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假之間 · 四

孫了紅 《真假之間》
一旁那個拉高衣領的傢伙又在冷笑。熊貓小姐當然不會注意,而這假魯平卻是注意的。他憎惡這個人,尤其憎惡這個人的那種深刻的注視。 只聽小熊貓繼續膩聲地在向他說:「榮先生,假如你是那位真的俠盜,那真使我何等高興呀!」 「那你何妨就把我當作真的俠盜呢?」榮猛說。 「不,我極希望能遇見真的他。」 「有理由嗎?」 「我希望那位真的俠盜,能夠光顧我家,隨意帶走點東西。」 「什麼?」榮猛抬起了眼珠,感到不勝驚奇。 拉高衣領的傢伙,銳利的眼珠在發亮,他在仔細地聽下文。 榮猛說:「小姐,你希望那個神秘人物光顧你府上,這是什麼意思?」 「你聽我說,」小熊貓發出微喟,眼角帶點幽怨,她說:「在以前,我的名字是常常被刊到報紙上的。自從跟劉龍結婚之後,報紙上似乎把我完全忘卻了。人生活在世上,不論男女,總希望有機會表現自己。而我現在,卻感到了被遺忘的寂寞。假如,我家裡能讓那個拖紅領帶的人物來渲染一下,那麼,那些記者先生,可能又要把我大大描畫一番啦。」 榮猛聽著好笑,不禁好玩似的說:「那麼,小姐,你府上的錢財,一定是非常之多的了。」 「那還用說嗎?」小熊貓有點傲然:「同時我也感到奇怪,世上會有那麼多的低能兒,忙昏了頭,連大餅也找不到。而我家裡的錢,卻多得快要發霉!」 榮猛追溯半生,在記憶中似乎還找不出這樣一個歇斯底里式的女人,竟會因著錢的太多而發愁。於是他又好玩地說:「那真可惜了,可惜我不是真的俠盜魯平。」 「假如你是真的,我真願把我那座私房小保險箱的所在地告訴你,甚至,我可以畫一張房屋的草圖送給你。」 這時,榮猛發現那個拉高衣領的傢伙,雙目灼灼,透露著更注意的神氣。假魯平在那凶銳的視線之中感到背上有一陣寒凜。他慌忙拿起他的打火機,輕輕碰著玻璃桌面,示意那隻小熊貓,不要再那麼孩子氣,偏偏那隻小熊貓,全不注意四周的一切,還在任性地說下去。 她說:她的那座私房保險箱,是在她的臥室之內,在她的床邊上,有一隻夜燈幾,把夜燈幾推過一些,那座秘密小保險箱,就會顯露出來。她把門戶與樓梯的方向地位,描寫得相當詳盡,最後,甚至她說:「假如你是真的魯平,我可以把綜合鎖上的密碼,也一併奉告。」 隔座那個拉高衣領的人,有意無意把身子直了些,傾聽得更為出神! 榮猛再度焦灼地敲著桌面,他從桌下伸出腳尖,碰著那雙高跟鞋。可是,對方那隻美麗的話匣,似乎損壞了機件,一開,竟已無法再關。她自顧自天真而又任性地說: 「那麼,可要我把最近所用的密碼告訴你嗎?那就是——U, N, I, T, E,五個字母。」 榮猛偷眼看時,只見隔座那個人,閉上眼,身子又靠到了椅背上。榮猛不安地輕輕噓了口氣,搖搖頭,他準備離開這位神經質的小姐,以免引起意外的是非。 可是那隻小熊貓卻向他嬌嗔著說:「怎麼啦?你不高興聽我的話?」 「我在恭聽呀。」榮猛輕聲地說:「你說那個密碼是Unite,啊Miss Unite,就是你的美麗的外號,我感謝你,把這樣的秘密也告訴我。」 小熊貓的眼角裡帶著一種奇怪的幽怨,她說:「但這秘密,你是不會感興趣的。否則,我願意連保險箱上的鑰匙,也親手奉送。」 「我心領盛意。」榮猛聳聳肩膀:「假如我是真的魯平,那我用不到鑰匙;假如我不是真的魯平,我拿了鑰匙也沒有用處。」 當他們兩人這樣密密切切談心時,四下有許多嫉妒的視線撩拂他們。尤其是那位海盜徐嵩,把過去的悲哀,與跟前的抑鬱,交織在一起,都從眼膜內穿出來,成了兩道怒火。人生真奇怪,在這樣歡娛的場面下,人的情感,竟會表現得如此的不平衡。 這時,忽聽聖誕老人在場心高聲報告說:「我們的化裝跳舞,準備提前開始,請諸位準備。」 他向樂台上招招手,場內的燈光漸漸幽暗,一陣爵士樂聲立即隨之而起。 那第一隻拍子急驟得像是一陣夏雨,象徵著人生的匆忙與紛亂,緊張與短促。 假魯平乘機向熊貓小姐告假,他緩步向另一位小姐走去,那位小姐名叫易紅霞,是他昔日的伴侶,他就把第一支舞獻給了她。 這裡,熊貓小姐遙望著那條鮮紅的領帶,貼近了一個亂頭粗服的漁家女的胸前,旋轉進了旋轉的圈子。 有人站到小熊貓身前,要求她同舞,小熊貓伸著懶腰,沒有起身。 音樂聲把人類狂歡的情緒,漸漸吸引到了最高峰! 景小姐是今夜狂歡氣氛中的一朵最芬芳悅目的花,但是,花會盛放也會憔悴。她自從那條紅領帶離開之後,好像已由絢爛的時間,歸入於平淡的狀態。 第二闋樂曲開始的時候,她以懶洋洋的姿態被那聖誕老人擁進了舞池。她對跳舞似乎不感興趣,她一直在人叢里流波四盼。 奇怪!此後她在會場裡有好多時候不再看見那條紅領帶。 那條紅領帶到哪裡去了呢? 景小姐的心坎中帶著一種空虛的失望,而且她也感到有點驚異。其實,那個垂著紅領帶的假俠盜,同樣的,心裡也正帶著另一種的訝異。原來,在他跳完第一支舞之後,他忽一眼瞥見剛才那個坐在小熊貓隔座的人,拉拉衣領,悄然離開了這廣廳。 這使他感覺可怪! 於是,他也悄然跟隨他出外,他感覺到他有悄然跟隨他出外看一看的必要。 狂歡籠罩住整個會場,沒有一個人注意到這些事。除了小熊貓以外,也沒有人注意到榮猛曾經離開過會場。 一小時後,榮猛方始擁著這隻小熊貓,一連舞了好幾曲,於是,小熊貓的粉靨,方始重現明朗的淺笑,像蓓蕾初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