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與城 · 十一
彼得在十六歲那一年，高中生涯終究接近了尾聲。雖然他如今已經成為了他童年時所幻想的那般強壯，然而他的內心還有一種揮之不去的羞澀與孩子氣。如今的他看上去像是一塊巨石，寬闊的肩膀與胸肌讓人望塵莫及，五英尺八的身材差不多達到一百七十磅的體重，但這一切都沒有辦法掩蓋他內心的孩子氣。
第一場橄欖球比賽以後，學校里的人都開始注意到他，當時他在比賽中贏得三次長跑達陣，為球隊鎖定勝局的他回到長椅上，等待著下一次綻放光芒的機會。這時候球隊經理朝他扔來了一件帶帽的夾克，並且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臉欣慰。
彼得成為了報紙上所說的「超級跑者」，一夜間他成為了所有人心目中的偶像，一下子擁有了數以百計的朋友，這讓彼得突然間覺得無所適從。與校隊的朋友們一起出門，彼得很快就學會了如何以「明星」的姿態行走在校園，他大搖大擺地穿過大廳，仿佛帶著英雄的光芒一般。
然而，當他獨自一人走在小道上的時候，他便變回了那個帶著羞澀與低調的男孩。他喜歡帶著對未來榮耀的幻想慢慢地穿過自己爹世界，如今的彼得已經開始幻想著大學的生活，他希望在大學裡能夠成為一名偉大的學者以及橄欖隊球員，最終成為一名具有聲望的偉人。
在高中的舞會上，他發現自己成為了眾多年輕女士的哄搶對象，儘管他並沒有學過跳舞。而重要的是，彼得發現自己根本沒有辦法像一個正常人一樣跟女生溝通，只要跟任何一名女生講一分鐘的話，彼得便會臉紅結巴，像是一個興奮的白痴一般。
於是乎，彼得開始拒絕所有的舞會邀請，他利用學習去掩蓋一些他不想面對的事情，當功課已經沒有辦法滿足他的需求時，他開始一個書架一個書架地尋找艾略特博士的經典著作，他想要了解世界上所有的知識。雖然在大多數情況下，他對自己所閱讀的著作一知半解，但事實上他已經很努力地想要去吸收書裡頭的一切。
當這一個季度即將過去的時候，加洛韋隊與新英格蘭各地的橄欖球隊之間的競爭越來越激烈。某天，彼得意外地發現自己在球場上根本就是一個瘋子。在過去的比賽中，他受過或多或少的傷，而每次他都無一例外地帶著球不斷前沖，在意義進攻中粉碎著對方的阻截，帶著發自內心的疲憊，吞咽著嘴角的鮮血。有時候彼得發現，在他的運動員生涯中，內心的厭惡遠遠身上的淤青來得更為嚴重。
比賽結束以後，他與其他隊員在淋浴室里接受教練與記者的審視，當然還有部分狂熱的追隨者也來到了淋浴室。每一名隊員都機械地脫衣，洗澡，然後梳理乾淨坐在長椅上。在比賽中，他們獲得了數不清的獎品，參加了不少的宴會，教練的大手在他們的背上拍打了無數遍，然而這也無法掩蓋他們身體上的疲憊，以及心靈上對下一周比賽的未知的恐懼。
可是，榮譽就是那麼奇怪的東西。不管他們無精打采地走在校園，抑或是大搖大擺地浪跡在大街上，他們總會收穫旁人或而崇拜，或而敬畏的目光，他們知道這些就是當年他們心心念念想要得到的一切。
在一場比賽中，大雨淋濕了比賽的場地，泥濘成為了每一位球員必須要克服的難題。在看台上，無數躲在雨傘下的觀眾期盼著一場精彩的戰鬥。那天，彼得在一片泥漿里奮勇猛衝，他完全看不清前方的究竟是污泥抑或是人影，他只知道那一天他興致特別高昂，甚至罕有地發出了怒吼……第二天，他在報紙上看到了自己比賽的照片，在迷糊的照片裡所有人身上都濺滿了泥巴，他看到自己在昏暗的世界裡橫衝直撞，像是生活在英雄主義世界裡的主角一般。
