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瑞·雷恩的最後一案 · 第三十章 哲瑞·雷恩先生的解答

巡官不是個含蓄的人,他的感情原始直率,像擠出的檸檬汁。他擔任父親的角色,帶著惶恐、喜悅、焦慮的複雜心理。他越看女兒越歡喜,也越不了解她。她往往令他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弄不清楚她的情緒。可憐的傢伙不管如何賣力,永遠無法預測她的下一個心情,或搞清楚上一個脾氣的始末。 在忽起忽跌的痛苦中,他很高興把這位沒來由歇斯底里的年輕女子交給羅威先生。高登·羅威先生在走到人生這個地步以前,對愛情的認知都是紙上談兵,此刻也苦楚地明白,愛一個女人的意義是什麼。 佩辛斯仍然是一個謎團,既無法捉摸也不能破解。當她的眼淚打開水閘,就拿年輕人胸前口袋的手帕擦乾,然後對他笑笑,回到房間。不管怎麼威脅利誘,她都無動於衷。她勸高登·羅威離開。不,她不要看醫生。對,她完全沒病,只是有點兒頭痛。不管巡官如何哀求,她都不多吐一個字。 羅威先生和他未來的岳父大人相對苦笑,然後羅威先生走了——他已經開始聽從命令。 吃晚餐時佩辛斯沒有出現。她哽咽地道聲晚安,門也沒開。晚上時,巡官發現漸老的心臟跳得很古怪,下床去她的房間。他聽到痛哭流涕的聲音,伸出手想要敲門,但還是無助地放下。他回到床上,下半個夜裡,他幾乎都只能苦楚地盯著黑暗的牆壁。 他早上偷瞄她的房間,她還在睡覺,臉頰上儘是淚痕,蜜色的頭髮散在枕頭上,不安地翻來覆去,在睡夢中嘆息。 他獨自吃了一頓寂寞的早餐,然後去辦公室。 他跟隨一天的工作表煩躁地行動。佩辛斯沒有去辦公室。四點時,他狠狠地吐了一句髒話,抓起帽子,叫白朗黛小姐收拾東西下班,自己回到公寓。 他在門口焦慮地叫:「佩蒂!」 他聽到她房裡有走動的聲音,快步穿過客廳。她站著,蒼白古怪,在關著的房門前面穿著一身嚴肅的套裝,頭髮上綁著深色的頭巾。 「要出去?」他親了她一下。 「是,爸爸。」 「你為什麼把門關上?」 「我——」她咬咬嘴唇,「我在打包行李,爸。」 他的巨顎往下掉:「佩蒂!親愛的!怎麼了?你要去哪裡?」 她慢慢地把門打開。巡官穿過迷霧,看見一個行李箱裝得滿滿地躺在床上。 「我要出門幾天,」她的聲音發抖,「我……這很重要。」 「但為什麼?」 「別問了,爸。」她啪地把箱子問上,扣緊皮帶,「請別問我去哪裡、為什麼之類的問題。拜託。只要幾天。我,我要去……」 巡官跌坐在客廳里的椅子上,盯著她看。她抓起行李箱,跑過房間,然後忍住眼淚,放下箱子,跑回來,雙手撲在他的脖子上,親了他一下。在他從錯愕中恢復神智時,她已經不知去向了。 他軟弱地坐在空蕩蕩的公寓裡,一隻熄滅的雪茄叼在嘴邊,帽子還在頭上。公寓大門砰地關上的聲音依然索繞耳際。他冷靜後,開始慢慢謹慎地把事情想過一遍又一遍,越想越不安。他一生和犯罪、警察打交道,使他對人性自有一番精闢的見解。當他忘記佩辛斯是他的親生骨肉時,反而比較能夠欣賞她行為里奇特的一面。