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陸小曼 · 致陸小曼(1928年6月17日)
親愛的,離開了你又是整一天過去了。我來報告你船上的日子是怎麼過的。我好久沒有甜甜的睡了,這一時尤其是累,昨天起可有了休息了;所以我想以後生活覺得太倦了的時候,只要坐船,就可以養過來。長江船實在是好,我回國後至少我得同你來回漢口坐一次。你是城裡長大的孩子,不知道鄉居水居的風味,更不知道海上河上的風光,這樣的生活實在是太窄了,你身體壞一半也是離天然健康的生活太遠的原故。你坐船或許怕暈,但走長江乃至走太平洋決不至於。因為這樣的海程其實說不上是航海,尤其在房間裡,要不是海水和機輪的聲響,你簡直可以疑心這船是停著的。昨晚給你寫了信,就洗澡上床睡,一睡就著,因為太倦了,一直睡到今早上十點鐘才起來。早飯已吃不著,只喝一杯奶茶,穿衣服最是一個問題,昨晚上吃飯,我穿新做那件米色華絲紗,外罩春舫式的坎肩,照照鏡子,還不至於難看。文伯也穿了一件艷綠色的綢衫子,兩個人聯袂而行,趾高氣揚的進餐堂去。我倒懊惱中國衣帶太少了,尤其那件新做藍的夾衫,我想你給我寄紐約去。只消掛號寄,不會遺失的;也許有張單子得填,你就給我寄吧,用得著的。還有人和里我看中了一種料子,只要去信給田先生,他知道給染什麼顏色。染得了,讓拿出來叫雲裳按新做那件尺寸做,安一個嫩黃色的極薄綢里子最好;因為我那件舊的黃夾衫已經褪色,宴會時不能穿了。你給我去信給爸爸,或是他還在上海。讓老高去通知關照人和要那料子。我想你可以替我辦吧。還有襯裡的綢褲褂(紮腳管的)最好也給做一套,料子也可以到人和要去,只是你得說明白材料及顏色。你每回寄信的時候不妨加上「Via Vancouver」也許可以快些。
今天早上我換了洋服,白嗶嘰褲,灰法蘭絨褂子,費了我好多時候,才給打扮上了,真費事,最糟是我的脖子確先從十四吋半長到了十五,而我的衣領等等都還是十四吋半結果是受罪,尤其是瑞午送我那件特別shirt,領子特別小,正怕不能穿,那真可惜。穿洋服是真不舒服,脖子、腰、腳全上了鐐銬,行動都感到拘束,哪有我們的服裝合理,西洋就是這件事情欠通,晚上還是中裝。
飯食也還要得,我胃口也有漸次增加的趨向。最好一樣東西是桔子,真正的金山桔子,那個兒的大,味道之好,同上海賣的是沒有比的。吃了中飯到甲板上散步,走七轉合一哩,我們是寬袍大袖,走路斯文得很。有兩個牙齒雪白的英國女人走得快極了,我們走小半轉,她們走一轉。船上是靜極了的,因為這是英國船,客人都是些老頭兒,文伯管他們叫做retired burglars,因為他們全是在東方賺飽了錢回家去的。年輕女人雖則也有幾個,但都看不上眼,倒是一位似乎福建人的中國女人長得還不壞。可惜她身邊永遠有兩個年輕人擁護著,說的話也是我們沒法懂的所以也只能看看。到現在為止,我們跟誰都沒有交談過,除了房間裡的boy,看情形我們在船上結識朋友的機會是少得很,英國人本來是難得開口,我們也不一定要認識他們。船上的設備和布置真是不壞;今天下午我們到各處去走了一圈,最上層的甲板是叫Sun deck可以太陽浴。那三個煙囪之粗,晚上看見真嚇人。一個游泳池真不壞,碧清的水逗人得很,我可惜不會游水,否則天熱了,一天浸在裡面都可以。健身房也不壞,小孩子另有陳設玩具的屋子,圖書室也好,只有是書少而不好。音樂也還要得,晚上可以跳舞,但沒人跳。電影也有,沒有映過。我們也到三等煙艙里去參觀了,那真叫我駭住了,簡直是一個China town的變相,都是赤膊赤腳的,橫七豎八的躺著,此外擺有十幾隻長方的桌子,每桌上都有一兩人坐著,許多人圍著。我先不懂,文伯說了,我才知道是「攤」,賭是用一大把棋子合在碗下,你可以放注,莊家手拿一根竹條,四顆四顆的撥著數,到最後剩下的幾顆定輸贏。看情形進出也不小,因為每家跟前都是有一厚疊的鈔票,這真是非凡,賭風之盛,一至於此!還有一件奇事,你隨便什麼時候可以叫廣東女人來陪,烏呼!中華的文明。
我方才隨筆寫了一短篇《卞崑岡》的小跋,寄給你,看過交給上沅付印,你可以改動,你自己有話的時候不妨另寫一段或是附在後面都可以。只是得快些,因為正文早已印齊,等我們的序跋和小鶼的圖案了,這你也得馬上逼著他動手,再遲不行了!再伯生他們如果真演,來請你參觀批評的話,你非得去,標準也不可太高了,現在先求有人演,那才看出戲的可能性,將來我回來,自然還得演過。不要忘了我的話。同時這夏天我真想你能寫一兩個短戲試試,有什麼結構想到的就寫信給我,我可以幫你想想。我對於話劇是有無窮願望的,你非得大大的幫我的忙,乖囡!
媽那裡你去信了沒有?如未,馬上就寫。她一個人在也是怪可憐的。爸爸娘大概是得等競武信,再定搬不搬。你一人在家各事都得警醒留神,晚上早睡,白天早起,各事也有個接洽,否則你遲睡,淑秀也不早起,一家子就沒有管事的人了,那可不好。
你身體怎樣,昨天早起了不太累嗎?冷東西千萬少吃,多多保重,省得我在外提心弔膽的!
下午望見有名的島山,但海上看不見飛鳥。方才望見一列的燈火,那是長崎,我們經過不停。明日可到神戶,有濟遠來接我們,文伯或許不上岸。我大概去東京,再到橫濱,可以給你寄些小玩意兒,只是得買日本貨,不愛國了,不礙嗎?
文伯方才說美國漢玉不容易賣,因為他們不承認漢玉,且看怎樣。明兒再寫了,親愛的,哥哥親吻你一百次,祝你健安。
摩摩 十七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