彼得突然想起了許多年前，自己也是如此崇拜波比與盧·懷特，那是他夢想的起點，然而如今的他發現，自己不應該滿足於此，他想要超越他們，走向更遠的世界。
這一季最後的總決賽在混凝土體育館進行，每年的感恩節大賽總會吸引來自各地的觀眾，那是每一季橄欖球聯賽最重要的時刻，學校與球迷都會把所有的熱情都傾注於此。每年的總決賽都會由本地媒體頭版報道，並且在廣播站里也會有現場解說。
而今年的總決賽舞台，是屬於加洛韋與勞頓兩座城市之間的爭鋒。
在感恩節那天，無數小汽車與公交車沿著河岸不斷湧入體育場，在開場之前人們總是跑到街角的某個俱樂部對比賽結果下注，很多孩子也跑到附近湊湊熱鬧，他們四處跑動，四處尖叫，將塞得鼓鼓的襪子四處亂扔……當比賽即將開始的時候，大家都不約而同地安靜了下來，他們守候在附近的收音機旁，生怕錯過了一點點細節。
跟往年一樣，比賽進度會通過收音機傳到全國的檯球室、餐廳與警察局裡，在那個早上街道上總是萬人空巷，陌生人之間開口說的第一句話往往是：「現在比賽怎樣了。」
更讓人期待的是，今年不管是加洛韋隊還是勞頓隊，他們都在新英格蘭創下了偉大的連勝紀錄，他們的對決將成為當天整個城市裡最讓人期待的事情——正如報紙所說的「五百年一遇的決賽」。而聚集在體育場的球迷也比往年多上不少，其中馬丁家的人也紛紛到現場捧場，他們來看彼得在球場上的奮勇表現。在喬治·馬丁的牽頭下，馬丁家的人紛紛走上看台，大家看到喬治前往，都紛紛向他打招呼，喬治也樂於回應，這讓他感到興奮。
與他一同前往的還有他的妻子、喬、米奇、盧諦跟伊麗莎白，他們冒著嚴寒，在冷風中興奮地期待著。不多時，銅管樂隊進場，他們在飄揚的旗幟下演奏著，球員們在音樂聲中紛紛列隊出場。
十一月的嚴寒仿佛讓整個世界都變得灰白，寒風吹過讓人更有一種驚心動魄的感覺，全場像是壯士出征一般肅穆。而彼得，此時穿著戰袍，在觀眾吶喊的看台下等待著下一場戰鬥。
馬丁太太第一次到現場看橄欖球比賽，當她看到樂隊出現在球場的時候，她興奮地大喊：「我怎麼沒看到彼得，那邊的那個是他嘛？」
喬治笑了，帶著自豪。就在這時候，加洛韋球隊的所有球員一路小跑進入球場，四周響徹了隆重的掌聲。喬治還沒有來得及收起笑容，眼淚便奪眶而出：「來了，你的孩子來了。」眼淚不斷地從臉頰上划過，但此時喬治並不在乎，他為這個孩子而感到自豪。
「哪裡？我沒看到！」馬丁太太大喊。
「那裡，你看啊！那邊！」米奇驚呼：「看到了嗎，五號球員，在那裡！我的天啊，彼得太帥了！」
「啊！那是我的弟弟！他站在球場上！他成了大明星！」盧諦也開始大叫起來。
「他有沒有看到我們，他知道我們來了嘛？」馬丁太太四處張望，焦慮地大喊。
「怎麼可能，當然看不到！」
「我的天啊，我要讓你知道我們一家人都在為他加油！」馬丁太太的聲調明顯提高：「他得分了沒有？」
喬曝此一聲笑了出來：「媽，這比賽還沒開始呢！」
「今天天氣真冷，希望他不要摔倒在地上！」馬丁太太開始祈禱：「我的天啊，大家都好激動！」
「上啊！彼得！去迎接你的光輝歲月！我的孩子！」喬治站起來怒吼，青筋在他的脖子上突出：「只要達陣就好，上帝作證，我今天為你驕傲！」
「嘿，喬治！」旁邊的男人大聲呼喊：「你要做好心理準備，可能這場比賽以後，彼得會餓得把整隻火雞都吃掉！」
「他愛怎樣怎樣！」喬治揮動著拳頭：「他是我的孩子，也是我的驕傲，他愛怎樣就怎樣！」
觀眾席的觀眾都大笑起來，一個男人手持著威士忌，來到喬治身邊，說：「你的孩子在比賽？是彼得·馬丁嗎？來吧，我們喝一杯，我是加洛韋隊的忠實粉絲，我們今天都為加洛韋隊歡呼，為彼得吶喊！」男子說完，觀眾席里爆發出了巨大的歡呼。