他的女兒是個頭腦冷靜、成熟的女人。她不是在亂髮一般的小姐脾氣,可是為什麼她的行為古怪……他坐在漸暗的客廳里好幾個小時,動也不動。午夜時,他下床,打開電燈,替自己泡了一杯濃咖啡,然後還是步履沉重地回到床上。 兩天過去了,時間過得折磨人的慢。高登·羅威的日子苦不堪言。年輕人不是打電話來,就是在奇怪的時辰出現在辦公室,他像頑固的血蛭纏著巡官不放。薩姆憂鬱地解釋佩辛斯出門幾天去「休息」,他對這個解釋絲毫沾不上滿意的邊緣。 「那她為什麼不打電話給我?或留一張字條給我?或什麼的?」 巡官聳聳肩:「我不想傷你的感情,小子,可是你他媽的到底是誰?」 羅威紅了臉:「她愛我啊!還有什麼比這更神氣的!」 「看起來沒錯,可不是嗎?」 但六天過去了,佩辛斯沒有隻字片語。巡官放棄了。他不再故意裝出無所謂的樣子,這是他一生中第一次體會到真正的恐懼。他工作時忘記擺出天地都不怕的神氣,在辦公室的地板上踱著沉重猶豫的步伐;最後,到了第六天,他再也受不了折磨,拿起帽子,離開大樓。佩辛斯沒有開走她的跑車,車子停在薩姆家附近的公用停車場,那是她平常停車的地方。巡官疲倦地坐進車子,把車頭調向威徹斯特的方向。 他發現哲瑞·雷恩坐在哈姆雷特山莊一座青翠的小花園裡曬太陽,一下車,巡官就被老紳士的外表嚇得忘記自己的痛苦。不到一個星期的時間,雷恩衰老得不可思議。他的皮膚蠟黃,像散落干焦的魚鱗,身上裹著一條印第安毯子,儘管艷陽高照,他好像冷不可耐的模樣。他的身體好像縮水了。薩姆回憶起不過幾天前,這個人曾經展現了驚人的活力和超強的生命力,他自己也不寒而慄,移開視線坐下。 「好,巡官。」雷恩聲音微弱,幾乎是嘶啞的聲音,「你能來真好……我猜你一定被我的外表嚇壞了?」 「哦,沒有,沒有,」巡官言不由衷,「你看起來很好。」 雷恩笑笑:「老朋友,你真不會撒謊。我看起來像九十歲,感覺像一百歲。你嚇壞了。你記得西哈諾在第五幕時坐在樹下嗎?我演過那個角色多少遍了,一個行將入墓的老牧童,在我的老盔甲之下,心仍然擁有青春跳躍的力量!可現在……」他閉上眼睛,「馬提尼顯然很擔心。這些醫護人員!他們不肯承認老年是——套一句辛尼卡的話——無藥可救的疾病!」他睜開眼,抬起聲音說,「薩姆!出了什麼事?怎麼了?」 巡官的手撫住臉龐。等他把手拿開,眼睛好像濕了的彈珠:「是——是佩蒂。她走了——雷恩,看在老天的份上,你一定得幫我找到她!」 老紳士蒼白的臉更慘白了,他緩緩地說:「她……失蹤了?」 「是,我是說不是。她自己走的。」故事如水銀泄出。雷恩堅定的眼神看著巡官的嘴唇時,興起幾許波瀾,「我不知道該怎麼辦,都是我的錯。我知道一定出了什麼事。」薩姆叫道,「她得了線索,一個鬼主意就把她搞得團團轉。可能有危險,雷恩。已經快一個星期了。也許……」他說不下去了,無法形容內心的恐懼不安。 雷恩喃喃說:「那麼你認為她快要揭穿真相了。她是出去追趕那個第三者,那個殺人兇手。他可能不利於她……」 巡官呆呆地點頭,他憤怒的拳頭規律地敲著椅子。 兩個人安靜了很久。一隻知更鳥停在附近的枝椏上唱歌。