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瑞·雷恩的最後一案 · 第十三章 艾爾斯博士的傳奇

一個英國味十足、鬢角迷人的管家帶他們走進一間華麗的路易十五式接待室。不,薩森太太不在家。不,他不知道薩森太太什麼時候會回來。不,她沒有留話。不,她——「你!你給我聽好!」薩姆巡官的耐心已經用盡,無名火冒了三丈高,「克拉伯在嗎?」 「克拉伯先生?我去看看,先生。」美鬢角僵硬地回答,「我應該說哪位找呢?先生。」 「你他媽愛說誰就說誰。只要把他叫出來就行!」 美鬢角一根眉毛挑了起來,微微躬一下身,走開了。 佩辛斯嘆了口氣:「爸爸,沒有人告訴過你這樣實在太沒禮貌嗎?對傭人大吼大叫的。」 「我不喜歡這些裝腔作勢的鳥人。」巡官恨恨地說,有些羞愧,「除了崔奇,他是我見過的英國人中唯一的人類。你會以為他生錯了地方。你們看,白馬王子來了。」 高登·羅威通過走廊,腋下夾書,手裡拿帽,頓一下腳步,面露笑容,快速走進接待室:「萬歲!哈!客人,你們來真是太美妙了。雷恩先生,巡官——佩蒂!你電話里沒說呀!」 「我也不知道呀!」佩辛斯頗有尊嚴地說。 「神聖的無知。」年輕人的淺棕色眼睛眯成一線,「追查線索?」他壓著嗓子問。 「高登!」佩辛斯沒來由地說,「你說3HS wM代表什麼?」 「佩蒂,看在天老爺的份上!」巡官咬著牙,「我們不要——」 「算了,巡官。」雷恩安靜地說,「沒有理由不讓高登知情。」 年輕人的眼睛從佩辛斯身上轉移到兩個人身上:「這是怎麼回事?」佩辛斯告訴他了。 他咕噥說:「薩森圖書館。這真是再奇怪不過了——這是個問題!我想……等等。克拉伯來了。」 古老的圖書管理員三步並做兩步走進接待室,一隻手高舉著金邊眼鏡,滿臉狐疑地打量來訪的客人。不過他立即精神抖擻,往前走過來。佩辛斯發誓他的骨頭在他走路時在呻吟。 「啊,雷恩先生。」克拉伯一笑面容宛如皮革,「還有薩姆小姐,還有巡官。真是稀客!羅威,我以為你要出去?還是因為小姐來了——薩森太太不舒服。肚子痛,那種腰圍當然會痛了,真是大悲劇。」一副老頑童的德行,「請問有何貴幹?」 「為了一件事。」雷恩微笑著,搶在巡官吐出早在喉頭髮癢的幾個字之前開口,「我們想看看聞名的薩森圖書館。」 「原來如此。」克拉伯站著不動,一頭瘦弱的肩膀比另一頭低,腦袋斜傾,眼睛精明地朝著客人眨:「哦,想必只是友善地探訪吧?」他乾笑著說,露出陳腐的牙齦,「沒有理由不讓你們進去。」他的口氣出奇的親切,「你們其實是第一批陌生人……咦,羅威?你說我們要不要破例一次?」 「你真有人情味。」羅威笑笑。 「喔,我不像一般傳說的那麼壞。請跟我來。」 他帶他們走過幾道華麗的法式長廊,來到顯然是宅邸的廂房。他打開一道重鎖,推開重門,站在一旁,掛著大概是歡迎的微笑,可是更像戲劇里小丑的鬼臉。他們走進一個廣大的房間,挑高的天花板上架著一行行方形橡木樑,牆上全是書架。一個角落擺著巨大的保險庫。再過去有一扇開著的門,穿過門可以看見另一間廂房,顯然也很大,同樣擺滿書籍。一張大書桌和一張椅子站在房間中央,地板上翻滾著波斯地毯,其餘什麼都沒有。 「對不起,沒椅子讓你們坐。」