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妮姑娘 · 第52章
就在雷斯脫此番旅行途中,他又跟他未遇珍妮之前曾經真正愛慕的一個女子——嫘底·貝斯——會見了,首次是在倫敦的卡爾登戲院,後來又在開羅的舍潑爾茲旅館。他已經很久未與她見過面子,而她已經做了四年的麥可姆·基拉特夫人,又幾乎有兩年的年輕寡婦了。麥可姆·基拉特很富有,曾在辛辛那提經營銀行事業和股份經紀事業而成巨富,死後由夫人全部繼承遺產,所以也很殷實。她是一個孩子——一個小女孩子——的母親,那孩子現在交給一個保姆兼女僕人在照顧,而她自己所到之處,總都成為一群由文明世界各都市集齊而來的愛慕者注目的中心。嫘底基拉特是一個有才華的婦人,美麗的,優雅的,藝術的;會作詩,是博識的讀者,藝術的修習者,而且是雷斯脫·甘的誠摯而熱心的愛慕者。在她未嫁之前,她是著實愛他了,因為她是一個對於男子和世故的觀察透徹的人,而她一向認為雷斯脫是一個真正的男子。她以為他是一個非常明智並且非常冷靜的男人。她又知道他一向討厭虛偽,而她喜歡他的地方也在此。他要力避尋常社交中那繁瑣的套語,而喜談簡單親切的事情。那時,他們同在跳舞會中的時候,往往要靜靜地躲開,躲去陽台上,雷斯脫一邊吸菸,一邊跟她談話。他曾和她辯論哲學,討論書籍,描述其他城市的政治社會狀況——總之,他認為她很有見識,而她也屢次希望他向她求婚。她常常要看著他那長著強韌褐色的巨大而堅實的腦袋,忍不住伸手去摸摸。後來他搬到芝加哥,確實是對她打擊很大,那時她還 沒有曉得珍妮的事情,可是她本能地覺得自己得到他的機會已失去了。於是,一向熱心愛慕她的麥可姆·基拉特向她求了大約第六十五次婚的時候,而她也就接受了。她並愛他,但是她年齡大了,非結婚不可了。他跟她結婚的時候已經四十四歲,結婚之後他只活了四年——這段期間,只夠他慢慢熟知她是一個魅人的,溫柔,博識的女子。後來他就得肺炎死了,而基拉特夫人就成了一個同情的,有見識的,討人喜歡並且富有的寡婦,除了生活和花錢之外無所事事。
她卻不甘心專做這兩件事情。她早已把她的男子的理想放在雷斯脫身上了。這幾年來的交際範圍逐漸擴大。那些妄自尊大的侯爵、伯爵、子爵、勳爵們,都不能使她產生絲毫的興趣。她對於那些貪圖錢財而求婚的外表的虛偽,已經厭惡起來。她是品性的裁判者,男子和習俗的研究者,傾向於社會學和心理學方面的自然推理者,所以她已認清他們,並且看透這班人所代表的文化了。
「要是我能跟我在辛辛那提認識那個人結婚,那麼即使跟他同住茅屋也無所謂,」她有一次對一個本是美國人的體面女友說:「他是一個最偉大最明智的人。他如果向我求婚,就叫我做工過活我也要願意。」
「他會那麼窮嗎?」她的女友問道。「那倒不是。他是富有而紳士的,可是貧富對於我無所謂。我所要的是他這個人。」「可是日子久了貧富會有區別,」她的女友說。「你小看我了,」基拉特夫人說,「我已經等了他許多年,我明白的。」至於雷斯脫那方面,對於嫘底·貝斯——或現在的拉基特夫人——也是一直留有美好的印象和愛慕的記憶的。他當初本是喜歡她的,並是非常喜歡。可是他為什麼不跟她結婚呢?這是他時時問自己的。她對於他可以成為一個理想的妻子,他的父親也會同意,而且人人都會同意的。但他猶豫不決,終於遇到了珍妮;從此以後,不知怎的他不再想她。如今經過六年的離別,卻又跟她見面。他知道她已經結過婚。她也模糊聽說他有過了某種關係——聽說他要與那女人結婚了,如今在芝加哥南區同住。她卻還 沒知道他喪失財產的事。首次是六月的一個晚上跟他在卡爾登遇到的。那時正當爛漫的春天,戲院的窗門全部敞開,外面繁花正盛,它們的香氣帶著生機勃勃的力量瀰漫在空中。她那時跟他見了面,頗覺不能自持,好像有點東西堵住了她的喉嚨,可是一會兒她定下神來,向他伸出一隻美麗的手。