薩姆聽到後面傳來奎西抬高嘮叨的老嗓子和園丁爭辯。但是雷恩失聰的耳朵聽不到,他坐著打量腳邊的草。最後他嘆了口氣,青筋暴露的老手放在薩姆手上,薩姆帶著痛苦的希望看著他。 「可憐的老朋友,我真是難過得無法形容。佩辛斯……莎士比亞曾經說過一些了不起的話。他說:喔,最細膩的惡棍!你無法明了一個女人嗎?朋友,你太誠實,是太原始的男性,無法了解佩辛斯經歷的心路歷程。女人有用之不竭的本事,為她們身旁的男人製造細微的折磨,但往往不自知。」——薩姆憔悴的眼神吞沒了他的臉——「你身上有紙筆嗎?」 「筆?……有,有。」巡官手忙腳亂地摸索口袋,終於拿出雷恩要求的物件。 他焦急地看著朋友。雷恩穩穩地寫著字,他寫完後,抬起頭。 「巡官,把這個刊登在所有紐約報紙的個人通訊欄上。也許……誰知道呢?也許有些幫助。」 薩姆發獃地接過紙。 「一旦有任何消息就通知我。」 「那當然。」他的聲音破碎,「多謝了,雷恩。」 一瞬間老紳士臉上浮現出痛苦扭曲的神色,非常怪異,然後他的嘴唇也拱起一抹怪異的笑容:「這樣應該可以了。」他把手伸給薩姆,「再見。」 「再見。」薩姆咕噥說。他們的手相碰。巡官唐突地走向他的車。發動引擎之前,他先看了一下雷恩的字條: 佩蒂: 我都知道。回來。 ---雷恩 他鬆了一口氣,微笑,用車踩下引擎,揮揮手,消失在碎石路上揚起的煙霧中。雷恩站著看車子消失,臉上掛著非常詭異的笑容。然後他顫抖著坐下,把毯子裹得更緊。 第二天下午,兩個男人面對面坐著,一老一少,兩人神色憔悴,咬著指甲。公寓涼爽安靜。各自手肘邊的菸灰缸聚滿菸頭。兩人之間的地板上堆滿凌亂的早報。 「你想她會……」羅威啞著嗓子已經問了第十二遍。 「孩子,我不知道。」 然後他們聽到前門鑰匙插進鎖里扭轉的聲音。他們都跳了起來,衝到門廳去。門打開了,是佩辛斯!她「啊」了一聲撲向巡官懷裡。羅威靜靜地等待。沒人說話。巡官嘟噥了一聲沒有意義的話,佩辛斯開始哭泣。她好像飽受折磨,精疲力竭,蒼白歪扭,一副歷劫歸來的樣子。行李箱卡著門框,門始終開著。 佩辛斯抬起頭,眼睛一亮:「高登!」 「佩蒂。」 巡官轉過身,走向客廳。 「佩蒂,我一直不知道——」 「我明白,高登。」 「我愛你,達玲。我受不了——」 「噢,高登。」她把手放在他的肩上,「你是個貼心的好男孩。我的作為真是愚蠢。」 他忽然抓住她,緊緊地抱著,她可以聽到他的心貼著她的跳。他們那樣站了一會兒,然後親吻。 他們沒說一句話,走進客廳。 巡官像換了一個人。他笑得合不攏嘴,一支新雪茄在嘴上冒煙。他吃吃笑著說:「真好,好極了。高登,孩子,恭喜了。好,他媽的,我們可以好好過日子了!」 「爸爸!」佩辛斯低聲說。他停住話,所有喜悅的表情都從臉上消失。羅威抓著她無力的手,她輕輕地回捏一下。 「他知道所有的事?真的?」 「所有的事?誰?喔,雷恩!他是那麼說的,佩蒂。」他走過來,猿猴般的長臂擁著她,「這有他媽的什麼區別呢?重要的是你回來,對我,這就夠了。」 她輕輕地推開他:「不,有些事……」 薩姆皺起眉頭:「他告訴我,你一回來就讓他知道。