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妮姑娘 · 第3章
「剛才上去的那個人不很英俊嗎?」過了一會兒珍妮說。
「沒錯,是很英俊,」她的母親說。「他手上還 有根金頭的手杖。」「人家走過去的時候你別盯著人家看,」她的母親很嚴肅的給她說,「這是樣會顯得不禮貌的。」「我沒有盯著看他呀,」珍妮天真地回答,「是他向我鞠躬的。」「好吧,不管怎麼樣你不要注視人家,」她的母親說,「人家也許會不高興的。」珍妮不作聲地工作起來,可是這個繽紛多彩的世界,已經影響到她的官感了。她實在不能不去聽周圍的熱鬧和談笑。大接待室的一區就是吃飯用的地方,聽那裡盤碟碰撞的聲音,分明正在預備晚餐。另外一區就是接待室的本部,那裡有人正在彈鋼琴。晚餐以前悠閒舒適的氣氛正充滿著整個房間。這就在那天真的勞動女子心中觸起了一種希望,因為她正處於風華正茂的青春時期,貧窮還 不能占滿她所有的心。她沒有停止過工作,有時都已經忘記身邊辛苦的母親,忘記母親眼邊皺紋密布,母親嘴裡常常要嘟囔。她只想著周圍的一切都很誘人,希望自己也是他們其中的一份。
下午五點半左右,女管事想起她們,就來告訴她們能夠離開這兒了。她們終於鬆了一口氣,離開那已經全部擦完的樓梯,收拾好洗擦的工具,就匆匆動身回家。她的母親覺得最起碼找了份工作,心裡非常高興。路上有幾座豪華的房屋,珍妮心中又想起了在旅館中的新奇生活而產生的那種朦朧的情緒。「有錢不很稱心嗎?」她說。「是啊,」她的母親回答說,當時她正想著害病在床的味羅尼加。「你看見旅館裡那麼大一間飯廳了嗎?」「看見了。」
她們經過一些破爛不堪的草房,在凋落的枯葉里走著。
「我恨不得咱們現在也有錢,」珍妮自言自語地說。「我可不知道如何是好,」她的母親嘆了一口長氣說,「我相信家裡已經沒有可吃的東西了。」「咱們去找找包門先生吧,」珍妮大聲地說,因為她那與生俱來的同情心又被她母親的絕望聲音喚起了。「你認為他還 肯相信咱們嗎?」「咱們可以去對他講明咱們在什麼地方工作。」「好吧,」她的母親有氣無力地回答。
離她家不遠處有一家燈光昏暗的小雜貨店,她們小心翼翼走進去。葛婆子正要開口,可是珍妮搶先說了。「今兒晚上可以借給我們一點吃的嗎?我們現在在科倫坡大旅館做工。禮拜六一準給你錢。」「是的,我們現在有事兒做了。」葛婆子補充道。包門是她們家裡還 有積蓄的時候一起做生意的好朋友,所以知道她們說的是實話。「你什麼時候去那邊工作的?」他問。「今兒下午。」「您是知道的,葛奶奶,」他說,「我現在的情況你也知道,我的日子也很艱難,」他再加上解說道,「我也得養活我的家。」
「是的,我知道,」葛婆子瘦弱無力地說。她那舊絨線打的圍巾掩蓋著她一雙做工做紅了的粗手,可是它們在那裡邊不安地動著。珍妮撅著嘴站在一旁。「好吧,」包門先生最後說,「這次就借給你。禮拜六一定要歸還 我。」
他把食物包起來交給珍妮,又帶著點譏諷的語氣說道:
「我想你家一有錢,就去換做生意了吧。」「不會的,」葛婆子回答說,「這是絕對不可能的?」
可是她有些害怕,不敢再談下去了。她們踏進那黑暗的街道中,沿著破爛不堪的草房向自己家裡走去。「我不清楚,」走到門口的時候母親有氣無力地說,「他們有沒有撿煤回家。」
「你別擔心,」珍妮說,「要是他們沒有去撿的話,我會去撿的。」
