證明 · 十
一年後，律仙教在繼續壯大。
除了歸功於六位鐵桿女信徒的拚死努力外，也有其他女信徒之間的口口相傳。律仙教的發展究其根本原因是不同於其他宗教派別的教義，比起那些有著完善理論體系的宗教派別，律仙教原始而又開放的內容更能為下層民眾所接受。在把宗教看作是兌現現實利益工具時，在既有的宗教體系不靈驗時，原始的東西就容易有市場。人們對神秘的、充滿魔力的東西有一種嚮往，從奇異的東西里能看到亡靈；對淫祠邪教的崇拜也許是原始薩滿教的意志傳承——尤其是大部分民間信仰都有對性的崇拜。人們相信這就是利益，能以更加直接、更加快速的方式兌現。
尾山定海又擁有了一座寺院。雖稱不上頭等的規模，但絕不同於普通的房屋。方形的屋頂讓人聯想到法隆寺的夢殿[夢殿：位於奈良縣斑鳩町法隆寺東院內的八角堂，公元739年行信營造，安置有救世觀音像。]，這裡修葺了真正的高規格的內陣和外陣，神櫥、天蓋和神殿裝飾物全部換成高級材質。沒換的只有本尊弁財天，這是自創立教派以來一直被供奉的神，即使經濟條件變得再好，也必須好好保留。
除了正殿之外，尾山定海夫婦居住的庫里[32]是一個橫向細長的建築，有著數間屋子作為宿坊。閉關修行是密教頭等重要的法事活動，因此庫里的面積很大，正殿和庫里之間有走廊連接，周圍是鬱鬱蔥蔥的精緻庭院。
律仙教教徒人數與日俱增。在岐阜縣、愛知縣、滋賀縣、富山縣、石川縣、靜岡縣、長野縣都有他們的教徒。尾山定海對外宣稱擁有弟子兩千，儘管似有水分，但人數也確實十分可觀，發展不可謂不快。
普通的女信徒根本無法拜謁尾山定海的真容，理想達成，出入其居室，傳辭語等大部分事宜均交給川崎富子、西尾澄子她們去辦理，只不過供飲食者不是女子一人，而是若干人。
也許因為鮮見的那份神秘感，一種可怕的說法在女信徒之間悄悄流傳——尾山定海大師惠及福德，不僅能治癒疾病，還能自由運用巫術殺人。如果相信巫術的魔力，一切就會變成現實。
律仙教宣傳的現實利益其特徵就是福德，因此動員創業者、投資人加入教會、成為教徒不足為奇，而且律仙教在這方面已經找到了有足夠說服力的說辭而開始推廣傳播其教義。儘管現在的信徒們多為小企業主、投機商和一些做酒水零售生意的人的妻子，但尾山定海堅信不久的將來一定會吸引產業界、財界的大佬來關注律仙教。
比如，某地方銀行行長崇拜觀音菩薩，於是籌資建了一尊巨大的觀音菩薩塑像，結果想得到銀行融資的企業家，甚至一些地方政治人物，都絡繹不絕地前去頂禮膜拜，這位銀行行長藉機賺了一大筆錢。可見，宗教一旦和地方財閥相勾結，何愁財富不會滾滾而來。
律仙教其實已有了這種跡象。
臨縣私營運輸公司的社長為給夫人治病而成為了律仙教的忠實教徒。他是由川崎富子作為中介拉入寺院的。「大師，律仙教的機會終於來到了，千萬不能錯過啊。」說話時，川崎富子正跪在地上給尾山定海揉著膝蓋。「嗯，我見見那位社長再說吧。」
不用尾山定海交代，川崎富子早已安排好會見事宜，直接把運輸公司的社長帶到寺院來了。社長五十二三歲，舉止得體，頗有風度，他在尾山定海面前行叩拜之禮後，鄭重地問道：「加入教會後就能帶來財運、就能自由掌控疾病嗎？」尾山定海神色淡然地回答：「能否帶來財運的問題尚可理解，能否自由掌控疾病的問題則未免可笑。大部分的病都能夠不治自愈，對它的掌控取決於是否有信心和對信仰的堅定虔誠的程度，不虔誠者無法自由掌控疾病。」財運沒有好轉或是疾病未能治癒就是信仰不夠虔誠，這種說法本身就是模稜兩可而逃避責任。社長又問：「聽說您的祈禱很靈驗。」尾山定海聳聳垂滿長發的肩膀，莞爾一笑道：「祈禱原本就是密教的一種重要的法事，如果它都不靈驗，還有什麼靈驗呢？」
社長充滿感激地回去了，第二天就派人送來一個裝有一百萬日元現金的大箱子。