我最好打個電話……」 「真的?」——佩辛斯憔悴的神色消失了,她的眼睛忽然狂熱起來。兩個男人瞪著她,以為她瘋了——「不,我告訴你。最好由我們親自告訴他。喔,我實在是愚蠢、胡鬧、噁心的笨蛋!」她站起來,狠狠地咬著下唇,然後沖向門廳,「他可能會有極大的生命危險,」她大叫,「走吧!」 「可是,佩蒂……」羅威抗議。 「我說走吧。我早知道……喔,我們可能太遲了!」她轉頭跑出公寓。羅威和薩姆面面相覷,臉上都有一些不安,接著抓著帽子,跟著她衝出去。 他們擁進跑車,揚長而去。年輕的羅威開車;如果在燈下,他是一條溫柔的書蟲,那麼在方向盤後面,他就是一條龍。好一陣子——一直等到擺脫城市的車輛——他們都沒說話,羅威專心地趕路,佩辛斯臉色蒼白,眼神古怪,有些恍惚,薩姆像看門狗一樣警戒著。 當城市遠遠被拋在腦後,寬敞的道路宛如白色帶子在眼前展開,巡官打破沉默:「佩蒂,告訴我們吧!顯然雷恩有了麻煩。我一點都不了解你,你應該早告訴我。」 「是啊!」她的聲音有些沙啞,「都是我的錯……爸,不讓你知道是不公平的。還有你,高登。讓你們兩個人都知道是很重要的。高登,開快些!我告訴你們,前面有有血光之災!」 羅威雙唇一緊,跑車往前沖,像進命野兔似的。 「到最後……」佩辛斯開始說,鼻子不停地抖,「但是你們也看見了。我們得到結論,被害人和兇手就是賽得拉兄弟。我們認為其中一人在屋子裡殺了另一個人。但後來情況變了。上禮拜——在博物館裡——情況變了。我們當時查出廢墟里的死者是漢涅,生還者是弟弟威廉,還有威廉不可能是謀殺夜進入屋子那兩個人當中的一個。你們記得我怎麼證明這一點的吧——用鑰匙。所以這表示我們的理論泡湯了,我們知道受害人是漢涅·賽得拉,但是不知道誰是那天晚上第一個進入屋子的人,那個綁架麥斯威爾的人,刀斧手……我一想到這點,就回想起一些淡忘的事,有些事發生時或看見當初,我沒有完全明白。但後來卻像……像一道閃電一樣清楚嚇人。」 她把眼光投向前面的道路:「整個問題最後的癥結,就是要找出第一個進入屋子的人。當時發生了什麼事情?這個人把麥斯威爾綁起來,塞住他的嘴巴後,拿了麥斯威爾的複製鑰匙,重新回到屋內。門因為有彈簧鎖,所以自然在他後面關上。他從廚房的木箱拿出小斧頭,攻擊書房,顯然理論上,書房是最有可能藏匿他要找的文件的地方。他壓根兒不知道文件可能藏在書房的哪裡;他毫不留情地砍碎所有的東西,就是證據。首先他可能翻遍所有的書,猜想文件可能夾在其中一本書中。找不到,他就用斧頭砍開家具——鑲木板的牆面、地板等等。到了半夜,我們從時鐘的指針知道,他破壞了時鐘,我猜他認為裡面可能藏匿文件。但他完全沒有頭緒,他在書房裡找不到。在一樓其他地方也找不到。所以他上樓去威廉·賽得拉的臥房,因為那是第二個最有可能藏匿東西的地點。」 「這些我們都知道,佩蒂。」薩姆奇怪地看著她。 「爸,拜託……從打爛的臥房時鐘,我們知道他十二點二十四分在臥房裡。好,根據漢涅的手錶,他是十二點二十六分在屋子裡遇害——就在刀斧手破壞樓上臥房時鐘兩分鐘之後。問題是:漢涅到底是幾點進入屋子的?