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妮姑娘 · 第42章

德萊塞 《珍妮姑娘》
珍妮的這個想法有一點毛病,就在她沒有把雷斯脫的態度切實想一想。他原本是真正捨不得她的,但他被他生活在裡面的那個傳統世界的觀念迷住了。就說他愛她的程度完全夠得上無論怎樣都會要她,要說他竟能把她這難堪的地位合法化,而對世人公開承認自己已經找到一個適當的配偶,那或者是太過分一點,但他確實是捨不得她的,特別在這種時候,他是不會想到跟她永遠分別的。 雷斯脫到了這樣的年歲,對於女性的想法已經固定而不能再變的了。到目前為止,他在自己那個階層上,自己那個範圍里,從來不曾遇見一個人能像珍妮這樣的讓他心愛。她是溫柔的,聰明的,文雅的,能夠體貼他的一切需要的;他又教會了她體面社會的各種小習慣,因而她已經成了他的一個稱心如意的伴侶了。他是舒服的,他是滿意的——那麼還 求什麼呢? 然而珍妮的不安情緒卻在一天一天的增長。她試圖把她的見解寫出來,用完了半打信紙,後來終於寫成了一張,好像至少可以表達她一部分的情感。在她,這已經是一封長信了,原文如下: 親愛的雷斯脫,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不在這裡了。我希望你不要馬上責怪我,等你讀完了這封信再說。我現在已經帶著味絲搭走了,我想實在不如離開的好。雷斯脫,我是應該這樣的。你知道,你最初遇見我的時候,我們家裡非常窮,像我那時的情況,我想是哪一個好人都不肯要我的。後來你來了,跟我說你愛我,我實在不知道該怎樣才好。可是雷斯脫,你叫我不由自主地愛上你了。 你記得我第一次告訴你,說我不應該再做錯事情,並且說我並不好,可是不知怎麼回事,當你接近我的時候,我就拿不定主意,也不知道怎樣才能躲開你;那時候爸爸在家生病,家裡差不多什麼吃的都沒有了。我們大家都正急得不得了。我的弟弟喬其沒有好鞋穿,媽媽非常著急。我近來常常想,雷斯脫,假如媽媽不著那麼的急,也許現在還 站在我們中間。當時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喜歡我,我是確實喜歡你的——我是愛你的,雷斯脫——也許這些跟我沒有多大的關係。你記得你當時立刻告訴我,說你樂意幫助我的家庭,我就覺得這興許可以做的。我們已經窮得那麼可怕了。 雷斯脫,親愛的,我這樣子離開你,感到慚愧得很;我的行為好像太讓你失望了,但是你如果了解我這幾天的心情,你就會饒恕我了。哦,我愛你,雷斯脫,我實在愛你,實在愛你。但這幾個月來——自從你妹妹來過之後——我考慮我是錯了,覺得不應再這樣下去了,因為我清楚這是多麼可怕的錯誤。我過去跟白蘭德的事情,已經是錯的,然而我那時還 是一個女孩子——我是什麼都不懂的。後來我同你最初會面,就不把味絲搭的情況告訴你,雖然當時認為是對的,現在也知道錯了。到後來,我把她藏在這裡很長時間,那就更是大錯特錯,雷斯脫,可是我當時即是怕你——怕你要說我,要做出什麼事來。等到你的妹妹露意絲來過之後,我才什麼都清楚了,感到我們無論如何不會好的了。雷斯脫,事情是無論如何好不了了,但是我並不怨你。我只怨我自己。 我並不想讓你跟我結婚,雷斯脫。我了解你對我是怎樣的看法,對家庭是怎樣的看法,因此我想這是不對的,他們決不讓你做這種事,所以我也不能要求你結婚。同時,我同時又覺得不應該這樣生活下去。味絲搭是什麼事情都要懂了。她認為你真的是她的叔叔。我已經把事情全部想過了。我曾經有很多次想要跟你當面講,可是你一認真起來我很害怕,我竟說不出口來。因而我才想起寫封信給你,等我走了你就會明白。是的,你會明白的,雷斯脫,不是嗎?你不會對我生氣吧?我知道這樣辦是對你我都好的。我早該這樣做。求你饒恕我,雷斯脫,從此不要再思念我。我用不著你擔心。可是我愛稱——哦,是的,我實在愛你——你對我的好處是我感激不盡的。我希望一切幸運跟著你。請你饒恕我,雷斯脫。我愛你,是的,我實在愛你。 珍妮 「我準備到克利夫蘭爸爸那裡去。他要我。他現在獨自一個人。請你不要來看我,雷斯脫。你最好是不要來。又及。」 她把寫好的放在信封里,封好了,暫時藏在懷中,等著機會。