球員們小跑一圈後回到了休息室，彼得坐在長椅上，一邊繫鞋帶一邊思考。里德教練在他們面前來回踱步，並且不時發出指示。每一位球員都能夠聽到球場上的奏樂聲，還有觀眾的歡呼吶喊聲——他們會因此而感到恐懼，而且對即將到來的挑戰感到隱約的恐懼。
「不要以為這是一場簡單的比賽！」里德教練的聲音充滿威嚴：「不，你們不要以為這是一場遊戲，也不要以為對方是一群廢物。我想，你們不會愚蠢到在外頭想要邀請他們來一曲華爾茲，然後說一聲謝謝，是吧？」
男孩們笑了，恐懼的氣氛被一掃而光。
「你們發現他們比我們高大，對嗎？你看到那個德克羅薩的中衛了嗎？他身高六英尺三，重兩百二十磅！」
男孩們看到里德教練的眼中充滿了殺氣！
「還有那個邊線，你們看看，他簡直就是一台徹頭徹尾的卡車。還有那些後衛，你們覺得他們像一個端莊的小姑娘嗎？事實上，他們是一頭兇猛的獵豹。」
男孩們大口吸了一口氣。
這時候，有一個身穿短褲的男人打開休息室的門，說：「里德教練，還兩分鐘時間。」隨著大門打開，觀眾的吶喊與歡呼從外頭傳來，還有激昂的隱約和啦啦隊的叫喚。他們聽到大鼓的敲擊聲，聽到熱血沸騰的聲音。
門關上以後，休息室恢復了安靜。里德教練看著這些年輕的男孩，並沒有繼續說下去。他知道眼前的這些男孩都肩負著怎樣的壓力，這一年來，他一直強迫著他們忍受著骨頭撕裂的痛苦，日復一日地訓練。突然間，里德教練發現自己對他們有一種奇怪的情感。他突然想到：也許對於男孩們而說，自己是比外面對手更加殘忍的魔鬼。
「沒什麼可說的了，」里德教練聳聳肩：「你們已經知道怎麼做！」里德教練看著大家，目光裡帶著擔憂。
男孩們都沉默以對，他們看著老教練在沉默中來回踱步，他們這時候發現，自己原來是多麼依賴這個粗暴的老人家。此時，里德教練停下腳步，再次環視了一圈眼前的男孩們，這時候他的助理站在他身後，臉色蒼白，不知如何應對這樣的場面。
「一年的努力，」老教練開口：「一年的拼搏都是為了今天，這是一場決定你們命運的比賽，當你們都還是孩子的時候，我想你們也看過加洛韋對勞頓的比賽，也許你們在現場看過，也許你們在收音機聽過，我不知道當時的你們有沒有想過自己有朝一日能夠參加這場比賽，如果有的話，」里德教練把頭湊到男孩們面前，凝視著每一個人，說：「現在就是你們達成夢想的時刻了。」
「我要拍手了，」老教練呼了一口氣：「你們知道應該怎麼做。」
隨後，所有的男孩向教練歡呼，里德教練瘋狂地拍手，助理打開大門，球員們同聲吶喊，隨後蜂湧而出，義無反顧衝出了寒風之中，來到了球場的中央。他們在寒風中肆意奔跑，觀眾席的觀眾們高聲吶喊，將樂隊的伴奏蓋了下去。
空氣中，充斥著戰鬥的激情。
男孩們看到勞頓隊的球員來到場地，他們穿著深色的球衣，站在冷風中。頭盔沒有辦法遮蓋他們猙獰的面目，他們渾身散發著狂野的旗幟。隨後，穿白色衣服的裁判把橄欖球放在開球線上，加洛韋的每一個男孩看到觀眾席上人山人海的觀眾在蠕動著身體。突然間，口哨吹響，全場立即安靜了下來，期待著比賽的開始。
隨後，彼得看見黃色橄欖球飛到了空中，被風吹得不斷搖晃，隨後球彈到了他的眼前，彼得怒吼一聲，壓抑內心的恐懼與不安。下一秒，彼得撒腿狂奔，撿起球咬牙低吼，仿佛要將畢生所有的力氣都用上。
衝撞，轉身，彼得精幹的身軀從強壯的人群中脫穎而出，飛速狂奔。當防守球員將他攔截下來的時候，他已經來到了中場。
「好樣的！」喬治大吼：「看到了嗎，這就是彼得，他獲得了三十碼！真不愧是超級跑者！」
