陣雨中的車站 · 二十年
這曾是個野蠻而淫亂的村莊。其中一個小村落是水平社的部落。
部落的少女們在小學裡引誘了一些少年。她們的魅姿讓學校里的少年早熟了。這些女生中有個名叫澄子的,她把他們的空想誘惑到了禁果樹下。
從學校回家路上,一個少年說:
「咱們說說自己喜歡哪個女孩吧。我喜歡澄子。」
「我也喜歡澄子。」
「沒錯,就是澄子。」
「我將來當船夫。當船夫就不用待在村子裡,不用住在陸地上,就算有個水平社的女人,誰也管不著囉。」
一直聽著大家說話的他怒吼道:
「是哪個傢伙,居然說出這種話!」
大伙兒鴉雀無聲了。
「是這個傢伙吧。」
他冷不防地將一個少年的帽子奪過來,扔在稻田裡。
「太過分了。」
這少年低聲下氣地說了一句,就蹲下身子去撿帽子。他從後面踢了少年一腳。少年落在稻田裡。他一溜煙似的跑了。
午休時間,高級小學的學生疾風似的飛跑過來,咚的一聲撞上了澄子。澄子當即摔倒在地上,痛哭不止,久久站不起身來。先生把她抱了起來。她忽然更尖聲哭鬧了。她已筋疲力盡,先生一把手鬆開,她就落在地上。少年們聚攏過來,圍著少女。少女越來越像個十足的女人,哭得肩膀顫動,臉兒也抽搐了。他被這副容姿強烈地刺激了。翌日,他悄悄地走到那個高級小學學生身邊,叱罵了一聲「渾蛋」,接著狠狠地揍了一下那個學生。
在那個學生的驅趕之下,他像子彈般呼嘯著跑到澄子正在遊戲的地方,任憑那股子衝勁,把澄子撞倒在地。
澄子小學畢業比他晚一年,上了中學的他,特地從鎮上的照相館買了一張澄子的畢業紀念照片。
村裡的中學生組織了一個俱樂部,他們每個星期天都在小學聚會。教員已經沒有資格責備他們,因為他們多數是村裡有權勢的人的孩子。他們在小運動場上比賽棒球,把瓦葺房頂和玻璃窗都打破了。他們一忽兒用粉筆在風琴鍵盤上記上「123」的符號,邊彈邊唱,一忽兒又把教員辦公室里的書櫃亂翻一通,並且在手工室里練起柔道來。他們還支使勤雜工去買點心,又從一個教室走到另一個教室,把所有黑板都畫得亂七八糟。
他們走到了高小教室。四個中學生盯住一張桌子,向他使了一個眼色。那是澄子的桌子。他們從桌子抽屜里把少女留下的紙夾子拉了出來,把夾子裡的圖畫、習字和答卷塞進了各自的懷裡。
「喂,給我讓開!」他對坐在對面的少年說。沒等少年站起身來,他就迅速地把綁在澄子椅子上的漂亮毛織坐墊解了下來。
「哇!」
「光是坐墊,算了。」
「這傢伙太過分了。」
他威嚴地站立在懷有敵意的少年們面前。
「你們要是羨慕,明兒到我家裡來,我讓你們坐坐。」
一個與澄子同村的名叫梅村的少年與他一起上了中學。他愛上了梅村。旅行的時候,他們相互交抱而睡。每到冬天,梅村的手指和腳趾都長凍瘡,皮膚潰爛。他從這種體質中感受到了色情的味道。
從學校回家的路上,梅村說:
「你在愛澄子吧?」
「……」
「我會把澄子給你的。只有你才能給澄子帶來幸福。你打算到東京去嗎?如果把澄子帶到一個遙遠的地方就好了。」
「別說這種大人的話了。」
「今天我帶你去一個好地方。」
來到了梅村村落守護神所在的森林,只見四個高小女生把書包掛在石獅子的脖頸上在跳繩。梅村神采飛揚,一邊吹著口哨,一邊走近少女身邊。
「阿澄,我把他帶來了!」
澄子似乎是好強,並沒有抬頭,向上翻了翻眼珠,臉上飛起了一片紅潮。而後,他們躲藏在山裡了。
冬季每逢星期天,他一早就瞞過雙親的眼睛,帶著白眼鳥的鳥籠和粘鳥膠到山裡去。澄子她們挑著一個幾乎從肩膀到膝蓋那麼大的竹籠子來撿枯松葉。
梅村在山崗上說:「準備好了嗎?滾下去啦。」
梅村的話音剛落,他就在山腳下應了一聲:「準備好了。」
澄子鑽進了竹籠子裡,用手腳支撐著。
「一、二、三!」
竹籠子從半山腰上翻落下去。少女的衣服下擺在竹籠子裡開了花。他張開雙臂,撲在竹籠子上。就這樣連籠帶他滑落到三四米遠的地方。面紅耳赤的澄子大腿上纏繞著和服,踉踉蹌蹌地從竹籠子裡鑽出來。她被他抱了起來,一邊整理亂髮一邊說:
「自由。」
「自由。」
山崗上和山崗下彼此高聲呼應,而後又分別消失在自由的枯草中。
這件事傳遍了他的村莊。父親坐在村里人聚會的末座上,低下了頭。
「這次俺兒行為不檢點,給鄉村父老臉上抹黑,實在丟臉。按過去的做法,罪有應得,該斬首,該斷絕父子關係。不過,現在我決定把他送去中學寄宿,至少免得大伙兒不順眼。請大伙兒照顧照顧,給個情面,拜託了。」
和父親一起叩頭認錯的時候,上中學二年級的他在內心呼喊道:
「人道的賊!惡魔!不是人!習俗是幽靈!等著瞧,我死也要娶澄子做妻子!」
此後過了二十年。他出席了栗島子爵的遊園會。
這期間,他大學畢業,赴駐羅馬大使館任職六七年,現在回到了外務省。他一直讀官報,也知道梅村的消息。梅村從海軍大學畢業後當了新戰艦乘務員,現在在軍令部有個好位置。但是,聽說他是部落民出身,無論是多麼優秀的軍人,也只能晉升到一定官階就不能再晉升了。他為此感到憤慨,也曾想過,在梅村提到某個官階前,也許這種陋習就會去除的吧。
兩人闊別十四五年,在栗島子爵家的牡丹園重逢了。
「啊!」
梅村大喊了一聲,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感到被體格魁梧的海軍軍官所壓迫似的,無法回拍一下梅村的肩膀。
在一旁的貴婦不甘示弱似的,向上翻翻眼珠看了看他們。梅村看到他那副驚訝的神色,說道:「對,對,我曾經想過,如果見到你,就把那事告訴你。我是說澄子的事呀。她在少女時代干那種事,不僅涉及五六個男子呢。那時候那種事在咱們村很流行啊。」
「……」
「童年的事,真有意思啊!」澄子若無其事地笑了笑。
「哦,失禮了。我當空軍軍官的朋友來了。我過一會兒再來。」
梅村他們闊步向能樂堂走去。
他一人剩下來,滿臉通紅,紅得比周圍的牡丹花還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