一連幾天,她都沒找到機會可實行這個計劃,然而有一天下午,雷斯脫打電話回來,說他可能有一兩天不回家了,她就趁此機會把自己和味絲搭的必需衣服收拾起來,裝在幾隻箱子裡,隨即去叫車夫來搬運。她原想先打個電報給父親,告訴他她要回去,但想起他已經沒有家,就覺得到那裡臨時找他也是一樣的。喬其和味羅尼加也沒有把家具統統拿走。大部分都還 放在那兒,這是父親寫信來告訴她的。她可以利用這點家具布置起一個小小的家庭。計劃既定,正在等候腳夫,想不到雷斯脫忽然開門進來了。原來雷斯脫不知為了什麼理由忽然改變了計劃。他並不是心血來潮,也沒有什麼直覺,只是巧合,竟使事情突然有轉機。他原本想約朋友到芝加哥南部加加幾澤去打一天野鴨,然而忽然打消計劃,而且還 提早了回家的時間。至於為什麼會突然有這變化,連他自己也說不出來。他快到家的時候,覺得回家這麼早,也有一點兒異常;後來見到屋裡豎著兩隻大箱子,他就馬上驚呆了。珍妮已經穿好衣服預備要出門——這是什麼意思啊?並且味絲搭也是這樣?他滿心驚異地審視著,棕色的眼睛裡流露出急於發問的神情。 「你到哪裡去?」他問道。「怎麼——怎麼——」她一面退卻一面說。「我要走了。」 「走到哪裡去?」「我準備到克利夫蘭去,」她回答。「幹什麼去?」 「怎麼——怎麼——我準備要告訴你的,我覺得不應該再像這樣生活下去了。我本來想告訴你的,可是我做不到。我寫了一封信給你。」 「一封信,」他嚷道。「你這到底是什麼意思?信在哪兒?」 「那兒,」她呆呆地指著一張小圓桌說,那信很明顯地放在一本大書上。 「你真的要留了一封信就走嗎,珍妮?」雷斯脫說時,聲音有些堵塞了。「我對天發誓,我真弄不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說著,他把信封拆開,看著開頭的幾句。「最好叫味絲搭到外面去,」他暗示道。 她聽了他的話,不一會兒又回到房中,站在那裡,面色蒼白,眼睛大大的睜著,看看牆壁,看看箱子,又看看他。雷斯脫將信細心看過一遍,卻不馬上放下,及至移動了幾次位置,才把它扔在地板上。 「好吧,我跟你說,珍妮,」他好奇地對她看了看,遲疑了一下才這麼說。這個時候,只要他樂意的話,就又是一個機遇可以終止兩人間的關係,但他看看事情很平靜,並不願意利用這機會。他們已經相處這麼長時間,現在要突然拆開,太不可思議了。他真正地愛她——這是沒有問題的,但是他仍然不願意跟她結婚——不能有辦法的辦法跟她結婚。這個她也已知道。她的信里已經說得很多了。「你把事情看錯了,」他慢慢地接著說道。「我不清楚你心裡想些什麼,可是現在的問題你卻看得不對。我早就告訴過你,我不能跟你結婚——無論如何現在總不能。這裡面要牽涉的事情太多了,這些你都不了解的,我是愛你的,你自己也清楚。可是我得顧及我的家庭,顧及我的事業。你不明白這其中有多大困難,我卻是明白的。現在我並不要你離開我。我太捨不得你了。我當然不能攔阻你。你如果要走的話,你當然可以走的。可是我想不明白你為什麼要走。你並不是實在要走吧,是不是?你先坐一會兒再說。」 珍妮準備瞞著他走,現在覺得真正進退兩難了。只因自己的要走,引出他這番平心靜氣的話來,竟像是向她辯解。這是使她傷心的。他,雷斯脫,正在向她求告呢,而她又是那麼愛他的。 她走過他這邊來,他就握住她的手。「你聽我說,」他說,「你現在離開我走,實在是沒有好處的。你剛才說要去哪裡?」「到克利夫蘭,」她答道。「那麼你準備怎樣過日子呢?」「我想要去找爸爸住在一起,如果他肯的話——他現在是一個人住的——興許去找點事情做做。」「好吧,珍妮,你現在可以做的還 不是以前做過的那種事嗎?你不準備再去做太太們的女僕吧,是不是?還 是去做店員呢?」 「我想我也許會得到一個女管家的位置吧,」她思忖道。她也曾把找工作的可能性思考過一番,覺得這是很有希望的一條路。 「不,不,」他搖著頭嘀咕道,「這是沒有用的。除開一點意思之外你這全部計劃都是沒有用的。即使拿道德的觀點來講,也對你沒有益處。你不能把過去的事情忘掉的。無論怎樣你還 是你。我現在無法跟你結婚。將來或許可以的,可是我現在不能肯定,我不能隨便許諾別人。就算我答應你走,你也不會走的,並且你即使要走,我也不讓你再去過你想像中的那種生活;我肯定要設法贍養你。