證明 · 三

松本清張 《證明》
警察的詢問筆錄如同一篇紀實文學作品,用貌似冷冰的語言把每個細節描繪得淋漓盡致,把寫實主義文風發揮到了極致。這篇辦案用的公文讓人看到文學作品在用盡了各種技巧後正在變成這種類型文章的途徑。 這份詢問筆錄的被詢問人栗山敏夫住在東京都足立區新井××街××號,是一幢帶有前院的瓦房小樓。周邊有東京都巴士本木町車站和梅花銀行西新井分行,距離杉原殯儀店和椎野美容所約二百米,距森田蔬菜水果店和與它西邊相鄰的橫倉忠次方之間的道路約十五米。栗山敏夫住宅位於一條住宅街區,但住戶不多,栗山敏夫家的西邊是空地,東面與島田芳雄家的水泥院牆相接,兩家之間相隔不到兩米,中間為一條長約十米的水泥小路。從小路正面能通向栗山敏夫家的後門,進而能通向面積約五平方米的儲物間。栗山敏夫家有石牆同河合隆太郎家隔開,與栗山敏夫家南邊隔一條小路的是植田吾一方和櫻井秀夫家。 栗山敏夫家的玄關有兩張榻榻米大小,起居室是八張榻榻米大小、西洋風格的房間,還有兩間六張榻榻米大小的臥室、餐廳、浴室、廁所等,房子西面附帶一個約6.6平方米的車庫,還有一個約五平方米的儲物間單獨設在離住宅北面約一米的地方,房間布局參見示意圖二。 這份詢問筆錄說明了栗山敏夫家的室內布局,除此之外,還可以從房間茶具柜上裝雜物的紙箱數量,廚房角落裡放置的一個調料桶以及廚房水池下面放入洗衣粉的塑料桶的兩雙男襪等來推斷房間的其他細節。 有關被害人的記錄是這樣的: 被害人是成年婦女。如前所述在儲物間的木箱旁,她面朝木箱趴在地上,兩臂微微攤開,右腿的膝蓋向外彎曲,能看見左腿的大腿背面,衣服下擺凌亂。死者身穿發白的肌襦絆[肌襦絆:和服下貼身穿的襯衫,汗衫。],外邊套了一件紅色法蘭絨的毛料襦絆,化纖料的夾和服[夾和服:加上里子縫製的和服,相對於單衣和棉衣而言。]睡衣上鬆鬆地繫著一條別致的腰帶,衣服的胸口處是敞開的,露出大半胸部。對其細節處進行了檢查…… 首先是對屍體的檢查。 脫下被害人的衣服和內褲,依次檢查。被害人眼睛微睜,鼻尖有少許汗漬,微張的嘴露出牙齒,牙齒咬住輕微外吐的舌頭,混有血的唾液從嘴中流出。 檢查其頸部發現有兩條很深的繩索勒痕,經確認,勒痕是由繩索從脖前緊緊勒住造成的,但在死者身邊沒有發現作案的繩索;在脖子前面和側面的勒痕處共有三處輕微脫皮,經推斷,作案的繩索可能如被害人身上腰帶一樣,柔軟而又結實;胸口中央處有直徑三毫米、呈黑褐色的針痕,針痕的豎直方向和斜方有類似抓痕的印記,右邊三厘米處有兩處淡褐色的點;在離右膝約五厘米的地板上發現一根類似陰毛的捲曲毛髮,在左大腿的內側也同樣發現一根。 從屍體僵硬程度推測已經死了三至四天。由於白天平均氣溫3攝氏度左右,夜間平均氣溫零到1攝氏度左右,造成屍體腐爛的速度要比平時慢,這種寒冷的天氣令屍體較好地保持了原貌。 檢察官下達指令,屍體送到R大學醫學部法醫室進行屍檢。 下面是R大學醫學部副教授寫的一篇《屍體解剖檢查記錄及鑑定書》,裡面記述了東京地方法院要求鑑定的事項,如下所記: ①有無損傷。 ②死亡原因。 ③兇器的類型。 ④死前有無被性交行為。如鑑定為強姦,是否屬於奸屍行為,精液的類型。 ⑤死亡時間。 ⑥有無性病。 解剖檢查記錄里全是醫學用語,比警察的現場偵查筆錄要難理解,屬於細節寫實主義文風。 「牙齒上顎的右外門牙戴著白色金片,下顎右排第一顆臼齒因為蛀齒而存缺陷,無其他損傷;從智齒開始,逐步排查了胸腹部、下腹部和四肢的外表,重點是頸部有致其死亡的繩子勒痕。經確認,左右側勒痕從上緣到下緣的直徑約為1厘米,在前頸勒痕下緣距上緣約0.7厘米處有深約0.5厘米、長約5厘米的凹陷,其中間部位凹陷最深。除此之外,還發現了大量左右直徑0.2~0.3厘米的褶皺,沿著該褶皺……」主要記述了關於勒痕的檢查情況。 背部、上肢沒有特別的損傷,右下肢小腿前面上半部分有兩個大約豌豆大小的皮下出血傷痕。不存在精液,其他部位無出血,無異常。肛門閉合,周圍沒有糞便污染。