他得要打開門,走進書房,看見一片混亂,走到書架上方的空心牆板,拿出文件,爬下梯子,可能檢查一下文件,然後碰見兇手,掙扎之後遇害。顯然這整個過程需要的不只兩分鐘!所以漢涅進屋時,刀斧手還在屋裡。」 「所以呢?」巡官聲音沉了下來。 「我就要說到那裡了。」佩辛斯平靜地說著,「威廉·賽得拉上次的證詞說,漢涅想要毀掉文件。一旦漢涅在書房裡拿到文件,他會怎麼辦?立刻毀掉。用什麼方法毀掉呢?用火是最快最方便的。他一定是擦亮一根火柴,手裡拿著文件,開始把紙放在火苗上。」她嘆了口氣,「當然這只是理論,於事無補,不過澄清了一個疑點。這解釋了漢涅手腕和手錶上的斧痕!因為如果就在漢涅正要把火柴湊到文件的當時,剛好被刀斧手握個正著——他想要解救文件,而不摧毀文件——情急之下,自然就攻擊漢涅,使文件免於被火毀滅。因此他像閃電似的,揮起手上的斧頭砍向漢涅的手,一刀砍在他的手腕和手錶上,迫使破壞者鬆手放掉文件和火柴。無疑的,漢涅也奮起抵抗。掙扎間,刀斧手射殺了他。整個掙扎可能起自書房,刀斧手在那裡放下斧頭,慢慢地移向走廊,我們在那裡發現漢涅的單眼鏡片,漢涅可能在那兒被射殺的……刀斧手把漢涅的屍體拖下地窖,不知道炸彈就在那裡,然後,如果在他揮砍漢涅的手腕之前,文件還沒被毀的話,他拿起文件,離開了屋子。這些揮砍和掙扎的重點是,刀斧手將不計代價——甚至肢體衝突、謀殺——保存那份文件。」 哈姆雷特山莊座落在懸崖上方,羅威全神貫注在陡峭的道路上走著,當他純熟地和彎曲狹路角力時,佩辛斯沉默不語。忽然間,莊園出現在眼前,穿過古怪的小橋,輪胎沿著碎石路歌唱著。 羅威皺著眉問:「即使這些都是實情,佩帶,我還是不明白到底結果是什麼。兇手的蹤跡還是和從前一樣遙遠。」 「你這樣想嗎?」佩辛斯叫出來。她閉上眼睛,瑟縮了一下,像小孩吞煙苦藥似的,「這都很清楚了,清楚得和——原罪一樣!這人的特徵——他的特徵,高登。屋裡發生的事情暴露了他的身份!」 兩個男人不解地看著她。他們此刻穿過大門了,徐徐駛下彎曲的車道。奎西小小的身影,肩膀上皺皮的腦袋從丁香花叢里冒出來,眯了一下眼,然後碎成千條皺紋的笑容,招手,跳到路上。 羅威停住車子。 「奎西!」佩辛斯聲音僵硬,在兩個男人之間,略站起身子,「雷恩先生好嗎?」 「你好,薩姆小姐。」奎西神情愉快,「他今天好多了,謝謝,精神好多了。巡官,我正要去寄這封信給你呢!」 「信?」薩姆疑惑地說,「奇怪了。那就給我吧!」奎西交給他一個方形信封,他把邊緣撕開。 「信?」佩辛斯也很茫然,又坐在兩個男人之間,瞪著藍天看,她又說了一次:「謝天謝地,他沒事。」 巡官原來靜靜地看信,隨之他的眉宇間凹下一彎深溝,大聲念道: 親愛的巡官: 我相信佩辛斯已經結束恐怖的經歷回家了。我知道我的「特別聲明」會安全地把她帶回家。你在等待的時候,也許已經明白作調查的案子當中,有一些疑團可以讓你分心。 主要的疑點,就如佩辛斯和高登指出的,當然是:為什麼一個像漢涅·賽得拉這樣明理、聰明、傅學的人,想要摧毀一份出自莎士比亞不朽之手的親筆文件呢?這文件如此希罕珍貴、無法取代。