「有一個人趕我們走呢,」當母親問起他們撿煤的情況的,這是那心裡慌亂的喬其回答她的第一句話。「我也撿了一些煤,」他又說,「我的是從一輛車子上掉下來的。」
葛婆子只微微一笑,珍妮卻大笑了。「味羅尼加的病情好點了嗎?」她問。「她似乎已經睡著了,」父親說,「我五點鐘的時候給她吃過藥。」
一頓微不足道的晚餐正在預備的時候,母親就走到孩子的病床前,像往常一樣依舊開始熬夜。
吃飯的時候,西巴軒說出了自己的意思。他是在社會和商業上有經驗的,所以大家都覺得他的建議值得考慮。他雖然只是一個造車匠的藝徒,而且除了他所盡力獲得教義外沒有受過任何教育的,但是他已經擁有了男人的特色和精力了。人家給他改的巴斯這個名字跟他非常的相符。他顯得強壯威武,從他的年紀來說相貌要算不錯的,正是一個典型的都市青年。他早就有一套自己的人生哲學,認為一個人要有所成就,就必須做點事兒——去交一些事業有成上等社會的人物,最起碼要裝得同他們結交的樣子。
就因為這個原因,他老喜歡到科倫坡旅館一帶來轉轉,他覺得這個旅館聚集了社會上一切有身份人物。他一有錢就去買一套體面的衣服,天天晚上混到市上去,和幾個朋友們站在旅館門前,悠閒地逛著,手裡拿著五分兩支的雪茄,時不時地抖抖身上的時髦衣服,等著看女人。和他一起的,就是城裡一些不務正業的子弟,以及那些到那兒去理髮的和喝杯威士忌酒的青年們。只要是這樣的人,都是他所要努力的目標。衣服是主要用來炫耀的。人家如果穿著漂亮的衣服,戴著戒指,插著別針,那麼無論他們有什麼樣的行為都是合理的。他要做這一類的人,要學這一類人的舉動,因此他那遊蕩生活的經驗就非常豐富了。
「你們為什麼不去幫客人們洗衣服呢?」他聽珍妮說了下午工作的經歷之後就這樣問她,「這個應該會比擦樓梯好些。」
「怎麼才可以洗衣服呢?」她回問。「那當然是要去問那個帳房咯。」珍妮覺得這個點子非常不錯。「如果我們在那邊碰面的話千萬不要跟我說話,」過了一會兒他又背著人告誡她,「你別露出和我很熟悉的樣子。」
「為什麼呢?」珍妮直率地問。「唔,你應該知道是為什麼的,」他回答說,因為他之前有給大家說過,她們這窮困的樣子,他不好意思認她們做自己一家人。「你只裝做什麼都沒有看到好嗎?」「好吧,」她溫柔地回答,雖然他的年齡只不過比她大不到一歲,但說到底他始終是哥哥,應該聽他的話。第二天上班的路上她把這樁事情告訴她的母親。「巴斯說咱們可以在旅館裡要些衣服來洗洗。」葛婆子已經把怎樣可以添補她那六個下午掙來三塊錢的問題想了整整一夜,可是想不出別的辦法,就只好認同了這個主意。
「這應該是沒有問題的,」她說,「我可以到帳房的寫字檯詢問一下。」
但是她們到旅館以後,一直沒有機會去問這句話。她們一直工作到黃昏才有了機會,女管事吩咐她們去擦寫字檯背後的地板。那帳房很喜歡她母女倆;喜歡那個母親帶有憂慮神色的面容,也喜歡那個女兒的妖艷美麗的面貌。所以當葛婆子把在心中想了整個下午的那件事情畏畏縮縮說出來的時候,他就不厭煩地聽著。
「這兒有哪位先生給我東西洗嗎?」她說,「那我將會感激不盡。」
那帳房看出了她那焦急的臉上充滿貧困至極的神情。
「讓我考慮了一下,」他一面說,心裡就想起參議員白蘭德和馬歇爾·霍布金來。他們兩位都是心地善良的人,一定願意來幫助貧窮的女子。「你可以上去看看參議員白蘭德看,」他仍舊說著,「他在二十二號房間裡,拿這個去找他吧,」他寫上了號數又說,「你上去,就說是我叫你去的。」