克拉伯沙啞地說著,然後把門關上,走到書桌旁,「可是近來除了老克拉伯之外,沒有人使用這圖書館。羅威差不多已經拋棄我了。唉,年輕人總是在追求不可捉摸的東西!」他又乾笑了一聲,「薩森先生去世後,我把他的桌子椅子搬走了。好,你們想……」他忽然停了下來,其實是被嚇停的。因為眼睛一直滴溜溜轉的巡官忽然沖向書桌,好像要打爛它,「哈!」他大叫一聲。「就是這個!」他從書桌上抓起一張淺灰色的信紙。 「搞什麼鬼?」克拉伯驚訝地說,然後尖刻的臉填滿憤怒,他朝薩姆衝去,好像瘋狗似的,「把手放開!」他簡直是在尖叫,「原來如此,都是詭計,偷看——」 「省省吧,沒用的東西。」巡官也怒目相視,把圖書管理員彎曲的手甩開,「省點力氣,沒有人偷東西。我們不過是要看看你的信紙。何況,還好看得很呢!雷恩,看看這個。」 可是沒有必要細看。瞄一眼就知道了,和彩虹鬍子用來寫神秘符號的信箋一模一樣。 「一點兒沒錯。」雷恩喃喃說,「克拉伯先生,請你原諒巡官有些粗暴的方式,他辦這種事有時候太用力。」 「的確。」克拉伯哼了一聲,狠狠地看著巡官的背。 「請問你有沒有信封?」雷恩依然笑容滿面。 克拉伯遲疑著,搔搔皺紋遍布的臉頰,聳聳肩,走到書桌旁,拿了一個灰色小方形信封。 「一模一樣。」佩辛斯喘著氣,「怎麼可能……」她打住話,一臉狐疑地看看老圖書管理員。 他覺得年輕的高登·羅威好像很不耐煩,所以他站著紋絲不動,瞪著信封。 雷恩輕輕地說:「親愛的,坐下。」她順從地拉出唯一的椅子,「巡官,控制一下自己。我們不要嚇著克拉伯先生。好,先生,我相信你不反對回答幾個簡單的問題吧?『」 克拉伯如豆的眼睛亮起一絲精明和刁難的神色:「當然。老克拉伯沒什麼好隱瞞的。我一點兒都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可是如果我幫得上忙……」 「你真是太難得了。」老紳士由衷地說,「好,到底有哪些人在使用印有薩森圖書館字樣的信封箋?」 「我。」 「那當然。用來聯絡圖書館的事情。可是還有誰呢?」 「沒有別人,雷恩先生。」 「哈!」薩姆開口,雷恩朝他不耐煩地搖頭。 「克拉伯先生,這很重要,你確定嗎?」 「除了我外,沒有別人,我向你保證。」圖書管理員舔了一下厚唇回答。 「薩森太太也不用嗎?」 「老天,不,薩森太太有自己專用的信紙——有五六種。何況她從來不管圖書館,所以你可以想見——」 「沒錯。那你呢?高登。你住在這裡一些時候了。你對這個問題有什麼看法嗎?」 佩辛斯焦急地看著年輕人,巡官則冷漠地打量他。 「我?」年輕的羅威好像有些驚訝,「問問克拉伯這位朋友吧!他是這兒的萬事通。」 「喔,羅威先生難得來這裡,雷恩先生。」克拉伯說,他的上身彎得像支正在融化的蠟燭,「我們這位年輕的朋友一直都在研究莎士比亞,我想你們都知道,可是這家裡有條規定,薩森先生自己定的規矩,你們知道的。呃……如果他想要什麼,就問我要,我才給他。」 羅威先生憤憤地說:「我希望這回答了你的問題,雷恩先生。」 老紳士還是面帶微笑:「高登,別衝動。你知道那種態度幼稚得可笑。克拉伯先生,那麼你是說,除了你之外,這屋子裡沒有人可以拿到薩森圖書館的用紙?」 「可以這麼說,對。東西只放在這裡。