「好棒！哥哥好棒！」米奇也尖叫著。
「我的天啊，這是怎麼回事！」只有馬丁太太一臉緊張：「彼得摔倒了嗎？他們每個人都摔倒了！」
「是啊，他摔倒了！」喬大喊：「他被人摁在了地上！」
「喝點酒吧，喬治！」那個帶著威士忌的男人叫喊著：「就為了這球，我們得喝一口，再來一點吧，馬丁先生！」
球場上，球員們重新站好了位置，前鋒弓著腰等待著哨聲，他們的眼中迸發著激情；後衛屈膝握拳，中後衛大聲地倒數著，他每喊出一個數字，身體都不自主地抽動著，觀眾們在一旁寂靜地等待著再次發球，這一切都在球場的大風中上演著。
所有觀眾的目光都落在球場上，在經歷了陣型的碰撞與擊打後，高個青年突然蔓延開去，有人突然飛快地跑動著。觀眾席里不知誰高喊了一句：「加油！加洛韋！」
「現在怎樣了？彼得他摔得那麼重，有受傷嗎？」馬丁太太著急地發問。
突然間，觀眾席里爆發出陣陣的呼喊聲，原來是有人在端區附近飛速前進，跑過所有的防守隊員，壓低重心飛速往前。一眨眼，他又輕快地回跑，身體前沖了幾碼，隨後一路推進，在人群中停了下來。觀眾們的歡呼聲更加熱烈了，甚至身處觀眾席的馬丁家族也聽不到人們在呼喊著什麼，只聽到人群中發出的嗡嗡聲以及口哨聲。
「什麼情況？」馬丁太太扯著喬的衣服。
「彼得，他剛剛贏了5碼！」
「上啊孩子！我的驕傲！」喬治大聲呼喊著。
霎那間，觀眾席再次爆發出了巨大的呼喊聲，在球場上有人抱著球一路狂奔，他繞過所有的人，大幅度地往外線奔跑，直到奔出界外。
「彼得拿下了第一檔進攻！」喬對馬丁太太大聲呼喊：「你看啊！」
「我什麼都沒看清楚！」
「就是這樣，就是這樣！」伊麗莎白絲毫不顧自己女生的身份，大聲呼喊著。
就是這樣，一場激烈的比賽在灰濛的天氣下進行著，兩支球隊拼盡全力，他們奔跑、爭搶，雖然這一切在馬丁太太看來是那麼的莫名其妙。但實際上，上半場即將結束之前，彼得總是被對方截斷了進攻，而且他隊友也一樣，無法從對方身上取得一分；當然，勞頓也只能夠努力地爭搶與防守，它也無法得分。直到上半場結束，大家都沒有得分，兩隊都將比賽重點放在了防守上面。
「咳咳，」在陰暗的休息室里，里德教練清了清嗓子：「我跟你們講過，這不是一場簡單的比賽，現在你們都知道了吧。」
隊員們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他們喘著粗氣，無助地望著老人。
「我跟你們說過，要讓球動起來，我也跟你們說過，要去主動挑戰他們的端區47，試試把端區攻陷，可實際上呢？還有你們幾個所謂的前鋒，你們就像是老鼠一樣噁心，總是被他們的老鼠夾防守玩弄，而且還是每一次都這樣。今天，麻吉在後場打得不錯，可是你們其他的後衛都幹什麼去了？當然，麥克雷迪也幹得不錯，除了這倆人之外，你們其他人今天的表現都是垃圾！」里德教練怒氣沖沖地在休息區來回踱步，他斷斷續續說了十多分鐘，並且一直瞪著眼前這群累趴了的男孩。
不多時，里德教練的目光變得疲憊，他看著身後的助理們，仿佛一切都變得陌生了起來。
「我以前已經跟你們說了無數遍，這就是比賽，不是你們想像的過家家，如果你們真的這樣想的話，那不如帶上枕頭跟被單出場，為什麼不呢？地板那麼硬，能睡好嗎？或者你們帶幾本詩集去給對方念念，看他們怎麼對付你們？」里德教練扯開了嗓子，球員們眼中漸漸出現了怒氣。
他們正是帶著這種怒氣回到下半場的比賽。
「加油，彼得！」喬治在看台上繼續大吼。
