵耐科，雲）哏。（唱）聽不見吟詩了，會得甚麼講。（下）
（淨做目送下場科，雲）哏。（唱）
【南雙調鎖南枝】閒遊玩，懶會講。書篇兒怕開，工課荒。心掛著鳳鸞交，念只在紅羅帳。可憐風流種，少個嫵媚娘。見了一個鬼魂兒，搔不得內心癢。
【前腔換頭】相思丑模樣，單思好自當。若說秀才心事，俺縱冷眼旁觀，算不得糊塗賬。（草中躥出兔兒科，淨做驚倒爬起科，唱）只著他野兔兒，嚇得我慌上慌，一跟頭，似翻掌。
（雲）沒來由的兔兒，直嚇得我五體著地，此刻心裡還是突突亂跳，倘若真有個阿物兒出來，可不嚇死俺麼？梁園雖好，不是久留之地，趁早離開，還是讓俺相公前來找樂子的為是。（詩云）神仙自有神仙作，抱琴如今不妄想。人人鼻頭向下垂，樹樹樹枝朝上長。（下）
第四折
（正旦魂上，詩云）一天風露下前汀，啼盡棲鴉不見螢，幽恨漫隨流水去，愁眉長鎖四山青。俺連鎖隴西人氏，二十年前，隨父宦遊，經過此地，不幸夭折，埋骨荒郊，從此無主孤魂，長羈異域，每到夜深出遊，相伴著狐鳴鴉噪，磷走螢飛，煞是淒涼人也呵。（唱）
【越調鬥鵪鶉】幽緒難排，芳魂暗警。好月佳花，霜濃露冷。春去秋來，香銷夢醒。水自流，山自青。一任他月映著脂光，風吹動鬢影。
【紫花兒序】一夜夜清眸炯炯，繡履輕輕，翠袖盈盈。行來荒野，立盡殘更。無情。有情呵，幽閉在泉台下待怎生？抵多少天邊雁影，水際螢飛，露下蟲鳴。
【天淨沙】荒郊里悄悄冥冥，無人處去去行行。恰便是飄蓬斷梗。夜深人定，慣孤單，忘記了前生。
（雲）尋思生前，真同一夢也。（唱）
【小桃紅】耶娘將俺來好看承；姊妹呵相欽敬。繡倦幽閨事吟詠。逞娉婷，似一枝枝出水菡萏陵荷柄。香肩並倚，花顏交映，受用足世間情。
【金蕉葉】俺辨不得前生是模糊的夢境，而今是迷離的幻影？難道是前世一團兒幻情，到今日還不曾夢醒？
（雲）哎！舊話也不消說了，只是日前中元節令，偶得新詩一聯，苦思未能成篇。每到夜深出遊，不覺信口吟誦。誰想那齋中書生，竟為續上，不但詞句清新諧美，亦且頗有見憐之意，敢是一位知音也說不定，因此直將俺一條冰腸熨熱。此際夜靜更深，俺一徑到前面齋中，與他會談者。正是：誰言野草燒得盡，試看春風吹又生。（唱）
【調笑令】月明，淡雲橫。想昨夜三更那後生，立荒園不管霜風勁。把新詩霎時酬定，則他那聰明更兼心志誠，熱腸兒敢解凍融冰。
【禿廝兒】將俺這二十年酣夢喚醒，是兀那一聯兒詩句吟成。十四字滾珠般令人實愛聽。一字字，一聲聲，真誠。
【聖藥王】因此上，不待請，不待迎，我情願幽齋同伴短檠燈。我搴得這裙帶兒輕，撒得這腳步兒靈，似依依高柳墜流螢，抵多少天風吹下步虛聲（下）。
（正末上，詩云）孤燈盡意向人明，幽恨難禁伴月生，莫道生涯渾是夢，從來天地最無情。俺日間拾得香囊既被風吹化，形影不見；今夜立在太湖石上等候，又不料伊人音響全無，好沒奈何也。（做對燈坐了飲酒讀書科，雲）書呵，今宵少不得又借你遣悶；酒呵，我此際又少不得借你澆愁也。（旦上，雲）來此已是楊生書齋，我立在窗外試覷咱。（做窺窗科，唱）
【麻郎兒】岩岩瘦影，琅琅書聲，我這裡衷心自省，他敢是有志功名。
（卻）即怎生又酒到杯乾也？（唱）
【么篇】四更，夜燈，正青，甚獨自走斝飛觥，是耐不得寒生畫屏，是怕看衾閒枕剩。
