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妮姑娘 · 第54章
回家的旅途又得跟基拉特夫人朝夕相伴一周,因為她經過深思熟慮,已經決計暫時回美國了。芝加哥和辛辛那提是她的目的地,僅僅是希望跟雷斯脫能夠經常相見的緣故。她在船上突然出現,使珍妮大吃一驚,因而重又讓她思索連篇。她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可是有一點毋庸置疑,就是如果沒有她在中間妨礙著他們,基拉特夫人是要同雷斯脫結婚的。這樣,問題就有些麻煩。就門第、身份、教育而論,嫘底和雷斯脫是天造之合。但是珍妮直覺到雷斯脫倒是喜歡自己的。那麼這個問題只能交由時間來解決;目前,這三個人的小小集團仍舊是知心好友。到芝加哥後,基拉特夫人就獨自上路,而珍妮和雷斯脫也繼續他們的慣常生活。
雷斯脫從歐洲回來,就興沖沖地著手他的事業。可是大的公司沒有一個來和他聯繫,主要的原因在於大家都知道他很有能力,怕跟他發生關係,就要受他的操縱。至於他的財產上的變化,倒還 無人知曉。小公司呢,經他一番研究之後,知道都步履維艱,或者產品無法讓他滿意。後來他在印第安納北部一個小市鎮裡找到一家公司,看情形似乎前途無量。經理是個能夠自己製造車輛的人,也跟他父親當初一樣,可惜並不是一個優秀的營業家。
最初他用一萬五千元的現金和一部大約價值二萬五千元的裝置白手起家,只不過營利甚微;雷斯脫覺得在那裡採取一些正確的方法,運用一點營業的謀略,會創出一番事業的。他想成效未必立竿見影,也不見得從那裡面發大財。誰知他正要投資那小公司,就得到消息,說有一個車輛托拉斯要問世了。
原來羅伯脫對於車輛業改組的計劃進展迅速。他曾對同業反覆說明團結的諸多好處。競爭的種種害處。他的主張非常吸引人,因而很快,大一點的車輛製造家先後都聯合起來了,只經幾個月的時間,羅伯脫居然做了車輛業聯合公司的總理,資本一千萬元,此外還 有價值六七百萬元的資產。他就不亦樂乎了。
這一番大事業的進行,雷斯脫毫不知情。他因在歐洲旅行,所以報紙上有兩三次徵求車業聯合的廣告他都錯過了。當他回到芝加哥,知道伊木真的丈夫耶弗孫·米基雷仍舊做分經理,並且知道他住在伊凡斯墩,但他因跟家庭有過矛盾,不願直接去向他探聽消息。後來不久,他卻也知之甚詳,因而不勝其煩。
告訴他這消息的不是別人,就是克利未蘭的亨利聯橋。一個月前,他還 到芝加哥,雷斯脫有一天晚上跟他在友聯俱樂部見面。「聽說你離開公司,」聯橋帶著一種溫和的微笑說。「是的,」雷斯脫說,「我已經出來了。」「那麼你現在在哪高就?」「哦,我正進行我自己的事業。我正想獨立辦廠。」「你總不是要跟你哥哥唱對手戲吧?他那組合運動成效顯著。」「組合!我從未聽見說過,」雷斯脫說。「我剛剛從歐洲回來。」「好吧,那麼你也該清醒一下了,」聯橋答道。「他在你們這行業里已經穩占上風。我還 當你已略有所聞。現在來門公司、布魯克公司、渥茲公司——事實上五六家大公司全被包含在內。你的哥哥已經被推選為這新組合的經理。我敢說他從這裡面已經賺夠了二百萬了。」
雷斯脫兩眼發直。他的眼光有點呆滯。「好吧,羅伯脫交好運了。我心裡高興。」聯橋看出自己已經給他致命一擊。
「好吧,再見,老朋友,」他嚷道,「什麼時候來克利夫蘭,請到我們那裡去談談。你曉得我家裡是多麼喜歡你的。」
