證明 · 五
栗山敏夫一年前為栗山宗子購買了賠付金額為一千二百萬日元的人壽保險這件事讓警方把注意力轉到栗山敏夫身上,換句話說,警方現在認為萩野光治的供述是真實的。
「家中各個地方都有萩野光治的指紋,唯獨儲物間沒有,這難道不證明了萩野光治的說法,他確實沒去過儲物間嗎?雖說有一種可能是他戴上手套把屍體搬到儲物間,但從一開始他撬後門時就戴上不更好嗎?萩野光治身上沒有手套的說法看來是可信的。
「萩野光治說他闖入栗山敏夫家只是想單獨與栗山宗子相處,如果是抱著這樣的目的,即使因為栗山宗子的反抗把她勒死後也能達成心愿。回顧之前,被害人處於昏迷狀態中將其強姦的案例比比皆是,屢見不鮮,但萩野光治並沒有這樣做。其根本原因應該如萩野光治說的那樣,當時宗子不在家,也就是說在萩野光治闖入的二月三號晚上八點,宗子的屍體就已經被抬進儲物間了。」
以上就是他們現在的意見。
家中沒有被破壞的跡象,所以排除了入室搶劫的可能。實際上,屋裡只有栗山夫婦和萩野光治的指紋。儘管發現了一些很早之前不知是誰的指紋,但是時間太久似乎與本案關係不大,可以不考慮。
儲物間門上除了有栗山宗子的指紋,還有栗山敏夫新留下的指紋,不過有栗山敏夫的指紋是肯定的,因為他在六號晚上察看過儲物間,發現了栗山宗子的屍體。
如果排除萩野光治的嫌疑,那麼最大的嫌疑人只有栗山敏夫本人了,尤其是在掌握栗山敏夫為宗子購買人壽保險以及栗山敏夫平時所作所為的一些線索後,更增加了對栗山敏夫作案的懷疑。
石子警官也傾向這個觀點。而且,栗山敏夫來值班室報警的舉止神態也十分可疑。一般說來,留守在家的妻子被害,理應特別慌亂才對,值班的巡警說剛開始以為他是來問路的,這種平靜淡定的表情顯然不符合情理。
栗山敏夫二月二日晚上住在萩野光治的家裡,乘坐第二天的列車返回仙台。因此他不可能在二號晚上回到家殺害妻子,那麼二號前後呢?
警方搜查到的證據中,關於栗山敏夫一月二十六號去仙台出差以後的行動如下所述:
二十六號。始發站上野特快列車九點——終點站仙台十二點五十八分。到達分公司之後去見客戶。晚上六點與分公司的同事一起吃飯。十點回到市內津川旅館休息。(已確認)
二十七號。上午九點半從旅館出門,十點到達分公司。上午在分公司開會。下午去了市里。晚上七點半左右回到旅館,十點半左右睡覺。沒有見任何客戶。(已確認)
二十八號。上午九點半從旅館出門在仙台站乘坐十點的快車,十一點二十三分到達一之關。拜訪市裡的客戶。下午六點左右住進竹本旅館。晚上九點左右休息。(已確認)
二十九號。早上七點從旅館出發。八點乘坐始發站一之關的快車——九點三十二分到達終點站仙台。始發站仙台快車十點零六分——終點站山形十一點四十四分。拜訪山形市的客戶。始發站山形十八點四十六分——終點站天童十九點十分。去了二見館。晚上八點半左右,通過旅館電話總機給東京家裡打了約三分鐘的電話。十點半左右睡覺。(已確認)
三十號。早上八點半左右從旅館出發拜訪天童市內的客戶。始發站天童特快列車十一點十六分——終點站山形十一點三十分。拜訪市內客戶。下午六點左右住進紅花墅,十點左右休息。(已確認)
三十一號。早上八點半左右從旅館出發。始發站山形九點五十三分——終點站寒河江十點二十八分。拜訪市內客戶。始發站寒河江十七點十五分——終點站山形十七點四十七分。乘巴士到藏王溫泉。下榻若松屋旅館,十一點睡覺。(已確認)
二月一日。上午十一點多從旅館出發,乘巴士到山形車站。在市內拜訪客戶。始發站山形快車十二點四十二分——終點站仙台十三點四十九分。在分公司開會。晚上十點住進市內青柳旅館。十一點半睡覺。(已確認)
二號。上午九點從旅館出發。始發站仙台特快十一點十一分——終點站福島十二點零九分。拜訪海產品商山下喜市,兩點半從他店裡出來。拜訪市內客戶。拜訪伊東電機商會,下午四點離開。晚上八點半去市內××町的萩野光治家,在他家住了一晚。(已確認)
三號。上午八點半從萩野光治家出發,和萩野光治一同出家門。始發站福島快車十點二十一分——終點站仙台十一點五十分。為了休息,乘坐仙石線去松島海岸觀光,來回三小時。到達分公司是三點半左右。六點和公司的同事吃飯。十點半左右下榻青柳旅館,十一點半睡覺。(已確認)