我自己想辦法解開了這謎題,現在可以告訴你答案。 這封信是寫給漢弗萊爵士的祖先,他原來是詩人親密的朋友,作者——莎士比亞——除了告訴他懷疑自己慢慢被毒死,事實上還提到可疑的下毒的人的名字……這是一個非常非常奇怪的世界。莎士比亞指控的人名叫漢涅·賽得拉。巡官,漢涅·賽得拉正是漢涅和威廉·賽得拉的直系祖先。 奇怪吧?如此一來,我們才明了為什麼一個學者,一個滿腹經綸的人,一個誠懇有智慧的古玩家,一個驕傲的美國人,會違背教育和科學的直覺,想要隱瞞世界,甚至不惜毀掉可能成為世上最珍貴的寶藏,關於莎士比亞的知識,卡萊爾讚嘆這位詩人擁有『最偉大的智慧』,班·約翰遜說他『不只是一時的,而是世世代代的』。一個三百年來受到睿智世人崇拜敬仰的人,被漢涅·賽得拉的祖先謀殺;更恐怖的是,這個先人和他的名字相同!有些人會在他的熱情里找到一絲瘋狂,有些人不肯相信;但是祖先的驕傲和老年一樣,是無可救藥的疾病,在冷冷的火焰中兀自焚燒……威廉沒有被這種疾病傳染,他的科學精神戰勝了這些。但是他還是免不了世俗的羈絆,他要把文件據為已有,不是傳諸後人。本案中第三個人,也就是謀殺夜第一個,也是唯——一次出現的主角,願意捨棄人命,為世界保存文件。 請告訴佩辛斯、高登和其他有興趣的人——真相很快就要公諸於世,老友——他們不用擔心文件的安全。我親自辦理,把它送回所屬的美國,在法律上成為英國的財產,精神上屬於全世界;因為法定的所有人漢弗萊爵士已經不在人世,他沒有子嗣,財產都捐給了皇室。如果我能夠保護這件作品,巡官,我知道我的朋友會永遠記得我的好處。就像難於免俗的人的自大,即使在我生命的夕陽回照之際,我仍能為人類盡點心力。 佩辛斯和高登,原諒我這老人的關懷干涉你們親密的關係,我想你們兩人在一起會非常幸福。你們志趣相投,才情相當,都是有為的青年,我知道你們會彼此尊敬。願上天保佑你們,我沒有忘記你們。 我親愛的巡官,我又老又累了,好像沒有什麼……我很快就要離開,我想,去長久休息。因為我離開時無人在旁,你又不知道,我就自己說這些美麗的話道別:他們說他安然地離開,盡了他的職責;所以,願上天與他同行!直到再見之日—— ---哲瑞·雷恩 巡官蠕蠕扁鼻子:「我不明白。」 羅威迅速地四處張望,安詳的哈姆雷特山莊的屋宇鐘樓,寧靜地在樹梢下閃耀。 佩辛斯的呼吸喘不過來:「奎西,雷恩先生在哪裡呢?」 奎西的小蛙眼亮了一下:「在西花園曬太陽,薩姆小姐。我敢說他見到你們一定很驚訝,我知道他今天沒有在等客人。」 兩個男人跳出跑車,佩辛斯頗為僵硬地踏上碎石路。走在兩人之間,奎西安靜地在後面跟著,佩辛斯開始穿過如茵的草地走向西花園。 「你們知道……」她的聲音細小,他們不得不豎起耳朵,「刀斧手暴露了自己的身份。他沒有犯一個錯誤。但其實是他不知道自己犯了一個錯誤——命運替他製造的錯誤,命運化身為便宜的鬧鐘。」 「鬧鐘?」巡官嘟噥說。 「我們在搜查書房時,看見麥斯威爾的鬧鐘放在壁爐台上,鬧鐘還是定了時間的。這代表什麼呢?鬧鐘在預定的時刻——午夜十二點——響了。