「我知道,」雷斯脫答道,「再見。」他漫步到吸菸室中,但是這突如其來的消息已經使他的意興闌珊了。他的哥哥做了車業托拉斯的經理,他的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車廠還 能有多大的作為呢?天曉得!羅伯脫用不了一年就可以使他無立足之地。這種組合是他自己也夢寐以求。如今他的哥哥已將它變成現實。任何有才之人而為命運所捉弄致遭打擊,如果年紀輕輕,還 有勇氣和鬥爭的精神去面對,那是一回事。人到中年,一生的大運已經過去,只覺路途坎坷,四處碰壁,那是另外一回事。珍妮的出身卑微,報紙上對他名譽的抵毀,他的父親的反對和過世,他的財產的失去,他和公司的一刀兩斷,他哥哥的態度,以至現在這個托拉斯——各種事情,都是使他灰心喪氣、滿懷沮喪。他也曾嘗試作出勇敢的樣子,而他也自以為頗有成效,但這最後一擊,似乎超過了他的承受力。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中,倍感頹喪,珍妮一見也就看出來。其實,當他出外的那天晚上,她就已心知肚明。她自己也覺得心灰意懶。他回到家中,她馬上知道一定發生了事情。她的第一個衝動是想說,「什麼事情,雷斯脫?」但略一思考,覺得不如假裝不知,等他自己主動說出來。她要他不覺得自己滿腹心事,跟他態度親昵,希望能為他排憂解難。
「味絲搭今天興致很高,」她想藉此找到話題。「她在學校里的成績優秀。」
「那就好,」他嚴肅地回答。「她近來跳舞也很好。今天晚上她給我表演了她新學會的舞。你還 不知道她的姿勢多麼曼妙迷人呢。」「我很高興,」他含糊其詞。「我一直都希望她把跳舞學精通。我想她現在該轉學去一個好的女子學校去讀書。」
「爸爸很生氣。真叫我忍俊不禁。她卻故用把跳舞的事情刺激他,這小鬼。今天晚上她非要教他跳舞。假使他不愛她,早就要給她一耳光了。」
「很有趣,」雷斯脫微笑道。「教他跳舞!那很有趣!」「他生氣,她毫不懊惱。」「那很好,」雷斯脫道。他對味絲搭關愛有加,她現在已經是一個大姑娘了。珍妮如此替他排悶,可算使他的心緒稍稍好轉過來。
隨即,方才的心事終於說出來了。那是他們就寢時的事。「我們在歐洲的時候羅伯脫居然取得了大的成功,」他主動說。
「什麼成功?」珍妮全神貫注地問。「哦,他成功地組織好一個車業托拉斯了。出現了這種組織,全國比較重要的廠家幾乎都要被它吸收。聯橋告訴我,說羅伯脫已被推選為經理,又說他們的資本將近八百萬元了。」
「真的?」珍妮說,「那麼你的新公司也沒辦法創立?」
「現在當然不可能了,」他說,「可是我想將來還 是有機會的。我且按兵不動,看事情怎樣變化。你要知道這種托拉斯是無法預料它的將來的」。珍妮聽到這樁事,心裡非常難過。她從來沒有聽見雷斯脫說過灰心的話。這回卻不一樣,她竭力想要安慰他,可是她知道她的努力是徒勞無功的。「哦,好吧,」她說,「世界上有趣的事情比比皆是。我若是你,我就不著急要做什麼事業。你來日方長呢。」
她就沉默不語,而他也覺得著急於事無補。因為他著急有什麼用呢?兩年之內,他畢竟還 有一大筆很穩定的收入。如果再要多,他也能夠辦得到。只不過他哥哥這般炫耀地突飛猛進,他自己卻原地踏步——或者說是「懶散著」更恰如其分。這似乎是令人惋惜的;而更糟糕的,他已經覺得自己有些沒有把握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