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妮姑娘 · 第23章

德萊塞 《珍妮姑娘》
這時候,珍妮心裡正湧上一種苦痛,就是一個人獨自面對著一個異樣而複雜的問題的苦痛。她的孩子,她的父親,她的兄弟,她的妹妹,一齊都起來反對她。她剛才所做的是什麼事情?她難道容許她自己再陷入苦惱而猥褻的關係嗎?對於這個男子,她將怎樣對家裡人解釋呢?他如果了解到她的歷史,他絕對不會娶她的。而且像他那樣身份和地位的人,也無論如何不會同她結婚的。可是她就要在這裡跟他談判了。這叫她怎麼辦呢?她把這問題一直思考到晚上,最初是決定以逃為上策,可是非常後悔自己已經把住址告訴他了。後來又決計要鼓足勇氣來拒絕他,要對他說明她決不能也不願跟他發生什麼關係。這最後的解決辦法,當他不在面前的時候似乎是輕而易舉的。她又想到別處去找工作,使他不容易再來糾纏。那天晚上她在收拾東西準備回家時,這一切的辦法似乎都是再容易不過的了。 然而那個再也不肯放鬆她的人,針對這樁事情卻也有他自己一個結論。他離開珍妮之後,已經把事情的來龍去脈想過一番了。他的決定就是必須立刻就採取措施。 她也許要告訴她的家裡人,她或許是要告訴聯橋夫人,她也許要離開這個城市。他想要再了解些她周圍的情況,這隻有一個方法,就是直接跟她談。他非說服她來跟自己同居不可。他想她是會答應的。她已承認她是喜歡他的了。他起初被她引誘的那種溫存柔順的性情,就已預示他不難把她到手,關鍵他是否願意嘗試。於是他無論如何要嘗試一下,因為他確確實實是非常想和她在一起。 五點半鐘,他回到聯橋夫人家裡,看她是否還 在。六點鐘時,他抓准機會對她說:「我送你回來,你到第一個拐彎的地方等我,好嗎?」 「好的,」她覺得他的要求像有強迫她依從的力量。後來她自己解釋這樣依從的態度,認為她應該跟他聊一聊,好把自己再不願意跟他見面的決心對他講個明白,所以感覺這是一個好機會。六點半鐘,他藉口有約走出門,七點一過,他已經在那約定地點一輛關閉著的馬車裡等她了。那時他心平氣和,覺得事情進行得一帆風順,一肚子的興奮,卻不表現到臉上來。他好像是正在吸進一股馥郁溫柔,怡情悅性的香氣。 八點過幾分,他看見珍妮走過來。瓦斯燈的光亮雖然不強烈,但是已經足夠認得那是珍妮。一陣同情的波浪充滿他全身:因為她的人品是極動情的。她剛到拐角,他就下車,跟她對面。「過來吧,」他說,「咱們坐一輛車吧。我送你回家。」 「不,」她回說,「我不想坐車。」「跟我來吧。我送你。車裡我有話說。」她又再次感覺到他的優勢,感覺到他那強迫的威力。 她雖然始終都想抵抗,卻不由自主得屈服了。他就對馬夫說,「你到隨便什麼地方去溜一會兒。」她剛坐定在他的身旁,他就立刻對她說。 「聽我說,珍妮,我要你。你先說說你自己的身世。」「我必須對你說明,」試想固守她原來防線的珍妮回答說。 「說明什麼?」他一面問,一面試著從半明半暗的光中去窺視她的表情。「我不能像現在這個樣子,」她慌張地含糊說道。「我不能這樣的。你是不知道實情的。今天早上的事情我本來不應該做。從此以後我不能與你再見。真的不能了。」 「今天早上的事情本來非你所為,」他抓住這個話頭,就發出這種奇論。「那是我做的。至於以後你不見我的話,我還 是會來見你的。」他牽住了她的手。「你真不知道我嗎,我可實在是喜歡你。總而言之,你是把我想狂了。你是我的人了。你聽我說。我要你。你肯和我一起嗎?」 「不,不,不!」她用一種痛苦的聲音回答。「我不能做這樣的事,甘先生,請聽我說。這是行不通的,你不了解。啊,你真不了解。我不能依你。我不要依你。就是要依也行不通。你是不知道內情的。可是我不要做錯事情。我決不可以。我不能。我不願。啊,不!不!不!請你放我回家吧。」 他聽了這番痛楚熱烈的訴說,不免產生了同情,甚至有帶一點憐憫。 「你說行不通這話怎麼講?」他好奇地問。 「哦,我不能告訴你,」她回說,「請你別再問我,你不應該知道。可是我以後決不能再與你見面。這是沒有好處的。」 「可是你喜歡我,」他反問道。 「哦,是的,是的,我喜歡你。這是沒有辦法。可是你以後不要再找我。千萬不要再找我。」 他把她的提議像法官一般莊嚴的在胸中反覆推敲。他知道珍妮是喜歡他的,而且跟他接觸的時間雖然短,卻是的確已經愛上他的了。他自己呢,也已經受她的吸引,即使還 沒有到那不可挽回的地步,那吸引力已經非常強。那麼,還 有什麼東西阻止著她使她不能依從呢?她本是願意依從的啊。他萌出好奇心來了。 「聽我說,珍妮,」他回答說,「我聽見你的話了,卻不理的你說就是要依也很不通這句話的意思。你說你是喜歡我的。那你為什麼不能跟我呢?你是我理想的對象。你我一定合得來。你的脾氣又跟我相投。我很想跟你在一起。你為什麼說行不通呢?」 「我不能,」她回說,「我不能。我不要。我不應該。