四號。上午十一點四十從旅館出發。始發站仙台特快列車十二點二十分——終點站上野十六點十八分。下午五點半回到總公司,和公司的朋友在新宿喝酒直到晚上十點。(已確認)
五號。上午將近十點左右開車去公司上班。在外跑業務一直到晚上八點二十分,之後去淺草看電影,十點多回家。
六號。上午十點開車去公司。下午五點離開公司。發現妻子的屍體。報案。
表里的「已確認」表示警員已經從有關方面得到栗山敏夫去東北出差後的活動證據,比如從栗山敏夫的客戶、仙台分公司職員以及旅館方面得到的證據。乘坐的列車車次是按照栗山敏夫的記錄整理的,因為沒有同行者,無法確認真偽。
此外,栗山敏夫在各地乘坐列車都會早一或兩個小時從旅館出發,按他本人的說法是為了在市里走走看看,考察各汽車公司的市場占有率。
也如他所述,除了列車外沒有其他的交通工具。到達各地旅館的時間以及拜訪客戶的時間都已證實沒錯,這樣就和列車時刻表相吻合。特別是在寒冷積雪的東北地區,是沒有運營性質的長途汽車的。
由於被認為栗山宗子在一月三十一號中午前活著,因此這個行程表中三十一號上午之前的內容是不需要的。討論「不在現場證明」也是三十一號之後。
這樣推理,栗山敏夫沒有可能從東北任何地方返回東京殺害妻子然後再回到東北。從仙台乘飛機也是不可能的。光是坐飛機的往返時間就打破了拜訪各地客戶以及到達旅館的時間安排了。
那麼,假定栗山敏夫是在四號晚上回來實施犯罪呢?他在新宿和公司里的朋友一起喝酒,晚上十點左右回到家中,不是沒可能當晚實施犯罪的。妻子不在家卻能心安理得地度過五號一整天,到了六號才給靜岡的妹妹昌子打電話詢問,這一點怎麼看也不合邏輯,確實令人懷疑。
但這樣的推斷又與屍檢結果不吻合。根據鑑定,宗子死亡時間應該是在二月二號或三號,絕不可能在三號以後。在常年從事刑事偵查的老刑警中,每當憑感覺得到的推斷與法醫鑑定結果不一致時,有人會無視法醫專家的意見或是嘲諷他們技術差,但是石子警官截至目前還沒有採取不科學的搜查方法,關於被害人的死亡時間他認同解剖醫生的意見。
那麼,我們再來看一下一月三十一日到二月三日已經得到證實的栗山敏夫行程表,無論是哪一天他都沒有時間返回東京殺害他的妻子——三十一號去寒河江在藏王溫泉下榻。一號回仙台住。二號去福島住在萩野家。三號回仙台,往返於松島,晚上和分公司的人吃飯,入住市內的旅館,睡覺。
無論有多少證據,只要有不在場證明,一切證據都無效,一切疑惑也就不復存在。
警方無法打破直覺的壁壘。
然而,無論「機會」多麼微小,它一定客觀存在,只是暫時潛藏在某個地方,找到它的關鍵就是直覺。
機會來了!石子警部補[警部補:警官的警銜之一,警部之下,巡警部長之上。]回到警視廳時,看到有一個三人強盜團伙正在接受審訊——這幫人開著偷來的車在東京都內四處轉悠,實施入室搶劫。
偷車?等等……對了,栗山敏夫就是賣車的!他不僅對車熟悉,駕駛技術也十分嫻熟,石子警官想。因沒有車庫,很多車就停在路上,所以經常有人偷車,東京都內每天都有偷車事件發生。
假設栗山敏夫在東北出差期間偷了一輛車,那麼就完全能顛覆他那些已經被證實的日程表。石子警官異常興奮,和宮城縣警察,還有山形和福島縣的警察取得聯絡,從地方警察那裡得知,這三個縣都發生了多起盜車事件,從一月二十六日到二月三日,幾乎每天都有。儘管汽車已經普及,但是盜車案未破案件超過半數以上,被盜車很難找回。在一月二十六日到二月三日之間,仙台市接到的盜車報警數平均每天三至四個。
然而即使在這些盜車案中有涉及栗山敏夫的,對整個案件的偵查也都不會有影響。
石子仔細地研究栗山的日程表——這已經是他第十次仔細閱讀了。不是說「書讀百遍其意自見」嗎?石子警官果真發現了一個至今都沒有注意到的破綻。
栗山敏夫三十一號先去了寒河江又去了山形市,之後在藏王溫泉下榻。這次出差他總共拜訪了山形市的客戶三次。山形市是縣廳所在地,客戶多理所當然。但是為什麼去寒河江而不是去米澤市呢?米澤市比寒河江的人口要多得多,客戶也自然要多,如果按外行人的思考方式,要麼不去寒河江,要麼減少去山形的次數改為去米澤市。
不,這是局外人的思考方式。石子警官吩咐警員們立即去岩崎汽車公司營業部,了解到在米澤市確實有很多特約店,客戶不少。那栗山敏夫為什麼不去米澤而從山形縣回到仙台呢?