葛婆子感激不已,接過卡片來,看著她念不上來的那幾個字。
「這樣就可以了,」那帳房觀察著她的神情說,「你快些上去,這會他可能還 在房間裡。」
葛婆子懷著滿肚子的疑惑去敲二十二號的門。珍妮默默地站在她旁邊。
過了一會門開了,整個房間的光輝裡面站著那位議員先生。他身著鮮明的西服,比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更顯得年輕。
「好啊,奶奶,」他說道,原來他已經認出了她們,特別是她的女兒,「你們找我有什麼事?」
那母親覺得很慚愧,吞吞吐吐地回答了他的話。「我們來問一下,您有什麼賞我們漿洗的沒有?」「漿洗的?」他用一種特別響亮的聲音疑惑地重複了一下她的話。「漿洗的?到屋裡來吧。讓我瞧瞧。」他很禮貌的站在一邊,招手叫她們進去,把門關上。
「讓我瞧瞧,」他又重複了一遍,馬上把衣櫥的抽屜一個個的開關起來。珍妮對這個房間興趣濃厚。壁爐台上和妝檯上擺放著許多的玩藝兒和好東西,都是她這輩子從來沒有見過的。議員先生的安樂椅,旁邊放著的綠罩燈,美麗而有光彩的厚地毯,地板上的美麗氈條——那樣的舒服,那樣的奢華啊!
「坐吧,那邊有兩個椅子,」議員先生面帶微笑地說著,走進一個壁櫥去。
母女倆依舊有些害怕,覺得禮貌上還 是站著比較好,可是議員先生找到東西出來的時候,又一次請她們坐下。她們這才敢慢慢地坐下來。
「這是你的女兒嗎?」他對珍妮淡淡地一笑接著說。「是的,先生,」母親回說,「她是我的大女兒。」「你的丈夫還 在嗎?」
「他叫什麼名字?」「你們住在哪裡?」
對於這些問題,葛婆子很恭敬地回答了這些問題。「你一共有幾個孩子?」他繼續說。「我一共有六個孩子。」葛婆子說。「好啊,」他回說,「那已經是一個大家庭了。你的確已經對國家盡了你的責任。」「是的,先生,」葛婆子回說,她被他那熱情的態度所影響了。
「你說這是你的大女兒?」
「是的,先生。」「你的丈夫是做什麼工作的?」「他是個玻璃工匠,可是他現在臥病在家。」
談話之間,珍妮那一直瞪大的眼睛很有興趣地四處看著。他每看她一眼,她就報以一種坦率天真的瞠視和一個含糊不清的可愛微笑,因此他的兩眼也就很難從她身上離開了。
「唔,」他深感同情地說,「那是太不幸了!我這兒有一點漿洗的——不是很多——可是隨時歡迎你們下次再來洗。下禮拜也許你有很多。」
說著他就把衣服裝進一個邊上有花的藍布口袋裡。「您這衣服有規定的日子要嗎?」葛婆子說。「不,」他輕輕的說了一聲,「下個禮拜哪天都可以。」她簡單地謝過他,就動身要走。「讓我想一下,」他說著走上前來,開了門,「你就在下禮拜一送回來吧。」「好的,先生,」葛婆子說,「太感謝您了。」她們走了以後,參議員就又回去看他的書,可是不知道為什麼,總是覺得心境不寧。「真是糟糕得很,」他合上了書本說,「這班人真有令人感到傷心。」原來珍妮那種驚奇嘆賞的神情已經瀰漫了整個房間。
葛婆子和珍妮又回到了那黑乎乎的街道。她們經過這一次較幸運的冒險,心裡感到特別的高興。「他那房間不很漂亮嗎?」珍妮壓低了聲音對母親說。
「是的,」母親回說,「他還 是一個有錢人呢。」「他是一個議員不是?」女兒接著說。「是的。」
「做有名的人一定是舒服的,」女兒低聲細語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