哦,請別再問我吧。你不知道的,我不能對你說明原因。」她說這話時,想到她的孩子了。 甘對於正義和公道原本具有一種敏銳的意識。他平生待人接物是最講理的,今天碰到這樣的事情,他也想處之以溫和慎重的態度,可是他又非弄她到手不可。他只得把事情重新考慮起來。 「你聽我說,」最終他仍舊握著她的手對她說道。「我並不是要你立刻就如何。我只要你再仔細考慮清楚。不過你是我的了。你說你對我有意。這是你今天早上承認的。我也知道你有意。那麼你為什麼這樣拒絕我?我是喜歡你的,我又能幫到許多。為什麼咱們不現在就做起好朋友來呢?以後咱們就方便談起其它的事情來了。」 「可是我不能做錯事,」她堅持說,「我不要。請你以後不要再找我。我不能依從你。」 「你聽我說,」他說,「你這想必不是真心話。假如是真心話,又為什麼說你喜歡我呢?你難道變了心了?你瞧著我。(她已經低下了頭)你瞧著我的眼睛!你沒有變心吧,是不是?」「哦,沒有,沒有,沒有,」她被一種不能自制的力所衝擊,聲音有些哽咽了。「好吧,那麼,你為什麼不接受我?我愛你,我告訴你——我想你想狂了。我這次再來也就是為此。我是來看你來的!」 「是嗎?」她驚問道。「當然了?而且如果有必要,我是會再來的。我告訴你,你讓我瘋狂。我已經決心要你。你就說你願不願意跟我吧。」 「不,不,不,」她央求道,「我不能。我必須工作。我需要工作。我不願做錯事。請你別再強迫我。你決不能這樣,你必須放我走。實在的。我是不能依你的。」 「告訴我,珍妮,」他換話題了說,「你的父親做什麼事情?」 「他是玻璃匠。」「在他克利夫蘭嗎?」「不,他在羊氏鎮工作。」「你的母親還 在嗎?」「是的,先生。」「你跟她住在一起嗎?」「是的,先生。」 他聽見這幾聲「先生」,不覺微笑起來。「你別叫我『先生』吧,我的寶貝兒,」也有些野蠻地向她央告。「也別再叫我雷斯脫·甘。我已經是你的『雷斯脫』了。你是我的了,小姑娘,屬於我的了。」說著,就把她擁入懷中。 「別這樣,甘先生,」她央告道,「哦,請你別這樣。我不可以的!我不可以的!你決不能這樣。」 可是他已經把她的嘴唇印在自己的嘴唇上了。 「聽我說,珍妮,」他用他所喜愛的詞句重複道,「我告訴你,你是屬於我的了。我越看越喜歡你。只可惜沒有機會認識你。我是不會放手的。你最後非跟我不可。我決不讓你再做人家的僕人。你不能在那裡呆下去。我要帶你到其它的地方。我還 要留點錢給你,你聽見嗎?你是一定要收的。」 她聽見錢這個字,就嚇得把手縮回來。「不,不,不!」她連聲說,「不,我不能收。」 「你必須收。把它給你的母親。我並不是要買你。你一定是這樣想的。可是我並不是這個意思。我只不過想要幫助你。我要幫助你們一家。我已然去過你的住處。今天白天我見過了。你家裡一共有多少人?」 「六個,」她虛弱地回說。窮苦人家就是人口多,他心裡想。「好吧,這個你且拿去,」他一邊堅持著說,一邊從衣袋裡掏出一個錢包來。「我立刻就要去看你。你是逃不了的,寶貝兒。」 「不,不,」她大聲抗議道,「我不拿。我用不著。你別叫我拿。」 他還 是堅持,她也很堅決,最後他才把錢收起來。「有一點是確定的,珍妮,你決不至於逃避我,」他認真地說,「你終究是要跟我的。你不知道自己是情願的嗎?你自己的態度已經說明了。我是不會把你放手的。」 「哦,你要知道你這樣子叫我多麼苦惱啊!」「我並沒有給你真正的煩惱,不是嗎?」他問道,「不是嗎。」 「怎麼不是!我是絕對不會依你的。」「你會依的,你會依的!」他急切地嚷道,每當他一想起到嘴的肉要沒了,就不由自主漲起他的熱情。「你一定會依我的。」說著,他就不管她怎樣反抗,一把將她摟進了懷中。 經過一陣反抗,他們之間那一點神秘的東西就又起了作用,使她軟化了。她眼淚溢出眼眶,他卻沒有看見,只說:「難道你不知道嗎?你本是喜歡我的。」 「我不能的,」她嗚咽著重複。她那明顯的窘狀感動了他。「你不是在哭吧,小姑娘,是嗎?」他問道。她不回答。「我對不起你,」他接著說,「今晚上不再談吧。咱們已經快到你的家。我明天就要走了,可是會回來看你。我是一定會回來看你的,寶貝兒,現在我一定不能放手了。我要想出辦法來使你放心,只是不能丟棄你,你聽見嗎?」 她搖搖頭。「這裡你可以下去了,」他在馬車快到拐角的時候說。 他已經看見燈光從葛哈德的矮屋的窗簾里透出來。 「再見吧,」他在她走下馬車的時候說。「再見,」她含糊地說。「你要記著,」他說,「這只是剛剛開頭呢。」「哦,不,不!」她央告道。他目送著她的漸漸遠去的背影。「美人兒!」他不由自主地嚷道。珍妮走進家中,但覺疲倦,消沉,而慚愧。她做了什麼事了啊?她已經不可救要地跟他妥協,那是不能否認的了。他還 會再來。 他還 會回來,而且他要送錢給她。那是最糟的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