當然,如果有人真的想要的話。」 「對,對,克拉伯先生。我們完全了解。高登,請微笑。我猜這些房間幾年來都是禁地了。現在……」 「那麼傭人呢?」佩辛斯忽然問,迴避羅威眼中的痛苦。 「不行,薩姆小姐。這一直是條嚴規。我自己打掃房間,薩森先生堅持的。」 雷恩先生問:「收拾送給不列顛的書時,克拉伯先生,你在場嗎?」 「當然了。」 「我也是。」羅威先生無精打采地咕噥。 「無時無刻?」 「喔,那當然。羅威先生負責管卡車工人,可是我向你保證,我的眼睛可沒閉上過。」克拉伯無牙的牙齦一咬一合;說他當時睜大眼睛,說他永遠會睜大眼睛,這好像無庸置疑。 「很好!」雷恩先生笑笑,「巡官,這一切好像使得要拿一張紙都很困難。這似乎說不通,對嗎?」 「你說呢?」薩姆冷笑。 雷恩直視老圖書管理員的眼睛,靜靜地說:「克拉伯先生,這沒有什麼好神秘的。我們得到一張薩森圖書館的信箋——還有一個信封——我們不得不追蹤東西的來源。你的說辭讓事情變得很複雜。」他忽然靈光一閃,拍了一下前額,「我怎麼這麼笨!當然啦!」 「一張我的信紙?」克拉伯大惑不解。 老紳士拍拍克拉伯的肩膀:「你常有訪客嗎?」 「訪客?到薩森圖書館?嘖,來,羅威,告訴他。」 羅威聳聳肩:「這是書蟲的典範人物,全世界最忠實的看門狗。」 「得了,得了,你一定有客人吧!請仔細想想。最近幾個月,有沒有什麼值得你記住的客人呢?」 克拉伯的眼睛眨了一下,瘦骨嶙峋的下巴輕啟,對問話的人視而不見。接著他狂笑起來,拍了一下腿:「哈!哈!有了!我想起來了。」他直起身子,擦擦紅濕的眼睛。 雷恩說:「看來我們撞見好運了。怎麼樣?先生。」 克拉伯收住笑聲時和他發笑時一樣突兀。他那乾癟的雙手緊握:「就是這樣,對不?好極了。驚人的事一波又一波……有一個人,對,沒錯!一個非常有趣的男士。我肯見他之前,他來了好多次。等我見到他時,他又哀求,非常巧妙地,他,他!請我讓他看一眼著名的薩森收藏。」 雷恩語聲尖銳:「是嗎?!」 「他說他是個書痴,他聽過許多——你們知道的。所以我就放他一次——他看起來無辜得不得了,讓他走進這個房間。他說他在研究什麼,非常急迫要查閱一本書。只要幾分鐘,他說……」 「哪本書?」羅威皺起眉,「克拉伯,你從來沒告訴我這件事!」 「孩子,我沒說過嗎?我一定是忘記了。」克拉伯咯咯笑了,「是1599年版賈格的《熱情的朝聖客》!」 他們都沉默了一會兒,沒人敢看對方一眼。 雷恩輕聲催促:「繼續說。你就把書拿出來給他?」 克拉伯露出醜陋的笑容:「克拉伯才不會!我說,先生,不行。我說規定不行。他點點頭好像也不意外。然後他又張望了一下。我開始有些懷疑,可是他羅里羅嗦談到書……最後他走回書桌旁邊,上面有些紙——信紙和信封。他眼睛略過奇怪的表情,然後說:」這是你們薩森圖書館的信紙嗎?克拉伯先生。『我說是。所以他可憐兮兮地看著我。他說:「哈!哈!非常有趣。想進來這地方真是難,你知道嗎?我和一位朋友打賭說我可以進來,你看,好老爺,我辦到了!』我回答說,『哦,你辦到了,不是嗎?』他說:」哈!我現在真的在這裡了,請你當個老好人,讓我證明我賭贏了,好嗎?我需要證明我來過。啊,對了。『他說,好像他當時才想到,他拿起一張信紙和一隻信封。』