再一次，兩支球隊在球場上奮力搏鬥，隊員之間互相仇視著，衝撞成為了他們之間唯一的交集。他們每個人在劇烈的撞擊中尋找著自己的價值，觀眾席的每一個人都沒有辦法聽到骨頭碰撞的聲音，但球員卻聽得清清楚楚。台上的吶喊聲傳到了球場，像是為每一位運動員的悲傷而興奮。
「上吧，夥計們！」加洛韋的球員們湊在一起，四分衛高聲大嚷：「把時間守住，馬丁。」
彼得大幅度地擺動著身體，接過球後的他單手握著這枚巨蛋，隨後迅速轉身往那被磨得破損的白線上狂奔，看台上發出巨大的歡呼聲，彼得的速度絲毫不見減弱，他不顧一切地飛奔著，沒有人能夠看清他雙腳擺動的頻率，在灰暗的天氣下，無數身影從他的背後追趕著，片刻彼得便被那一疊疊的黑影壓倒在地。
「那個是彼得嗎？」馬丁太太高呼：「我的天啊，那是彼得，5號球員！他摔倒了！」
十一月的天氣讓這場比賽充滿懸念，球員們紛紛散開，三五成群，伴隨著看台上的口哨聲與吼叫。
「這是什麼比賽啊？」馬丁太太不可置信地看著近乎瘋狂的盧諦：「每個人都摔得那麼重，可到最後這不什麼都沒發生過嗎？」
「加油！彼得！」喬治從來沒有試過喊得那麼大聲：「加油！我的孩子！」
「別急，還有十分鐘！」觀眾席里不知道誰喊出了那麼一句。
牛鈴的聲音在沸騰的人聲中顯得特別悅耳，兩隊啦啦隊在各自的區域中吶喊歡呼。兩隊球隊的球員們紛紛若有所思地重新排陣，等待著下一次碰撞。
「米奇，」馬丁太太扯了扯小男孩的外套：「告訴媽媽，現在誰領先？」
「零比零，打平。」
「那……摔了那麼多跤，還是零比零，你告訴我那是什麼意思？」馬丁太太嘆氣。
正在米奇想要回答的時候，突然間觀眾席沸騰了起來，人聲鼎沸得讓馬丁太太忍不住捂住耳朵。只見球場上一名加洛韋的隊員在端線附近高高躍起，隨後扭動著身體，把黃色的橄欖球扔到對方頭盔上方好幾碼的地方，另一位加洛韋的球員頓了頓，隨後飛速奔跑，伸手把球接了下來，並且沿著線一路往前場飛奔。
所有人都像瘋了一樣吶喊著毫無意義的話，他們都期待著這一幕的發生，馬丁太太跳上了座位，她生怕她的孩子再次跌倒。然而，此時她卻看到穿著加洛韋隊服的一名球員沿著邊線狂奔，他扭動著身體，將所有前往攔截的人都甩掉。最終，他從人群中穿梭而過，邁著大步掙脫開防守隊員的手。好幾次，他被防守隊員攔截了下來，可他摔倒後立馬從地上爬起，並且使出更大的力氣將對手甩開。
突然間，這名球員的步伐開始變得飄忽，他如醉酒般晃動著身體，閃開了一個朝自己撲來的身影，繼續朝著目標前進。一個黑色的身影如炮彈般撞到了他的身上，他彎腰倒地前不忘往前撲，終於他撲到了端區，觀眾席上的吶喊聲讓他從瘋狂里清醒了過來。
加洛韋隊達陣！
「彼得！彼得！」盧諦跟伊麗莎白也激動得跳上了作為，他們煽動著觀眾席的每一位觀眾為剛剛的一幕吶喊歡呼。一時間，觀眾席成為了歡騰的海洋！
「怎麼又摔倒了！」馬丁太太不滿地大喊。
「做到了，這是我們馬丁家的驕傲！」喬治的眼淚突然間又從眼眶裡溢了出來：「感謝上帝，他完成了使命！」
「你說什麼？他完成了什麼？」馬丁太太開始變得焦慮。
「他得分了！彼得他得分了！」米奇也在尖叫著！
觀眾席上突然間變得亂了起來，毛巾與衣服被狂熱的觀眾高高拋起，有人拿出香檳，朝著觀眾席的上空噴射，每個人都仿佛因為彼得的出眾而變得瘋狂。
「媽！高興點，」盧諦彎下腰：「彼得他達陣了，我們很快就能贏下這場比賽！」
「彼得？」
「是啊，彼得是加洛韋的大英雄！」
「太棒了！」馬丁太太再次跳上座位，她從地上撿起不知誰丟的毛巾，瘋狂地甩動著。喬治將她橫抱了下來，馬丁太太瘋狂地親吻他的臉頰。那個帶酒的男人此時已經喝得醉醺醺，可他始終沒忘給喬治遞過幾瓶啤酒。