(因為我們是在麥斯威爾設定後的第二天早上,中午十二點前檢查的。)你們記得我們搜查時,鬧鐘上的定時杆指著『開』。如果我們看見定時杆設定在『開』,那麼鬧鐘一定響過了。鬧鐘響不響有什麼意義呢?如果響過了,我們看見定時稈還在『開』的地方,表示它一定響到停為止。如果響的時候,被人關掉,那麼定時杆就不是在『開』,而是在『關』的地方。所以,鬧鐘沒被關掉。鬧鐘響呀響的,直到裡面的彈簧鬆掉才靜止,定時杆仍然擱在『開』的地方……」 「但這又代表什麼呢?佩蒂。」羅威叫道。 「這說明了所有的事。我們知道刀斧手於午夜的時候人在房間裡,所以鬧鐘開始響的時候,他也一定在。我們從兩件事知道,麥斯威爾說他向來保持屋子裡的時鐘時間相同,而那個老祖父鐘被砍爛時剛好是十二點。」 羅威往後退了一步,沉默不語,蒼白異常。 「好,我在聽,」巡官不安地吼,「可是為什麼你的刀斧手在腦中響的時候,沒有把它關掉呢?他一定嚇了一大跳!任何人在別人的屋子裡鬼鬼祟祟摸東西,一定會跳起來,把它關掉,不管有沒有別人聽到。」 他們停在一棵老橡樹下,佩辛斯盲目地摸著粗糙的樹皮:「正是如此。」她的聲音很輕,「事實上,即使他在同一個房間,即使每個直覺都會迫使他去關鬧鐘,可是他都沒有做。」 薩姆咕噥說:「我實在搞不懂。走吧!高登。」他走過大樹。其他人慢慢地跟在後面。不遠處,有一排矮小的水蠟樹,他們看見雷恩安靜蜷縮的身影坐在圓木長椅上,背對著他們。 佩辛斯發出難過的哽咽聲,巡官很快轉過去,羅威眼神呆滯,往前衝去,摟住她的腰身。 「這是怎麼回事?」巡官慢慢說。 「爸爸,等一下。」佩辛斯哭了出來,「等一下。你不懂,你還是不懂。刀斧手把漢涅·賽得拉的屍體拖入地窖時,為什麼沒有聽見定時炸彈滴答的聲音?為什麼他必須砍開書房的牆板呢?他顯然是在找尋空心的地方。尋找空心的地方,正常的做法是什麼呢?輕輕敲啊!輕輕敲啊!爸爸!他為什麼不敲這些牆板呢?」 薩姆看看佩辛斯,看看高登,驚愕不安:「為什麼?」 佩辛斯發抖的手放在他的大手上:「拜託。在你面前——看他。刀斧手沒有關掉鬧鐘的鈴響,他沒有調查地窖內炸彈的滴答聲,他沒有敲拍牆板——爸爸,理由都一樣。喔,你明白了嗎?我想得好苦,才忽然覺悟,多麼可怕的覺悟,我像小孩一樣。盲目地逃跑。我要逃走,哪裡都好……他聽不見鬧鐘響,他聽不見炸彈滴答響,即使他拍打牆板,他也聽不出空心的聲音。他聾了!」 小小的谷地悄然無聲。巡官的下巴掉得好像斷頭台的鐵地板;他的眼底聚滿覺悟的恐懼。羅威石頭般地站著,手臂僵直地扣住佩辛斯顫抖的身子。在後面遊走的奎西忽然冒出壓抑的尖叫,像死人一樣倒在地上。 巡官舉起搖晃的腳往前走去,摸摸雷恩安靜的肩膀。佩辛斯轉過頭,把臉埋在羅威外套里,哭泣著好像心碎了。 老紳士的頭低垂到胸前,對薩姆的碰觸沒有反應。巡官的大塊頭和體重並不妨害他矯捷的身手,他衝到椅子前,抓起雷恩的手。 他的手早已冰冷,一個小小的空玻璃管,從白皙的手指滑落到綠色的草地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