石子警官認為栗山敏夫回仙台是因為二月一日有什麼事使他不得不回去。
「二月一號。始發站山形快車十二點四十二分——終點站仙台十三點四十九分。在分公司開會。晚上十點住進市內青柳旅館。十一點半睡覺。」
二月一號栗山的行為沒有可疑之處,除了銷售之外他什麼也沒做,沒發現他有什麼明顯的私人行動。但是,即使是銷售也沒有必須要回仙台啊。
「二號。始發站仙台特快十一點十一分——終點站福島十二點零九分。拜訪海產品商山下喜市。拜訪市內客戶。下午四點離開伊東電機商會。晚上八點半去萩野光治家,在他家住了一晚。」
一號到二號沒有發生任何與銷售沒關係的行動。為了銷售,栗山敏夫馬不停蹄地跑了很多地方,靠提成吃飯的銷售員大抵都要做到這份兒上吧?石子警官十分感慨。
二月一號和二號仙台都發生了盜車案,此外福島市也發生了盜車案。假設栗山敏夫真的盜車行兇,也不可能做到把在東京的妻子殺害。因此,栗山敏夫沒有在一號必須回到仙台的理由,那麼他為什麼不去米澤銷售呢?雖然他計劃在二號去福島市,但是從米澤到福島也有直達的奧羽本線,乘列車大概需要四十分鐘,比從仙台到福島還要近。
每個人都有所謂的「偏好」,按常人的理解,這種「偏好」很多情況下是說不通的。雖然不能因栗山敏夫不去米澤就斷定他有作案嫌疑,但他的行為肯定事出有因,只是現在無法找到這個「因」到底是什麼。
在懷疑栗山敏夫有作案嫌疑的當前階段,絕對不能當面詢問,必須從周圍人那裡獲取更多的確鑿證據才行。
石子警官再次把目光對準栗山敏夫四號回東京的所作所為。那天他從仙台回來,下午五點半到公司,在新宿和公司的同事一起喝酒,十一點回家。從回公司到在新宿喝酒的行為已被他的同事證實沒有問題。
五號上午九點五十到公司,然後去外面跑業務沒有回公司,八點二十在淺草看電影,十點多回家。以上是栗山敏夫的自述,石子警官注意到他這天的行動很多無法證實。
從岩崎汽車公司得到栗山敏夫上午九點五十分到公司上班,但馬上就出去了,之後就再也沒回公司。當然,這對銷售員來說也是司空見慣的,不足為怪。
警員向營業部的負責人詢問栗山敏夫那天具體去哪兒跑業務。
銷售員通常會在第二天提交前一天外出的銷售情況報告,栗山敏夫的這份報告書寫著在五號上午十點半從公司出發,開著自己的車去了栃木縣的宇都宮。宇都宮有岩崎汽車公司的特約經銷商,店主對栗山敏夫很熟悉。栗山敏夫有時也會去宇都宮幫幫忙,沒什麼可疑的地方。栗山敏夫所述的「出去跑業務」當然也包括宇都宮了。
警員去宇都宮找特約店的店主證實這件事,據店主說,栗山敏夫下午三點半來店裡,和他討論了今後的銷售方案,談了約四十分鐘。栗山敏夫說他將直接回東京後就離開了。二月份的氣候,下午四點就已經天黑了。儘管道路積滿雪,栗山敏夫開車馬上返回東京也不是不可能,店主因此沒有挽留他。從宇都宮到東京自駕需要四個半或五個小時,如果栗山敏夫四點多從宇都宮的店裡出來,到達東京應該在九點前後,可是栗山敏夫說他十點多回到家,這樣一來就沒有看電影的時間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呢?警員們被繞暈了。為什麼栗山敏夫把宇都宮之行含混地說成「去跑業務」呢?去宇都宮是事實,他為什麼不直接說去宇都宮了呢?