「喝光！」在醉漢的起鬨下，觀眾們紛紛把目光投向喬治：「老馬丁，給我把酒喝光，整整一夸脫都喝光，今天咱高興！」
比賽結束以後，加洛韋橄欖球隊不負眾望，奪得了今年的總冠軍，觀眾的歡呼聲紛紛變成了每個人臉上的笑容，所有人帶著滿足的心情走出體育場，音樂在他們身後演奏著，球員們在他們看不到的地方，放鬆著屢遭重創後的身體。
喬治此時依然站在看台，獨自看著那個空無一人的球場。馬丁家的人都站在出口旁，等待著他。喬治一動不動地站著，眼淚奪眶而出，這時候喬走上前，拍了拍父親的肩膀。
「喬，我想我這輩子永遠沒有辦法忘記這天。從一開始那孩子跟我說要當橄欖球運動員到現在，他估計經歷了很多……天，我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
「這孩子，真讓人意想不到，不過現在不是很好嗎？他成功了！」喬拍了拍欄杆，凝視著球場的中央。
「不單單如此，我覺得……天，我不知道應該怎麼說。我是說我看到了他身上那種無所不能的毅力，你知道嗎？他能夠拿下總冠軍，那麼他在其他方面也都……不，他幾乎無所不能。」
「好吧，我們回家吧。」喬嘗試著拉父親的手臂：「別忘了這時候彼得應該快回家了，你說好要給他做火雞呢。」
「這孩子，」喬治不知道想起了什麼，噗呲一聲笑了出來：「那時候他還不過像是米奇一樣的小不點，誰知道這個小淘氣後來成為了我們加洛韋的英雄。」
體育場外，無數的號角在吹響，人們仿佛還在持續著方才的熱情，瘋狂的歌聲與吶喊聲跟交警尖銳的喇叭鳴聲相碰撞。大街上萬人空巷，成千上萬的人們堵著公路，小轎車在五彩的紙屑紛飛中鳴著喇叭，整個小鎮變得歡騰。
這是比賽結束後的小鎮，每個人都帶著興奮之情，準備回家享用豐盛的火雞大餐——剛才的比賽仿佛也耗光了他們所有的力氣。
沒有人知道為什麼，為什麼在十一月的中午竟然能夠看到太陽，灰暗的雲層出現了巨大的裂口，燦爛的光束灑落在公路上，小汽車迎著陽光，朝著加洛韋的方向前進。
在戴利廣場，四處都是歡騰的人們，路過的小轎車歡快地鳴著喇叭，從窗外撒出五彩的紙屑。活力充沛的年輕人四處奔跑，高呼：「我們贏了，終於贏了！」
而這種歡騰，並不只出現在街道上。
在體育館的休息室里，加洛韋隊的隊員在沐浴間裡盡情地放鬆著身體，他們把肥皂塗在身上，任由溫水從頭頂上澆落。他們在淋浴的時候也不忘高喊，經過了長時間的激烈運動，他們的雙腳已經變得通紅，甚至一些隊員的腳已經變得紅腫。但他們並不在意，依然自顧自地跳著舞，將休息室的毛巾扔得凌亂。有的球員跳上長椅高呼，有的把休息室的門踢得啪啪響，更多的隊員圍在一起，高聲歌唱。
另一個休息室內，勞頓隊的男孩們垂頭喪氣。偶爾一名樂觀的隊員走到每一位隊友面前給他們打起。不久後，兩支球隊的隊員都出現在更衣室門前，他們忍受著難掩的疲倦，拖著穿戴整齊的身體，在大門口相互擁抱，握手。
「明年，我們再見！」年輕的隊員們相互笑著。
「下次好運，記得要殺進總決賽哦！」
「你們今天給我們上了重要的一課。」
「我們只不過運氣好罷了。」
在巴士上，加洛韋的一些男孩們依然在高聲歌唱——主要是一些替補球員，主力球員都疲倦得紛紛睡去。隨著加洛韋橄欖球隊的巴士凱旋而歸，街道上的人群紛紛朝著他們招手與致敬。在加洛韋高中，一群學生們早已準備好了慶功儀式……
對於彼得而言，這一切都像是一場夢，他強撐著疲倦的雙眼，看著這一切，突然間他覺得自己這些年來所追求的一切都是那麼的風輕雲淡——每個人都在談論著他的名字，而這時候他只想要趕緊回家，然後回到房間裡獨自想想過去這一年發生的事情。