「出手果然闊綽啊！」川崎富子激動不已，來到尾山定海身邊附身耳語道，「大師，事實上這個社長是想通過巫術的祈禱早點結束太太的生命。聽說他在外面有女人，想等夫人死後娶進家門。夫人儘管體弱多病，但目前尚無要死的跡象。社長是入贅女婿，夫人不死財產就不能歸自己名下，現在社長和他的小三都心急如焚，巴不得夫人儘快歸西。假如夫人還能撐著活個五年十年，一切就不好辦了。大師能用死亡詛咒幫他結果夫人的性命，他將奉獻一千萬日元，今後也將作為律仙教的信徒代表幫忙大力宣傳，每年也會獻上大量的奉納。但是不能直接把他老婆殺了，只能通過祈禱，因為祈禱致死不屬於犯罪。」川崎富子積極地勸說：「大師，千萬不要錯過這次機會啊」。
尾山定海恍然大悟，明白了社長那句疾病能自由掌控問話的真實含義，也理解了他送來一百萬日元巨款背後的真實意圖。「但是，我對通過祈禱詛咒置人於死地毫無信心，這種能力作為傳言在外界流傳確實增加了我的神秘色彩，但一旦真的讓我用巫術殺人卻是無能為力的，我心裡清楚我不具備這種神力，我無論如何辦不到。萬一露出馬腳，他夫人性命安然無恙，我豈不是臉面丟盡嗎？我本人肯定會從此一蹶不振。」尾山定海滿臉愁雲、抱住雙臂說道。
川崎富子頗有意味地詭秘一笑：「大師，就用那個方法吧？給他夫人注射『和合水』，這個方法准出不了錯。」尾山定海大驚失色，頓口無言，面如槁木——這個女人難道知道西尾澄子丈夫的真實死因嗎？川崎富子是個不可大意的女人，那件事是在絕對保密的情況下進行的，難道她從西尾澄子那裡聽說後對急性肺炎的致死產生了懷疑，進而進行了秘密調查？但突然呼吸困難是真實的，難道是注射豬油引發的症狀嗎？這次結果又將如何呢？
運輸公司的社長夫人因罹患急性肺炎今天去世。噩耗傳來，眾人皆驚！她本是胃潰瘍的小毛病，病情怎會急轉直下而把命搭上了呢？委實讓人感到蹊蹺，陡生疑雲。因病人排斥手術，只好採用內科保守療法，每隔一日給她注射營養針。然而，竟然在為其治療的醫生離開不到二十小時暴斃了。
醫生向病人丈夫詢問。其夫告知，醫生離開三十分鐘左右，從岐阜縣請來的律仙教教主到了。為了治癒疾病、儘快康復，教主在病人枕邊開始祈禱。醫生問祈禱時有無親屬在身邊，其夫回答說祈禱只能病人一人在場，如果其他人在場祈禱就不靈驗了，所以自己和家人均不在場。
醫生對此高度懷疑，認真檢查了屍體，但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的跡象——只有醫生二十小時前在左臂靜脈注射的針孔痕跡比原先微微大了一些，看起來像在原先扎針的地方又重新紮了一次。當時往靜脈里只扎了一次，針孔不可能像現在這樣大啊！難道自己記錯了？醫生反覆回憶當時注射的場景，為證明不是自己的過失，他向死者丈夫提出解剖屍體的請求。丈夫爽快答應了，臉上不僅沒有絲毫悲痛之情，反倒流露出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
屍檢結果顯示，死者確實死於急性肺炎，但在顯微鏡觀察下，看到了死者的肺部、腎臟和大腦的某些部位血管被脂肪嚴重堵塞——通常在骨折的情況下容易發生的症狀，而死者的任何部位都沒有骨折。
負責解剖的醫生的腦海里突然浮現出兩年前在岐阜縣醫師學會會刊上刊載的那篇文章，文章描述了一名四十二歲經營西服店的男性在肝病治療期間突然因呼吸困難而離奇死亡的案例。自己從未遇到這種情況，當時亦是倍感怪異。於是，醫生把這件事和針孔與原先不一樣大這一點聯繫到了一起。
如果再次扎入原先的針孔把液體脂肪注入，所有一切就能解釋通了。肺部、腎臟和腦部都有脂肪堵塞，當然容易引起肺炎。脂肪堵塞症狀通常發生在嚴重骨折而長期臥床不起的情況，作為解剖醫生，通常不會追究病症以及骨折的原因，因此也不會引起警覺。
但這件事背後卻另有玄機。
不可思議的巧合是，無論醫師學會登載的那個案例，還是這次社長夫人之死，都是在醫生注射營養劑後、律仙教的教主尾山定海接踵而至的情況下發生的。醫生把他發現的這些疑點一一告訴了警察。
但此時此刻，醫生和警察並不知道這些脂肪與「香清淨句是菩薩位」的所謂聖水的有關真相。
——附註《理趣經·十七清淨句》的譯文出自村岡空的《人當怎樣死去》，松本清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