（雲）待俺進去與他相見者。（做躊躇科，唱）
【絡絲娘】站窗前，來回顧影。立斯須，雲鬟漫整。把不定嬌羞怯面生，欲進還停。
（做進室內俯首低聲科，雲）楊相公索是勤讀也。（末做吃驚釋卷了，細認科，做醒悟了，祗揖科，雲）曠野風霜，多承玉趾下降荒齋也。（旦唱）
【東原樂】則見他出不意，似著驚，卻又早話語溫柔施恭敬，氣宇開張意度清。近前來，廝偎並，卻又早笑向臉邊生。
（末雲）小生有何福分，致蒙天仙下顧也。（旦唱）
【綿搭絮】是你那一聯詩句，半夜吟聲，招致得廿年魂魄，孤冢幽靈，飄飄渺渺，裊裊婷婷，飛來小院，相伴青燈。你認作九天上神仙下玉京，七夕會牽牛織女星。你看了俺這有影無形，甚的是畫堂中春自生？
（末雲）敢問姐姐芳名仙鄉。（旦唱）
【么篇】賣弄著小聰明，顯現著忒多情。盤問小名，憐卿愛卿，對著個夜台人詢鄉井。你便要立華表銘旌，何處覓漢行宮，秦故陵？
（雲）兒家隴西人，小字連鎖。（末雲）小生謹記，不敢有忘，只是今夜駕臨，不知有何見教。（旦雲）只為你呵，（唱）
【拙魯速】坐幽窗，奈淒清；住塵寰，奈飄零。雨瀟瀟夜鳴，燭搖搖弄青。你將我似一幅美人圖手中擎，待到你虛飄飄醉魂醒，則你那空洞洞不自主的心靈，敢爇起紅爐火半星。
（末雲）昨夜隔牆唱和，恍惚如夢；今夕燈前對坐，方覺落實。此刻聽姐姐說來，俺又陷落夢中去也。（旦唱）
【么篇】誰知你夢才醒，夢初成？可憐你夢難憑，醒不能。一室懸磬，兩葉浮萍。舊時孤零，今夜淒清，甚的是幽情佳興，花底吹笙，月下調箏？大古來夢南柯，少四星。
（末雲）月落燈昏，姐姐告了安置罷。（旦雲）休得纏障，我去也。（唱）
【收尾】遠村近郭雞相應，映窗紙昏黃月影。留不住共枕結纏綿，且自去單衾耐淒冷。
（旦閃下。末急追，四顧不見了，做佇立嘆氣科，雲）咳！俺只道至誠格天，誰道依然水中撈月。想來不見呵，固然如夢；見了呵，依舊似影。這相思好難挨也。（詩云）如煙如霧最難憑，人生瑤台第幾層？常擬將心托明月，可知有分伴孤燈。（嘆息下。淨欠伸上，雲）俺抱琴睡至半夜醒來，聽得相公齋中唧唧噥噥，只道他午夜讀書，誰想是有女如玉。是俺伏在後窗一看，正是和相公唱和的那個女鬼。俺道兩好相遇，有甚花樣翻新；不道雖是一見如故，卻又相敬如賓。那鬼魂兒嘰嘰咕咕地唱了幾隻北曲，俺倒有大半不懂。只見他燈光之下，嫩皮白肉，長眉細眼，著俺實在捨不得不看，因此直在窗外立了半夜。此刻那女鬼歸墓，相公上床，俺也乏上困來，且去耳房中板榻上睡一睡者。哎！只是今夜甚睡魔到得俺眼裡也。（做欲下科，內雲）忘了你的小曲兒了也。（淨做醒悟科，雲）有，有，有。（唱）
【南越調浪淘沙】君瑞戲鶯鶯，天下風行，西湖陰配更多情，縱使嬋娟成怨鬼，也是心疼。
【前腔】一對假惺惺，半夜三更，長言短語好中聽，聽去雖然聽不懂，聽到天明。
（雲）曲子唱過，下場詩也交了卷罷。（詩云）俺相公忒沒正經，對孤鬼也去談情。罰了俺一宿直立，（做直立不動良久科，內做雞鳴科，淨雲）又聽得鄰舍雞鳴。好了好了，這才該下去睡早覺去也。（呵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