看來,這個問題要直面當事人了,石子警官派警員當面詢問了栗山敏夫。下面是關於栗山敏夫回答的報告。
「因為宇都宮隔三岔五就要去,所以習慣說成『去外面跑業務』沒錯。我認為沒必要詳細說明工作去向,公司沒有這樣的要求。報告書已經按時交給公司。因為那天路上沒什麼車,從宇都宮回東京比平時要早,八點多就到了。八點二十分進的淺草××電影院,看了一個小時的電影。然後在路邊停好車,進家門十點多了。」
根據警員的報告內容,栗山敏夫八點二十分在××電影院看的電影與實際相符,此外,從交管局得知四號晚上日光大道(宇都宮—東京)的車輛確實很少。
而且,即使栗山敏夫的供述有可疑之處,但也沒有證據證明他能馬上回到東京殺害妻子。結合配送的報紙以及萩野光治的闖入,可以推斷出栗山宗子的死亡時間在一月三十一日上午到二月三日之間。經法醫鑑定這之後的時間段是不可能的。
在石子警官苦苦思索之際,又得到一份情報。「我打探到一些有價值的消息。昨天是二月十號,是栗山家舉辦被害人的頭七祭奠活動之時(確切的死亡日期雖不能確定,姑且就先按第七天算),被害人的妹妹昌子從靜岡來了。頭七儀式結束後開始分配栗山宗子的遺物。昌子提出要姐姐的那件羊毛兩件套,栗山敏夫說兩件套找不到了,之後如果找到了就給她送去。昌子說那件套裝是姐姐去年秋天才做的,不可能不在家裡,一定在姐姐的衣櫃裡,說自己去找找看。昌子當時的想法是既然姐姐不在了,她和栗山敏夫之間也沒有什麼親人關係了,所以要把自己想要的東西拿回去。對此,栗山敏夫冷冷地回答道:『找不到的東西即使現在去找,還是找不到的。我慢慢找到了會給你送回去的。』昌子顯得非常不高興。這些話是那天出席頭七儀式的人說的。」
「嗯,栗山敏夫把老婆的衣服偷偷送了喜歡的女人吧?」
「昌子就是這麼猜測的,所以要求把姐姐的衣服拿回去,她應該猜想到栗山敏夫把姐姐新做的衣服送了外面的女人。這個消息對案件有幫助嗎?」
「誰知道,現在我想不出頭緒。如果羊毛套裝是在栗山宗子被殺之前丟失的則另當別論了,可是在死之後就不好說了……」
「如果死時能穿著自己喜歡的服裝就好了,穿著睡衣被殺實在可憐啊,當然要比赤身裸體強。」
正如石子警官自己所說,得到這一信息他的腦海沒有立刻閃現什麼想法,但刑警無意發出的感慨卻給石子警官一個啟示。
接著往下推斷。
栗山宗子的新套裝既然不在家中,會不會是她穿著這身衣服去了什麼地方然後失蹤了呢?
這種推論也有些不合邏輯——倘若如此,她要麼隨身帶了換洗的衣服,要麼就是裸著回來。她到底去了哪裡?目前並沒有發現栗山宗子有情人,也沒有發現她有關係不錯的閨蜜,所以能讓她把穿著的衣服脫掉的地方是沒有的。她能去的只有靜岡的妹妹家,但是已經證實在栗山敏夫出差期間她沒有去過妹妹家。
姑且不論那套裝在哪裡,在栗山敏夫不在家期間栗山宗子穿著它外出不是沒有可能。向周圍鄰居調查時他們並不知道栗山宗子外出的消息。在人情冷漠的環境中,沒有人會注意栗山宗子是否出門,尤其是現在這樣寒冷的季節,每家每戶白天都是大門緊鎖宅在家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