關於身體內部的檢查,第四根肋骨的一半和第五根肋骨的大部分有骨折現象,左肺和右肺有大量麻籽大小的血點,胃裡少量殘留經過消化的米飯、魚肉和蔬菜,這些殘留物同樣在空腸和迴腸內也大量發現。 這是在《說明》後法醫向法院提交的《鑑定》,回答了有關問題。 ①有頸部致命傷。 ②死者由於前頸被勒住而窒息死亡。 ③勒痕是由棉布材料的繩子纏繞頸部並勒緊所致,胸腹部的傷是由重物的強烈衝擊造成,右下肢的皮下出血是由重物作用產生。 ④沒有屍體生前有過性交行為的證據,陰道附近和陰道內沒有精液。 ⑤死亡時間在屍體解剖前的四五天。 ⑥無性病。 對栗山敏夫的第三次詢問開始。 「你知道萩野光治作為殺害你夫人的嫌疑人被逮捕了嗎?」詢問人仍是石子警官。 「知道,我讀了昨天的晚報。」栗山敏夫目光朝下,低低地回答道。 「你家後門、起居室的廚房、桌子還有六張榻榻米大小臥室的隔扇、拉門、柱子上均有萩野光治的指紋。當然,作為房子主人,你在家裡各個地方也大量殘留了新舊指紋,而萩野光治的指紋都是新留下的。」 「萩野光治承認殺害了我妻子嗎?」 「他承認在二月三號夜裡闖入你家,就是你住在福島他家的第二天晚上。他二月三號下午兩點四十三分乘坐特快列車從福島出發,六點半到達上野,在上野車站附近徘徊了一個小時左右,之後在八點多到了你家。他此行去你家的目的想必你已經明白了。前一天晚上留宿在他家的時候,你告訴他四號下午從仙台返回東京,晚上到家。也就是說,萩野光治知道三號晚上你在仙台,於是,他趁你不在家的這天晚上去你家,目的不是昭然若揭了嗎?」 「我知道萩野光治對我太太抱有好感,也知道他在暗戀我妻子,但我沒想到他竟然做出如此膽大包天的舉動。」 栗山敏夫周正的五官因為怒火中燒而扭曲變形,眉宇間起了深深的褶皺。 「剛開始萩野光治承認因為有急事去了東京,不過他否認去了你家,但是由於他的指紋在你家中被發現所以未能開脫責任,最終承認他撬開鎖著的後門闖入家中。起初,他在你家玄關處喊了你夫人的名字,但是家裡的燈沒開很暗,又沒有人回答,於是他下定決心從後門潛入。」 「萩野光治進去後和我太太說話了嗎?」 「沒有,萩野光治沒有招供這一細節。他說,進入後家中空無一人。」 「我太太沒在家嗎?」 「萩野光治說不在家。不過,或許這是他在萬般無奈的情況下設法為自己開脫。通常,嫌疑人對於最關鍵的證據是竭盡全力隱瞞的,能不說就不說,能少說就儘量少說——真相的輪廓此時已經浮現,關鍵之處一旦捅破,則全線潰敗,結果不是死刑就是無期徒刑,所以必須拚命隱藏核心事實。但是,我判斷萩野光治遲早會和盤托出,從他在審訊時放聲大哭的情節中可以看出,他的內心防線已經崩潰。」 「請等一下。如果我太太是在睡覺時被他襲擊,那被子應該就放在原地吧?難道說萩野光治事後還專門把被子疊好放回到壁櫥嗎?我四號晚上回到家時並沒有發現宗子睡覺時鋪的被子,這又是怎麼回事呢?」 「肯定是萩野光治放進壁櫥里了。其一,你四號回家發現睡覺的被子已經鋪好而你妻子人卻不在,勢必會立刻起疑心。其二,他們的搏鬥使得被子變得凌亂,為了掩蓋現場,萩野光治把被子疊起來放到壁櫥里。你一定沒注意到吧,我們從壁櫥里拿出被子時發現上面有很多起皺的地方。」 「是因為我太太一直抵抗萩野光治直到最後嗎?」 「是的。他在你妻子睡覺時欲行不軌,或許是你太太發覺後激烈反抗、大喊大叫起來,他就用她睡衣上那條沒系的腰帶勒住她的脖子——嫌疑人為了不讓被害人出聲,慌亂之中通常勒緊對方的脖子。你太太當時也許只是失去意識還沒死,因為被子和榻榻米上沒有血跡和嘔吐的東西,真正斷氣是被抬到儲物間的時候,儲物間的水泥地面上有少量血跡和嘔吐物。」 「萩野光治行兇的目的是為了滿足他的性慾吧?但當我妻子宗子失去意識後,他為什麼不去實現他的願望呢?」 「因為他膽小。即使是兇殘的犯人,也不會在被害人失去意識的時候作案,而是等到被害人真正死亡以後。從這點上看,你太太算比較幸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