陣雨中的車站 · 滑岩
我領著妻子和孩子來到山間溫泉。這裡的溫泉,以有助婦女懷孕而聞名遐邇。泉水非常溫熱,對婦女很有好處,這是無疑的。不過,這裡也裝飾著一些諸如「松樹和岩石會賜你孩子」之類的迷信招貼。
他讓長著一副酒糟醃瓜般的臉的理髮匠一邊刮臉,一邊講松樹的故事。(為了顧及婦女的名譽,只好不把這個故事寫出來。)
「年輕的時候,我們常常去看。天還沒亮就得爬起床,那時辰,婦女就來擁抱松樹啦。女人想要孩子,會想得發瘋呢。」
「現在也能看到這種情況嗎?」
「嘿,十年前就給砍掉了。光是這棵巨松的木材就夠蓋兩間房子啊。」
「唔……這是誰砍的?砍樹的傢伙也真了不起。」
「嘿,是縣政府下的令,說它有傷風化。」
晚飯前,他和妻子泡在大浴池裡。之所以稱作大浴池,因為這是男女共同使用的浴池。據說對婦女很有效用,於是就變成了溫泉浴場的寶地。浴客的習慣是,先在旅館室內浴池把身體沖洗乾淨,而後從石階走下大浴池。大浴池三面圍上木板,成浴槽的形狀,池底是天然的岩石。沒有圍上木板的一面,聳立著一塊大象般的岩石。浴槽的形狀也歪斜了。光澤黑亮的岩石被溫泉水濡濕,變得非常光滑。據說,婦女從這塊岩石滑落在溫泉里就能懷孕,所以它又被稱作滑岩。
每次看見這塊岩石,他都感到,這龐然怪物在嘲弄人類啊!認為非生孩子不可的人,認為只要從這岩石滑過就能懷孕的人,都被這張滑溜溜的大臉所嘲笑。
在溫泉里,面對這張黑牆般的臉,他不禁露出了一絲苦笑。
「岩石啊,你能把我這老八板兒的老伴的腦袋割下,扔進浴池裡,我也會感到新鮮和驚奇吧!」
的確,在只有他們夫妻和孩子的浴池裡,他才感到妻子有點稀奇,不由得想起平素總把妻子拋諸腦後的自己來。
梳著遮耳髮型的女人赤裸著身子,從石階上走了下來。她取下西班牙發卡,放在擱板上,說:
「喲,這姑娘真可愛啊!」
說罷,她把身子沉入溫泉里。裸著身子亭亭玉立的時候,她的新發就好像被掐斷了花瓣而只剩下花蕊的芍藥。
除了夫婦倆以外,一有外人混雜沐浴,他就覺得很不自然,何況是一個年輕的女子和妻子同在一個浴池裡。他不由自主地進行了比較,完全陷進了自我厭惡的情緒之中,產生了一種空虛感。
「我也該把松樹砍倒蓋房子囉。這是我的妻子,這是我的孩子,這句話里,難道不正包含著一切迷信嗎?喂,岩石啊!」
但是,妻子在溫泉里泡得臉色緋紅,她正在閉目養神。
溫泉上漂蕩著黃色的水波,一股白色的水蒸氣繚繞上升。
「瞧,小寶貝,電燈亮了。有幾盞呢?」
「兩盞。」
「是兩盞。天花板上一盞,池底一盞——小寶貝,電燈光真了不起,很快就鑽到池底,真了不起啊!」
梳著遮耳髮型的女子直勾勾地盯住小孩子的臉。
「小姑娘真聰明啊。」
他讓妻子和孩子先睡,自己一連寫了十封信。
他在室內浴池的更衣處,忽然呆立不動了。
一隻白色的蛙,趴在滑岩上。匍匐在岩石上的她把手鬆開,抬起腳跟,滑溜溜地滑落了。黃澄澄的溫泉水哈哈地大笑。她爬上岩石,累得趴了下來。是那個女人。她用手巾把遮耳髮型的腦袋包得嚴嚴實實的,就是傍晚時分前來的那個女人。
秋天夜深人靜,他依然抓住浴衣的帶子,登上了石階。
「今夜那女人會來殺死我的孩子的。」
妻子摟住孩子,頭髮披散在枕頭上入睡了。
「岩石啊,連那個相信你無聊迷信的女子的舉止,也可以使我如此恐懼。這樣看來,我說『這是我的妻子,這是我的孩子』的這種迷信,也許在不覺之間讓成百上千的人戰慄著,不是嗎?岩石啊!」
於是,他對妻子又產生了新的愛。他拽著她的手,「餵」的一聲把她叫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