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妮姑娘 · 第6章

德萊塞 《珍妮姑娘》
十二月初頭,白蘭德要回到華盛頓去住三個禮拜,葛婆子和珍妮知道他走了後,大家都覺得很不可思議。他每禮拜給她們的洗衣錢,都不會低於兩塊的,有幾次還 給她們五塊。他這一走,大概沒有想到對於她們的經濟有多大的影響吧。可也沒有別的辦法了,她們只得熬過日子去。葛哈德的病好得差不多了,曾經到各工廠去找過工作,卻沒有能夠找到一個,這才弄到一個鋸木架和一柄鋸子,挨家挨戶的去找鋸木頭的活兒。這種活兒並不多,可是他拚命地干,一個禮拜也只有兩塊乃至三塊錢的收入。這收入補湊老婆和西巴軒掙來的錢,他們只夠吃麵包了。 一直到快樂的聖誕節到來,他們才切實地體會到窮苦的難受。德國人是喜歡在聖誕節鈾排場面的。這是一年之中他們那個大家庭的感情能夠充分表現的季節。他們很重視兒童時代的快樂,所以喜歡看孩子們享受遊戲的樂趣。老頭子在對聖誕前的一禮拜,手裡鋸著木頭,心裡就常常會想到這些事情。小味羅尼加病了這麼長時間,該買些什麼給她呢!他巴不得給每個孩子都買一雙結實的鞋子,外加男的各人一頂暖和的便帽,女的各人一頂美麗的風兜。玩物,遊戲,如糖果,他們以前經常是會有的。想起下雪的聖誕早晨,家中桌子上頭沒有滿滿堆著使孩子們稱心如意的禮物,他就覺得痛心了。 至於葛婆子心中的感情,根本無法形容,還 不如想像它的好。她感覺到非常難受,不敢去跟老頭子談起那個可怕的時節。她以前儲存過三塊錢,希望去買一噸煤來,這樣就不必讓喬其天天去撿,可是現在聖誕節即將到來,她就決定好用來買私物了。老頭子也有兩塊錢私房錢,不讓老婆知道,心想等聖誕的晚上,到了緊要關頭才拿出來,用這個來寬慰那做母親的心中的焦急。 但是到了聖誕節那天,卻很難說他們得到了什麼安慰。整個城市都洋溢著節日的氣氛了。雜貨店和肉食店都扎著冬青樹。玩具店和糖果店都擺設得滿目琳琅,色色齊備,只要有錢人家的聖誕老公公才會帶幾樣回去的。他家的父母和孩子也都看見了,卻使父母們感覺到了不安和焦急,孩子們開始胡亂地幻想。 葛哈德曾經當著他們面不只說過一次。「今年聖誕老公公不是很富裕。他不會送給我們太多的東西。」 可是孩子們雖然貧苦,卻沒有一個願意相信他。他每次說這句話的時候,就向他們眼睛裡看看,看出他們雖然受到了警告,眼睛裡冒出來的希望可並沒有減少。聖誕那天是禮拜二,前一天孩子們就放假了。葛婆子準備上旅館工作之前,吩咐喬其要多撿些煤回來,以便能夠度過聖誕日。喬春馬上就帶他的兩個妹妹前去了,可是沒有東西可以多撿,要用好長的一段時間才能裝滿他們的籃子,所以直到夜裡,他們只不過撿了一點點兒。「你去撿煤沒有?」葛婆子晚上一回來就這樣問。 「去過了,」喬其說。「夠明天用嗎?」 「是的,」他回答,「我想應該是夠了。」「好吧,我去看看,」她說。他們就拿了燈,一起去放煤的木棚里。「啊,我的天!」她看了之後,大聲地叫道:「才這麼一點。你得馬上再撿去。」「哦,」喬其撅著嘴說,「我不去了。叫巴斯去吧。」巴斯六點一刻就回家來了,正在後房裡洗臉穿衣,預備要到城裡去。「不行,」葛婆子說,「巴斯忙了一天了。還 得你去。」「我不去,」喬其仍舊撅著嘴。「好吧,」葛婆子說,「等明天你沒有什麼生火,看你怎麼辦?」 他們回到屋子裡,喬其受到良心的譴責,覺得事情不能就這樣僵下去。 「巴斯,你也來,」他叫他那正在房裡的哥哥。「上哪兒去?」巴斯說。 「去拿點煤來。」「不行,」他的哥哥說,「不可以。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好吧,那麼我不去,」喬其仰起頭說。「今天下午你幹嗎去了?」他哥哥厲聲地問,「你是整天都是閒著的。」「哦,我去撿過了,」喬其說,「我們找的並不多叫我撿什麼呢?」「我想你沒有專心去找吧,」那個花花公子說。「怎麼回事?」剛替母親跑差使回來的珍妮看見喬其撅嘴,就這麼問。「哦,巴斯不肯撿煤去!」「你下午沒有去撿嗎?」 「去過的,」喬其說,「可是媽說我撿的還 不夠。」「我和你一起去,」他的姐姐說,「巴斯,你也一起去嗎?」「不,」那青年毫不在乎地說,「我不去。」他正調整領帶,覺得有些不開心了。 「沒有煤可以撿啊,」喬其說,「除非我們到煤車裡去拿去。我去的那個地方就連煤車也沒有。」 「那個地方也有煤車的,」巴斯嚷道。「沒有的,」喬其說。「哦,別鬧了,」珍妮說,「把籃子拿過來我們馬上就去,別等太晚了。」其他的孩子都喜歡他們的大姐;大家就把要用的東西拿出來——味羅尼加拿一隻小籃兒,馬大和威廉拿桶子,喬其拿一個洗衣服時要用的大籃子,打算同珍妮一塊把它撿滿了,然後兩個人抬回家來。