他匆匆下了車，然後跟幾名崇拜者說了幾句話以後便來到了學校的地下室，隨後從後門溜走。很快，彼得來到了工廠區附近的河邊。他聽到背後學校傳來的歡呼聲，那是年輕人的激情澎湃。而這時候，他保持著微笑，他知道這場比賽的勝利離不開他的功勞，他在幻想著這裡頭有多少聲音是屬於自己的。但不管怎樣，彼得現在所慶幸的是，自己終於可以有片刻時間對曾經為之付出的球隊表示漠不關心。
彼得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想法，這讓他感到驚訝。
他走到街上，人們從他身邊經過，彼得十分好奇地看著他們歡呼的模樣。現在，他們都知道彼得，他們從廣播裡、人們口中、賽場上知道了他，哪怕他們沒有看比賽，也會從報紙和收音機里聽到他的名字。
可是，彼得這時候發現，當走在人群中的時候，自己不過是人群里的千萬分之一，也許一周後他的名字就成為了過去的歷史。
彼得這時候不願意多想，他想要趕緊回家。他突然發現，自己走在大街上，大家都在歡呼他的名字，卻沒有人注意到他。他想，如果自己能夠一直在神秘中度過餘生，帶著現有的榮耀去偽裝成一個平凡人，從遙不可及的英雄主義中變回一個平凡人，藏匿在深山，那是一件多好的事情。
當他穿過橋樑，朝著家的方向前行的時候，人們開始發現了這位加洛韋的英雄，糖果店的男孩們帶著敬畏注視著他，仿佛當年他在家中偷偷帶著尊崇的目光看著盧·懷特的模樣。其中，幾個在街對面的青年衝著彼得大喊：
「了不起！彼得！」
「你把他們打敗了，哥們！」
彼得微笑著，讚美已經不能使他感到興奮。他走在十一月的樹枝下，這時候他竟然覺得自己好似背叛了所有認識的人一般，不過是一次勝利，他讓所有的人都不得不對他讚美，不得不對他感到敬畏。
當彼得走到加洛韋老路最下面的碎石路時，老法官克拉夫叫住了他，並且上前握著他的手：「恭喜你，孩子。」那是一張微笑的臉，自責的情緒從彼得內心升起，他知道這位德高望重的白髮老人在加洛韋的地位，面對他的讚揚自己也許更應該顯得謙卑一點。
走了幾步，他發現前方傳來了一陣興奮的歡呼聲。抬頭一看，原來是自己的兩個弟弟——米奇與查理。他們把橄欖球拋向前方，然後極速奔跑，他們在模仿著彼得那個奠定勝局的達陣。彼得微微一笑，也許這是在勝利以後唯一一件值得自己高興的事情。
在回家的路上，所有的鄰居都走出門來恭迎他，米奇坐在彼得的肩膀上，查理則自豪地牽著他的手，大家都在感受著勝利的喜悅，但這卻讓彼得感到無比疲倦。
此時，查理的眼中儘是自豪，他說：「真棒的比賽，我們都看到來，你達陣得分的時候，全場都瘋了！」
坐在彼得肩膀上的米奇突然高呼：「叭叭˜英雄彼得·馬丁來了！」
彼得走進房子的時候，喬治正坐在客廳中央，他叼著雪茄，咧嘴高呼：「小飛俠彼得，歡迎回家。」
彼得微微一笑，隨後把米奇放在地上，馬丁太太跑出來，大喊：「我的英雄回來了！」她誇張的聲調讓馬丁家所有人的笑了起來。這時候，弗朗西斯坐在房子的角落，臉上似笑非笑；喬則倒了滿滿一杯酒，露出迷人的笑容。在飯桌上，火雞早已經烤好，面朝上地躺在盤子裡，周圍擺放著各種熱氣騰騰的美味佳肴，還有那感恩節特有的白色大餐巾放在盤底。
「從現在開始，你只管坐著吃飯，一直到吃不下為止。」父親的語氣鮮有地興奮：「趕緊的，脫掉你的毛衣，敞開肚皮吃。喬，把酒拿來。」
「你先讓他洗個澡嘛。」
「對對對，趕緊去洗個澡，讓自己舒服點，這是你的酒，你還想吃什麼我現在就去買。」喬治興奮得語無倫次起來：「這是我的雪茄，現在送你了。」