你不是真的要離開我吧,珍妮?」 針對雷斯脫這樣感人的人物和有力的反對,珍妮自己的結論和決心馬上煙消雲散了。就憑他那手的一捏,就足夠使她心裡起動搖。她接著開始哭了。 「你不要哭,珍妮,」他說,「事情或許不如你所想像的那麼絕望。你要冷靜一下子。把衣服去換了吧。從今天起你不會再想離開我了吧,是吧?」 「不——會——了!」她哽咽道。他接著把她摟進懷中。「你要忍耐些,」他繼續道。 這是一個複雜的世界呢。事情不是一時就弄得好的。可是總會弄好。我自己對於過去忍受不了的事現在也能忍受啊。 他最後才看到她恢複比較平靜的狀態,從眼淚里露出一個苦惱的微笑來。 「現在把這些東西收起來吧,」他望著那些大箱子溫和地說,「另外我還 要請求你一件事情。」 「什麼事情?」珍妮問道。「以後什麼事情再不要瞞我,你聽到嗎?以後再不要打你自己的主意,不讓我知道就幹起來。你如果有什麼想法,我要你說出來。我不至於把你吃掉的!你有困難的事情儘管告訴我,我會幫你處理,即使解決不了,你我之間也沒有什麼需要隱瞞的。」 「我清楚了,雷斯脫,」她看著他的眼中懇切地說,「我答應你什麼都不瞞你了——絕對不瞞你了。我以前是怕,從此不會怕了。你可以相信我。」「這就對了,」他答道,「我相信你了。」說著把她鬆開。幾天以後,因這次商議的結果,就把葛哈德的以後的問題提出討論。珍妮幾天以來都對他有些擔心,現在她想不如跟雷斯脫商議一下的好。所以,有天吃晚飯的時候,她便把克利夫蘭的事情對他說明。「我知道他一個人在那裡非常鬱悶,」她說,「我想起來也難受。我如果回到克利夫蘭,我是想接他同住。現在我不知道該如何好了。」 「你怎不寄點錢給他呢?」他問道。「他不願意再要我的錢了,雷斯脫,」她解釋道,「他認為我不好——生活不合法。他不認為我是結過婚的。」「難得他有這個非常好的理由,不是嗎?」雷斯脫心平氣和地說。「我覺得他睡在廠里心裡很難過。他年紀這麼大了,又這麼孤獨。」「那麼他的孩子們都是怎麼回事呢?他們怎麼不幫幫他的忙?你哥哥巴斯到哪兒去了呢?」「我想他們興許不要他,因為他脾氣不好,」她老實地回答道。 「假如是那樣子的話,我就沒有辦法可想了,」雷斯脫微笑道。「老人家的脾氣不能那麼環的。」 「我知道,」她說,「可是他年紀大了,向來心事又太重。」 雷斯脫手裡拿一把叉玩弄著沉思了半晌。「剛才我想出一個主意來了,你聽我跟你說,珍妮,」他最後說道。「我想我們假如要這樣堅持下去的話,就不用再過這樣的生活了。我剛才想,我們可以到海德公園去買一所房子。那裡距事務所雖然遠一點,可是我已經不大願意住這種分租房子了。你和味絲搭房子和小院,都會感覺舒服些。如果那樣的話,你就能把父親接來跟咱們同住。叫他舒舒服服過幾天日子,也並不會礙事的,而且他還 可以幫咱們整理整理東西。」 「哦,這是跟爸爸很適合的,假如他肯來的話,」她答到,「他原喜歡干一些零碎事兒的,他會割草,會看爐子。但是除非你能保證我已經結婚,他是不會來的。」「我想只有你把結婚證書給他老人家看,別的沒有辦法可保證。他似乎是一定要看看我們無法拿出來的一樣東西。假如叫他替鄉下人家看爐子,他倒可以心安理得幹下去的,」他又沉思地加上這句。珍妮卻並不感到這話里含著的譏笑。她一心就想著自己的生活是那麼不幸的一種困境。就是他們有個和睦的家庭讓父親來一起居住,他現在也不會來的。但是他本來就應該跟味絲搭住在一起。她會讓他覺得快樂的。她落入了一種痛苦的沉思,半晌沒有說話。雷斯脫把她的思想體會了一回,最後才說道:「我真想不出辦法來。空白的結婚證書是很難得到的。並且這是不能的事——我知道偽造證書是要犯法的。我實在不願意做這樣的事。」 「哦,我也不讓你做這樣的事,雷斯脫。我只怪爸爸太頑固了。他如果拿定了主意,你是不能說服他的。」「那麼就等咱們搬家之後再說吧,」他提議道,「那時你就回到克利夫蘭去親自跟他談一談。你也許能把他說服的。」他喜歡她對父親的這種態度。他認為這是十分正當的,因此他願意幫她實行她的計劃。他對葛哈德雖然不太感興趣,但也不感覺討厭,所以老頭子假如願意到他那裡去干點零碎事情,他當然是不反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