巴斯看見珍妮這樣熱心,心裡難免有些過意不去,而且他還 是看不起她,現在也替他們出主意。 「我可以告訴你怎麼辦,珍妮,」他說,「你先帶孩子們到八條街,在那些車子旁邊等著。過會兒我就去。我到了的時候,你們都別當認識我。你們只說,『先生,您可以幫我們扔一點煤下來嗎?』那時我就爬到煤車上去,多扔些下來讓你們裝滿籃子。你們清楚了嗎?」 「好的,」珍妮非常高興地說。他們進入了雪夜,向鐵路的軌道走去。在街道和寬闊的鐵路站場交叉的地方,停了許多裝滿煙煤的車子。所有的孩子都聚在同一輛車的蔭庇下。他們正在那裡等著哥哥的到來,華盛頓特別快車開到了。那是一輛非常美麗的長列車,裡面有幾節新式的客座,大玻璃窗擦得非常乾淨,閃閃發亮,旅客們躺在舒適的椅子上欣賞著窗外的美景。列車緩緩地駛過,孩子們都本能地向後退卻。 「哦,這不很長嗎?」喬其說。「我可不喜歡做司機,」威廉說。 只有珍妮一個人默不作聲,但是對於她,旅行和舒適的暗示是非常有力量的。有錢人的生活是多麼美麗啊! 這時西巴軒在一段路外出現了,精神昂揚地大踏步走著,顯得他十分的了不起。他的脾氣是特別頑強而且十分固執的,假如那時孩子們沒有依照他的計劃做,他就會裝作毫不知情地走過去,不肯給他們幫忙。 可是馬大採取當時應有辦法,當即孩子氣地嚷了出來,「先生,您願意替我們扔一點煤下來嗎?」 西巴軒突然停了下來,把他們細細一看,他真的同他們毫不相識的樣子,喊道,「可以,可以,」隨後爬上了那輛煤車,從那上面極度快速地扔下許多煤塊,一會兒就能夠裝滿他們的籃子了。然後他又裝作不願在這貧民隊里耽擱很多時間的樣子,匆匆忙忙走過那蜘蛛網似的軌道,不見了。 在他們回家的路上又遇著一個紳士(這回卻是真的了),一身時髦的裝扮,珍妮馬上就認出他了。原來他不是別人,正是那體面的參議員,剛從華盛頓回來,打算要過一個很無聊的聖誕節。他就是剛才引起孩子們注意的那一列快車裡面出來的,現在提著他的輕提箱,朝旅館裡去走。當他走過的時候,他似乎認出了珍妮。 「是你嗎,珍妮?」他說著,就站住了仔細的規察了一下。 珍妮卻比他早一步認出來,嚷道:「哦,那是白蘭德先生!」她就放下抬著的籃子,示意叫孩子們一徑拿回家,自己卻跑到反方向去。 那參議員跟在她的身後,喊了三四聲「珍妮!珍妮!」她總是不理會。後來看著沒有辦法追上她,並且突然地明白過來,要顧及到她那單純的女孩子家的羞恥,他就停了下來,迴轉身,決計跟孩子們一道去。那時候,他又產生同珍妮接近的那種感覺,覺得她的身份和自己的身份實在相差很多。他看見孩子們正在撿煤,方才覺得做參議員還 是挺不錯的。明天這個快樂的假日,對他們來說還 有什麼意義呢?他深感同情地步行前去,不期腳步上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輕快,一會兒就看見孩子們進入一座破爛的草居。他跨過了街心,到一些雪蓋的樹的稀薄陰影里去站著。屋後一個窗子裡透出黃色的燈光。四周儘是皚皚的白雪。他能聽見木棚里孩子們的聲音,有一會兒他又仿佛看見葛婆子的影子。過了一會,他看見一個熟悉的人影穿過了一個旁門。他認出了那個影子,不由的心跳加快,當即咬緊了嘴唇,壓住過於興奮的情緒,然後使勁轉過了身子,走開了。 城裡的頭號雜貨店,是個名叫曼寧的開的,他是白蘭德的忠實信徒,且一直為跟參議員結識而感到無比的光榮。當天晚上,白蘭德到旅館裡忙碌的寫字檯邊去。「曼寧,」他說,「今晚上你可以幫我做一點小事嗎?」「當然可以了,是什麼事情呢?」雜貨店的掌柜說。「我想請你把一家八口過聖誕節要用的東西都準備齊全,要豐盛些——他家裡面的成員有父親,母親,和六個孩子——聖誕樹,雜貨和玩藝兒——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一定幫你辦到,議員先生。」「你不用管多少錢。每樣都多買些。我寫個地址給你,」一邊說著一邊掏出筆記簿來寫上了地址。「我很高興可以為你效勞,議員先生,」曼寧接著說。「你聽我說,曼寧,」白蘭德沒有辦法不維持參議員的尊嚴,所以很認真地說,「把所有的東西馬上給他們就送去,帳單子送來給我。」 「樂意得很,」這就是那受驚而心虛的雜貨店老闆所僅能說的話了。 參議員剛走出店門,忽然想到了他們兩老,就又去找估衣店和鞋子店,卻因不清楚他們的尺寸,所以盲目定買的各件都可以退換。一直到把這些工作都做完,才回到自己房裡去。 「撿煤呢,」他反覆地想了又想。「我真是太鹵莽了。我不應該再忘記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