證明 · 松本清張的縮影

松本清張 《證明》
阿刀田高 從松本清張眾多的作品中推出一部代表作無疑是件難事——即便將目標鎖定在深受讀者喜愛、令他聲名大噪的推理小說範圍內。 「究竟選哪部好呢?」 有人認為松本清張的代表作毋庸置疑是《砂器》。恕我直言,我不僅不能苟同,甚至想對他們說:《砂器》的影視化改編雖說很棒,但作為小說本身卻是敗筆——或許我的說法有些冒犯。 我認為一部虎頭蛇尾的作品是談不上優秀的,《砂器》前半部分的精彩絲毫掩蓋不了後半部分的瑕疵。 那麼,除了《砂器》,我們再從他的其他推理小說中找找吧。「《零的焦點》如何呢?」我覺得既然是選代表作,最好避開那些初期作品而選擇能體現作家在漫長文學生涯中積澱下來的精華的東西,況且,《零的焦點》的缺陷亦十分明顯。 相對他的長篇小說而言,松本清張的短篇小說倒是讓人無可挑剔,拍案叫絕。我們可以從中選出諸多傑出的名篇,比如《埋伏》、《黑地之繪》、《潛在光景》等等。然而,用一兩篇短篇小說來概括這位著名作家的文學成就似有以偏概全之嫌,真是讓人犯難。 於是,我又想到了紀實文學,比如《日本的黑霧》、《昭和史的發掘》等。但是隨著新史料的不斷發現,這些紀實文學作品也被指出存在些許紕漏。更為重要的是,這樣一來我們似乎否定了松本清張作為「小說家」的存在……因此,我斷言選出松本清張的代表作絕非易事。 然而我又不得不承認:「松本清張就是一位偉大的作家。」 儘管如此,我心裡卻一直對松本清張是否擅長寫推理小說存有疑慮。 仔細回想一下,松本清張並不是靠推理小說來確立文學地位的,至少初衷並非如此——他出道初期的作品就可以證明。比如《某〈小倉日記〉傳》、《菊枕》、《火的記憶》、《啾啾吟》、《腹中之敵》等,這些都是揭露社會黑暗和人性邪惡的純文學小說。而且,這一時期他的作品歷史題材居多,這在當時的小說寫手中不足為奇,從某種意義上講,這時的松本清張只能算作一個普通的寫手,只是他一開始就對「設謎」「解謎」充滿執著和好奇罷了。 這種好奇逐漸演變成對現實社會中潛在「謎題」的探究,而對於那些戲劇性、趣味性較濃的小說題材,比如詭異的殺人事件,名偵探破解罕見案情之類,松本清張應該是不屑一顧的。 然而,巧合的是松本清張竟然憑藉《點與線》一書而名聲大噪(我傾向於認為此書為其創作的轉折點)。《點與線》這部作品中有殺人事件,有作案,也有破案,確實是一部典型的偵探小說。之後,他又陸續發表了《隔牆有眼》、《零的焦點》等偵探類型的小說,同樣獲得了很高的評價。 ——原來讀者們喜歡的是這類作品啊! 之後,松本清張便一直沿襲了這種寫作模式並將其貫穿整個創作生涯。他始終相信:「寫作絕不可言之無物,所謂文學說到底是現實社會生活的反映,即便是充滿懸疑的偵探小說,也是在洞察和思考現實生活中存在的犯罪心理和犯罪動機的基礎上,對真實的社會和人性的描寫。」他堅信並堅持在自己的創作中踐行這一點。當然,這不是松本清張一個人的功勞,而是文學發展的大勢所趨——當時的文壇已經出現了偵探小說向推理小說的轉型。簡單來說,就是從單純的智力遊戲類推理小說轉向揭露現實社會黑暗面的推理小說,當然也可稱之為從江戶川亂步到松本清張的轉型。 雖說是轉型,但只要還是推理小說就少不了作案和破案,這樣才會符合讀者的預期。而松本清張真正想寫的是現實的社會和現實的人性,讀者想讀的充滿謎題的推理破案故事並不是他本人的第一要義,因此,松本清張的內心是充滿矛盾的——既要迎合大眾的口味把作案手段虛構得五花八門,又要兼顧現實中作案手法的局限性;既要保證故事的邏輯性,又要體現作品思想的深刻性,而這些稍有不慎就會本末倒置。在我看來,倘若松本清張不是對推理小說樣式推陳出新而是仍以傳統的文學樣式來達到揭示社會問題的目的,他會成為傳統意義上的小說作家。從其晚年作品中隱約可以看出這種傾向,如果他一直堅持下去,相信挑選他的代表作不會成為難題。 言歸正傳。這本由四篇短篇小說構成的小說集與我上述觀點多少有些關聯,或者說形成我上述內容的佐證。