就是這個!這個能證明。克拉伯先生,謝謝你,謝你一千回!『我還沒來得及開口,他已經跑出去了。「 巡官瞠目結舌地聆聽這個不同凡響的故事。可是克拉伯雙唇剛一閉上結束說話,他便雷霆咆哮:「一堆笨蛋!你就讓他跑了?為什麼——」 佩辛斯緩緩地說:「原來我們的人就是如此拿到這信紙的。」 「親愛的。」雷恩的聲音很低沉,「除非必要,我們不要再浪費克拉伯先生寶貴的時間了。克拉伯先生,能否請你描述一下這位奇特的客人?」 「當然可以。高高瘦瘦,中年人,很像英國人。」 「老天!」巡官聲音暗啞,「佩蒂,這真是……」 「巡官,拜託。這個人到底什麼時候來的?哪一天?」 「我想想看。四五——大約七個禮拜之前。對了,我想起來了。是一大早,那個禮拜————5月6日。」 「5月6日!」佩辛斯失聲說,「爸爸,雷恩先生,你們聽到了嗎?」 「我也聽到了,佩蒂。」羅威先生不悅地抱怨,「你說得像三八節似的。奇怪!」 克拉伯明亮的小眼睛從一個人身上射到另一個人身上,他們內心都壓抑著不懷好意的快樂之情,好像他被天大的笑話擺布。雷恩先生喃喃說:「這個高高瘦瘦的中年英國人5月6日來訪,耍個小花招拿到你們的信紙信封。很好,克拉伯先生,我們有進展了。再解決一件事,我們就不麻煩你了。他告訴你他的名字嗎?」 克拉伯皮笑肉不笑,不耐煩地看著他:「他告訴我名字嗎?雷恩先生,你真有空,問這個什麼問題?他告訴我名字嗎?他當然報了姓名。咦,我怎麼都想不起來了。」他又嘿嘿乾笑,像老蟹繞著書桌轉,開始翻開每個抽屜,「對不起,薩姆小姐……他告訴我名字嗎!」他又乾笑一聲,「啊,有了!」他拿了一張小名片給雷恩。佩辛斯很快站起來,四個人一起看上面的名字。 這是一張極便宜的名片,上面端端正正印著黑體大寫的姓氏: 艾爾斯 博士 其他什麼也沒有——沒有住址,沒有電話,沒有名字。 「艾爾斯博士!」佩辛斯雙眉一緊。 「艾爾斯博士!」巡官咕噥一聲。 「艾爾斯博士!」羅威若有所思。 「艾爾斯博士!」克拉伯斜著眼點頭。 「艾爾斯博士!」老紳士的語氣里別具含義,使得大家都轉頭看他。可是他還是盯著名片,「天,好像不可能。艾爾斯博士……佩辛斯、巡官、高登,你們知道艾爾斯博士是誰嗎?」他忽然問。 「完全不熟悉。」佩辛斯目光犀利地看著他專注的臉。 「沒聽過。」巡官說。 「有點兒耳熟。」羅威邊想邊說。 「唉,高登,我以為他會敲醒你學生時代的回憶呢。他……」 克拉伯做了一個醜陋的舞蹈動作,像只受過訓練的猴子。他的金邊眼鏡滑下鼻樑,笑得很可怕:「我可以告訴你們艾爾斯博士是誰。」他閉起凋皺的嘴唇。 「哦,你可以嗎?」雷恩很快說。 「我是說我可以告訴你們他真正是何許人,身在何處,所有的事情!」克拉伯乾笑,「真是天大的笑話!我忽然都想起來了。」 「呵,老佛爺。」巡官聲音開始粗糙起來,「他是誰?」 「那天在博物館一看見,我就知道他是誰。哼,沒錯。」老圖書管理員清清喉嚨,「你們沒看見他避開我的眼睛嗎?他知道我認識他,這寶貝無賴!我告訴你們,七個禮拜前來看我,留下這張名片,自稱為艾爾斯博士的傢伙,就是——漢涅·賽得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