「我的天，你瘋了！」母親與姐妹們異口同聲。
「他是一個男子漢，難道不應該抽雪茄嘛？還有，直到上大學之前，他不需要繼續訓練了，現在所有的美國人都知道你有多厲害。」
彼得被大家圍在中央，手拿著雪茄與酒，跟家裡人一起歡度了這個美妙的夜晚。
「我們也吃吧，放開地吃。」喬治今天一整天都情緒高昂：「羅絲，去把肉湯拿來。對了，酒櫃裡還有一瓶威士忌，你去拿過來。天啊，我說你們應該聽聽收音機里的新聞，如果讓我碰到那個寫稿子的白痴……」
「什麼情況？」
「他說你接球的時候輕而易舉地衝鋒達陣——注意哦，他說的是輕而易舉。很明顯他們想要把榮譽都交給那個給你傳球的小伙子，他們想說你不過是藉助了球，然後輕鬆地跑到對方陣地。可是，上帝作證，我這輩子從來沒有見過如此艱苦的達陣，我也沒有見過如此頑強的人，只有彼得你才能夠在被撞到那麼多次的情況下依然屹立不倒，可是他們卻造謠說你只不過接到球以後輕易達陣，我真想將那個寫稿子的脖子擰斷。」
「不要在意，爸。」
「氣死我了，我回頭就去電台里投訴他們！」
「吃飯了！」馬丁太太端上最後一盤菜，說。
「好了，我的孩子，這些食物全部都是你的。」父親說著說著，眼淚突然就流下來了：「這房子裡的所有東西都是你的，來吧孩子，跟家人一起吃飯，這些年你為了訓練從來沒有跟我們坐在一起吃過一頓飯。今天是個快樂的日子，對於馬丁家來說是重要的一天，孩子你要多吃點，你相信我，總有一天你會明白我的意思……」
「你該不會又要演講了吧！」羅絲站起來，一臉不滿。
「我這不是有感而發嘛，我覺得……天啊，我都不會說話了，我只不過是太高興了，他是我的孩子，我第一次見他的時候還是個小不點，現在他長大了，向所有人證明了他自己，我為他驕傲！可能現在我就像是一個傻瓜，但不管怎樣別人怎麼看待我都不在乎，因為他是我的孩子，這就是原因。」
「行了，別哭了，大老爺們。」馬丁太太說：「趕緊吃飯吧，大家都餓了。盧諦，你應該讓你爸少喝點，你看這一點威士忌將他弄得哭哭啼啼的。」
「行了，要是我想哭我早哭了。」喬治擦了擦眼淚，大叫：「我可沒打算哭，大家都來吃飯吧，我們的小飛俠坐在母親旁邊，把哭哭啼啼的任務交回給他母親把。我現在什麼都不管，我就想要好好吃一頓，吃飽了才有力氣去扭斷那個播音員的脖子。」
「天啊，好誘人的火雞！」彼得拿起刀叉：「我不客氣啦！我想吃這個想了一整天啦！」
「如果你現在能夠被稱為英雄，孩子，那在此之前所有的功勞都應該歸於你母親，是他把你餵得那麼精幹。」喬治說：「現在，我們就在感恩節的晚上舉杯吧，雖然我們不是朝聖者，也沒有他們那麼虔誠，但最起碼我們能夠在今天晚上舉起杯子，好好感恩。」
大家都對喬治一反常態的表現感到驚訝，孩子們都偷偷地笑著。
「這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天——我不知道以後還會不會有這樣的機會。只是如果有一天你們明白了我的意思的話……天啊，你們把弗朗西斯給忘了，給他一杯酒，我的兒子應該享用這杯酒。你們不知道，在新英格蘭裡頭，幾百年來大家都是這樣慶祝的。來，我們今天來好好慶祝一番，為了彼得的榮耀，也為了馬丁家的繁榮，大家把酒幹了。」
「現在！」喬治嘗試著站起來，可是搖搖晃晃的他並沒有如願：「大家吃吧！我不知道我在說什麼，我想大吼，我想當個老傻瓜，大家不要理我，趕緊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