這四篇作品都是松本清張的中期作品,或許他寫了太多的推理小說之後產生了倦怠心理,於是轉而創作了這些作品(我是這麼認為的)。假如推測一下創作的緣由,可能是某文學雜誌編輯追著請求他:「先生,您也給我們寫點東西吧?哪怕一個短篇也好。」「嗯,我有空就寫。」松本清張滿口應承下來。他想用自己喜歡的方式寫點自己想寫的東西。既不像連載短篇小說那樣首先確定一個中心主題,然後再列出幾個下屬小標題之類的系列作品,也不是按照讀者喜聞樂見的那種推理小說的模式來寫,而是隨心所欲地想到哪兒寫到哪兒。這才是作家的本質,是自己的天賦被認可時的愉悅。在我看來,本書就是這樣的一部短篇小說集。 對於追求推理過程和破案結局的讀者來說本書或許不夠盡興,這四篇作品中只有《留守宅事件》一篇屬於純推理結構。作品講述了東京的一位婦人在家中被殺,警察多番搜查發現最初的嫌疑犯並不是真正的兇手。那麼,誰是真正的兇手呢?被害者的丈夫出現在人們的視野,然而他竟然有不在現場的證明,一般常理推斷下,正在東北地區出差的他是無論如何不可能趕回家中作案的。撲朔迷離的案情,逐漸深入的調查,應該符合推理小說愛好者的口味。還有出人意料的結局,無可挑剔的邏輯…… 但是,這樣的結局對已經深諳推理小說套路的讀者來說也許過於老套了。在構思離奇犯罪圈套這一方面,松本清張比不上埃勒里·奎因和阿加莎·克里斯蒂,也許這本不是他的創作目的。總的來說,在松本清張的推理小說中,既有不合邏輯讓人覺得無厘頭的設定,也有簡單得讓人一眼就能猜到結果的騙局,以推理小說的評判標準來評定的話,最多可以給他打九十分。這正是松本清張的特徵,我們必須承認他有他自己的特點和長處。 再來看看其他的三篇吧。 嚴格來說,對於充滿謎團的推理小說創作,松本清張這三篇小說只能算是勉強達到及格線,充其量也只是創作筆記的水平。似乎他利用閃現的一點靈感絞盡腦汁地去構思——怎樣才能使之變成小說? 案件發生——案件調查——出現第二嫌疑人——陷入僵局——繼續深入調查——出人意料的圈套——兇手浮出水面——結案,這是一般推理小說的寫作套路。這三篇作品如果是按這種套路展開而不是按現在的寫法,肯定會成為有模有樣的傳統意義上的推理小說。 然而,松本清張並沒有這樣做(儘管他可以這樣做)。因為他已經厭倦了這種套路,所以想按照自己的真實想法寫一些自己真正想要傳達的東西。 《證明》就是真真切切發生在我們身邊的故事。 畫家守山的恐懼總有一天會讓我們感同身受,體會同樣的心路歷程。松本清張在如實描述一對中年夫婦的感情危機時,不經意流露出一種真實可觸的恐懼感,儘管在套路上與典型的推理小說迥異,但它卻是一篇非常優秀的作品。 《新開發的區域》講述了一個發生在市井生活中常見的犯罪故事,街坊鄰居的街談巷議背後暗藏殺機,然而當事人卻一直蒙在鼓裡,毫不知情。這個故事將我們每個人在日常生活中都有可能經歷的可怕事件描寫得真實可感,讀完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密宗律仙教》一篇中,松本清張用細膩的筆觸淋漓盡致地描寫了一個名為密宗律仙教的宗教團體從產生到消亡的整個發展過程。僅憑此一點,《密宗律仙教》完全可以登上傑出作品的殿堂。最後一幕中關於注射留下針孔一說則在讀者心中留下巨大的懸疑。這種以案情發展為主線的推理故事一般都有慣用的寫作套路,松本清張顯然是不落窠臼而獨闢蹊徑,使得作品特色躍然紙上。 總而言之,通過這部短篇小說集,我們窺見了一個真實的松本清張,這些作品可以稱之為他整個文學創作生涯的縮影。 松本清張憑藉推理小說風靡世界,為文學史翻開了嶄新的一頁。如果沒有遇見推理小說這種文學樣式,或許他根本不會執著於各種撲朔迷離的案情而沉浸在以揭露社會和人性陰暗面為主題的紀實文學創作中,留下膾炙人口的文學作品作為其代表作。或許這只是我得隴望蜀的貪心,面對僅有的四個短篇,我不由自主地生出這樣熱切的期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