「哦,雷斯脫·甘」她嚷道,「你好!太高興了。這位就是甘夫人吧?她很漂亮。我跟你見面,正像受到春風一般。請你原諒我,甘夫人,可是我同你的丈夫見面實在太快樂了。我們分別後,雷斯脫,不知不覺已經多年。我想起來,就覺自己確實老了。看看,雷斯脫,有六七年了呢!我已經結過婚,生了孩子,可憐的基拉特先生也死了,哦,不想我已經經歷了這麼多事!」
「你的樣子沒改變,」雷斯脫微笑道。他跟她久別重逢,也很高興,因為他們原是極好的朋友。她仍是喜歡他——那是顯然的,而他也無疑的喜歡她。
珍妮微笑著不說話。她很高興看見雷斯脫的這個老朋友。嫘底當時穿著一件淡珍珠色緞子的衣服,上面鑲著華麗的黃色花邊,把兩條圓滑的膀子一直露到肩,珍妮看來,似乎就是一個完全的女子。珍妮平日喜歡看美貌的女人,正跟雷斯脫一樣;她常要叫雷斯脫注意,而且,常常要說起別的女人如何的美麗,藉此跟他開玩笑。「你想和她說話嗎?」她偶然看見一個極吸引人的美人就要對雷斯脫玩笑說。雷斯脫就要用批評的眼光來考察她的審美,因為他知道她對於女性美的判斷力是非常精準的。「哦,我有了你已經足夠了,」他注視著她的眼睛回答她,或著也跟她開玩笑說,「我已經並非壯年,否則我要去釣她上來呢。」「去吧,」她慫恿道,「我在這兒等你。」「要是我去了,你怎麼辦?」
「怎麼,雷斯脫,我也不知道。也許你還 是會回來的。」「你不介意嗎?」「你知道我會的。可是你如果要去的話,我不反對。我並不要獨占一個男子,除非他願意。」「你怎麼會這麼想,珍妮?」他有一次曾經這樣問她,意思是要探探她的哲學思想。「哦,我也不知道,你想知道什麼?」「你這種思想說明你很寬容、溫良。這並不是平常的思想,那是一定的。」「我總覺得我們不要自私,雷斯脫。我也不清楚怎麼回事。有些女人跟我的思想不同,我明白,可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女子共同生活,應該出於自願,否則就不要勉強,你覺得呢?男人暫時離開一下,那是無所謂,只要他願意回來就是了。」
雷斯脫微微一笑,覺得她這種見解是可愛的——惹人憐愛。
那天晚上,她看見這個女人那麼熱忱地要同雷斯脫談話,她就明白他們肯定有很多要說,因此做出一件令人驚訝事情來。「你們肯原諒我離開一會兒嗎?」她微笑著問道。「我想到房間裡還 有幾件東西需要整理,我要出去一趟。」
她回到寓所,在房間裡等了很久,那時雷斯脫和嫘底就把過去的一切津津樂道地談論起來。他把自己的經驗統統告訴了她,她也把自己的過去向他訴說。「現在你已然結過婚了,」她大膽說道,「我就要對說實話,我實在是一直盼望你來向我求婚的,可是你總不開口。」
「也許是我不敢吧,」他說時,凝視著她那漆黑的眼睛,心想她也許明白他並未結婚。他覺得她從頭到腳都更美了。他現在看去,她似乎是一個理想的社交人物,優雅、親切,又機巧,沒有一絲兒缺點,無論跟誰來往,都會顧全雙方的身份的。
「是的,你這麼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你的真正的思想還 不願說。」
「怎麼,怎麼,親愛的。不要匆忙下論。你並不知道我的想法。」
「不要支吾了,我並不是不諒解你的。她很漂亮,不是嗎?」
「珍妮的確很美,」他老實地回答道。「你們很快樂嗎?」「哦,算是。是的,我是自以為快樂的——與一般看破了人生的人一樣。你知道我沒什麼遠大理想,因而並沒有什麼煩惱。」
「我想你也沒有什麼幻想,如果我了解你的話。」
「不錯的,什麼幻想都沒有,嫘底。可是有時候我卻願意有點幻想。我想更快樂些。」
「我也如此,雷斯脫。你知道的,我感覺我一生很失敗,雖然我手頭有些錢。」
「說哪裡的話——你這樣美貌多才,而且又有錢,多少人羨慕!」
「可是這有何用?旅行,談話,敷衍一班愚蠢的財產獵取者。哦,有時候會我厭惡極了!」
嫘底看看雷斯脫。雖然有了珍妮,不免舊情復燃。她為什麼該受他的欺騙呢?那時他兩人一同坐下,適意得如同多年的夫婦或是青年的情侶。她想珍妮是不應該勝利的。她看著他,眼光里把這意思完全流露給他。他也報以一個略帶傷心的微笑。
「她回來了,」他說,「我們說些別的事。你是不討厭她的。」「是的,我明白,」她說著,便用一個春風的微笑去迎接珍妮。珍妮心裡略微感到不安她恍惚覺得這也許就是雷斯脫舊日的戀人。她——不是自己——才是他應該選擇的那個女子。她與他般配,他如果跟她結婚,也同樣會快樂,或者更快樂些。這些,他開始覺悟了嗎?想到這裡,她就竭力排除掉這不愉快的念頭;她已快生嫉妒起來了,而這是可鄙的。
基拉特夫人對於他們夫妻倆繼續保持極其和藹的態度。她請他們翌日同游拉敦羅,游後又請他們在克萊利治飯店吃晚飯。飯後她就須動身到巴黎赴約。她同他們親切地談論一番後,並希望後會有期。對於珍妮的幸運她感到一種傷心的嫉妒。雷斯脫並不因她而失去一點風度。看起來他倒是比從前更英俊,更深沉,更健康了。她真希望他仍自由單身。而雷斯脫方面——似乎是有意識——也有同樣的感想。
她既這麼想,他自然也幻想起他們如果曾經結婚會怎麼樣。他們現在無論哲學地,藝術地,實際地,都可說是情投意合的。他們之間隨時都可暢似欲言,如同兩個男性的老友一般。她在他的——同時也是她自己的——社交場中,全部認識,珍妮卻一個人都不認識。他和她可以談論人生的各種奧妙,而珍妮卻不同,因為珍妮識字不多。實際上,珍妮在她的性情中確有一種更深切、更廣博、更同情和更多情的調子,可是她不能用輕快的語言表達。實際上,她很率真,而這率真處或者就是她能吸引雷斯脫的所在。可是在現在,以及在模擬的情境之下,她似乎顯出弱點來了。所以一時間,雷斯脫仿佛覺得珍妮不如嫘底好,至少不比她強,而即使是一般的好,他也就無須苦惱將來了。
此後直到到達開羅,才跟基拉特夫人再次會面。原來在旅館周圍的花園裡,他們——或者只是雷斯脫——又突然跟她見面了,因為他那時獨自一個人在那裡散步吸菸。
「啊,好巧啊,」他嚷道。「你從哪裡來?」「從馬德里來。我本來不打算來,直到上禮拜四才下定決心。愛利考茲夫婦在這裡。我同他們一道而來。我不知你們去了哪裡。後來才記起你曾說要到埃及。夫人去了哪兒?」
「我想應該在浴室里吧。這裡天氣熱,珍妮就離不開水。我自己也很想洗一個澡。」
他們走了一會兒。嫘底身上穿著一件淺藍色的綢衫,肩上嫵媚地扛著一柄藍白相間的小陽傘,顯得格外迷人。「哦,親愛的!」她突然地感慨道,「我有時候覺得自己如何是好。我總不能永遠這麼流浪下去的。我想要搬回美國去。」
「那很好啊?」「去了又有什麼好處?我不想再結婚了。現在已經沒有我願意嫁的人了。」說著,她向雷斯脫示意地瞥了一眼,這轉移了視線。「哦,你總會遇到的,」他有點不自然地說。「你決不能逃避得很久——像你這樣漂亮又富有的人。」
「哦,雷斯脫,別說了!」「好吧!你要那麼看法也可以。我是實話實說。」「你還 跳舞嗎?」她想起那天晚上旅館裡要有跳舞會,就高興地問他。幾年之前,他的舞跳得不錯。「你看我還 能跳嗎?」
「哦,雷斯脫,你不是說已經不再跳了吧?我還 是很愛跳舞的。甘夫人呢嗎?」
「不,她不喜歡跳舞。至少她還 未學會。這大概怪我。我已許久沒有想跳舞了。」
他於是想起自己確是許久沒有到過娛樂的場所。這當然是因為他有心事。
「今天晚上一起跳舞吧。你的夫人總不會介意。那裡的場面很好。今天早上我去看過了。」
「讓我再考慮一下,」雷斯脫答道,「很生疏了。像我這般年紀的人跳舞,大概有些費力。」
「哦,得了吧,雷斯脫,」基拉特夫人道,「你這麼說,我也感覺年紀是不小了。你不要這麼一本正經地說話。誰相信,你這點兒年紀的人還 算老啊!」
「我是老於經驗了,親愛的。」「咦,那只會令我們更加矚目啊,」他的舊戀人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