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海軼聞 · 三位一體

陶菊隱 《政海軼聞》
廣西舞台上之主角為李、白、黃(旭初)三氏,號稱「三位一體」,蓋分之為三人,合之則一,桂省每一機關及公共場所均懸有三人之照相。白綰軍事,以機敏為時所推;黃負政治責任,坐鎮後方;李則兼容並蓄,泱泱乎有領袖群倫之風度,其氣宇之恢宏、態度之雍穆,似非白、黃所能企及也,凡桂省一切對外問題,均由李氏出頭辦理。據李自述其身世,曩年卒業軍校後,以嗇於機緣,曾屈身為體操教習,月俸才十餘元耳。旋投入軍藉,獲充副營長。 適有戰事發生,營長因畏葸去職,上級命李代之。其時粵、桂間屢有鬩牆之爭,某歲,桂軍挫敗,李營編入粵軍。師長系粵人,於檢閱訓話時痛詆桂軍之螳臂當車,李怒,率部宵走,入十萬大山為游擊隊。厥後重入軍旅,始造成今日之地位云云。此亦一段有興趣之掌故也。 李、白、黃三人各有其獨特之個性,但有一混同之點,與人談話時,縱來客意見與之極端相反,而虛衷受教,夷然不以為忤,則三人如一也。 凡觀光桂省者,開始即得深刻之印象:公務員均著灰色制服,軍人均著墨綠色制服,布質粗劣,上下了無差異。其尤別致之一事,則伊等無一著皮鞋者,皆以廣西式之布鞋代之。遍游梧州、南寧、桂林各都市,所見均無不同。 倘有人焉,服整潔新式之洋裝,或燦然綢制之華眼,旁觀者不假思索,即斷指之為失業者或外來之客。然外客久留其地必與伊等力求同化,即文人改著灰色制服、武人改著墨綠色制服,苟非然者,大眾投以異樣之眼光,殊令人為之局難安也。 然有一例外,使人深感詫異,蓋李氏向著長統馬靴,從未一著廣西式之布鞋也。或謂李氏以地方領袖之尊宜與眾有別,或謂馬靴足以表現其英武之姿,此皆妄自猜度。某要人以此詢李夫人郭德潔女士,女士莞爾曰:「無他,避蚊蚋耳。」 蓋桂省為產蚊之鄉,每至黃昏後,信手抓來,可斃飛蚊無算,全省到處皆然。 郭女士為李氏之賢內助,亦為一省女領袖,殆與蔣委員長伉儷之為全國楷模者相同。女士不矜不伐,絕不拿出夫人的招牌為其活動之武器,與人對話時溫循周到,恪守其女士的身份,尤喜與下層婦女娓娓深談。當婦女協會甫告成立時,有事須與李宗仁交涉,女士挽李友某長者代白其意,長者笑曰:「夫婦之親,尚容他人為之作電話機耶?」 女士答曰:「此為團體活動,與家政截然兩事,故不如第三者從中斡旋之為得也。」 白夫人之性格則系另一範疇,常深居簡出,不樂與賓客相周旋。每值戎馬倉皇之際,輒居鄉自遣,享受大自然之風趣焉。 除李、白、黃三氏外,桂省軍人中之佼佼者為總參謀長李品仙,軍長廖磊、夏威,參謀處長張任民,綏署秘書長潘宜之,龍州邊防督辦覃聯芳諸氏。關於桂軍將領之掌故,言之頗堪玩味。蓋過去時期,李、白與唐生智所統率之湘軍恆立於敵對之地位(西征之役,桂軍溯流而上,唐氏因以下野。 厥後唐赴平津接收白崇禧所統之部隊,白遂解職居港),而雙方部曲則有膠結莫解之關係,不可謂非一奇蹟也。曩者葉琪、李品仙、廖磊三將領號為桂軍中之柱石,伊等均出身於保定軍官學校,與唐生智為同窗友。唐發跡最早,學成回湘任營長職,李、廖袱被從之,葉亦服務於湘軍另一部隊中。迨唐扶搖直上,由師旅長而軍長而總指揮而集團軍總司令,葉亦隸其麾下,李、廖則分任軍師長等要職。 此三人者,皆以桂人而久居湘省,所率為湘軍,與桂省初若風馬牛之不相及,然葉與李、白為莩葭親,唐失勢時,三人皆入桂軍中為要角。湘、桂地壤相接,桂軍中亦不乏三湘七澤之健兒,然李、廖重綰軍符系另起爐灶,非復往者之本錢矣。三四年前,葉在桂林墜馬殞命,李、白哭之慟今者墓木已拱矣。 上之所好,下必有甚。桂軍諸將領類皆揣摹李、白二氏之作風而得其一鱗半爪,有談吐類似李者,有深謀遠慮肖白者,翠微(葉字)、鶴齡(李字)二氏軒昂伉爽之氣概,則信乎李、白二氏之化身也。 諸將作戰最勇者,允推廖磊與覃聯芳。廖昔隸唐生智麾下時,人呼為「廖猛子」而不名,唐每拊其背而與之語曰:「猛子若往,吾無憂矣。」 然桂省則盛稱覃氏之武功,詡為桂軍中首屈一指。覃賦性豪放,不治家人生產,薪祿所入不敷其個人揮霍。每值囊空如洗時輒詣省垣求謁李宗仁氏,面請辭職。李窺其隱,輒呼而慰之曰:「君又鬧虧空矣,如何?」 覃應之曰:「唯。」 李笑曰:「無傷,君之『辭職病』惟孔方兄能醫之。」 即解囊饋以金,覃掬之入懷,歡躍而去。渠下榻樂群社,每得錢,多則一來復,少則二三天必傾其所有,至於資斧無著而後止。李知其然也,臨別時必另為備路費。覃性嗜獵狩,蓄犭制犬一頭,愛之如友。當覃由總部退出囊橐充刃時,往往視錢幣如其仇敵,用之唯恐不速,輒以豐餚飼犬。人有問之者,則笑曰:「此犬不比尋常之犬,不會鑽狗洞,只解搏逐野物。」 其詼謔有如此者。 桂省政治裡層有一出類拔萃之人物,外間多不能舉其名。此君尤不願鋒芒外露,罕與外賓相接觸,殆一不尚宣傳、從事實際之有心人也,其人即主張桂省應與中央精誠團結之王季文。前歲粵桂之變,王站在一旁靜聽時局之演變。 彼為絕對忠於桂當局者,初不因主張未能貫徹而與李、白分道揚鑣,李、白亦絕不以其傾心中樞而稍存歧視之念。蓋知其為人謀則忠,而非善自為謀者可比也。爾時桂省雖與中央偶有違言,而未嘗投以惡聲,留有和平解決之餘地,此即王氏不得意中得意之作。 王富於政治頭腦,對諸種學說頗能窮其奧妙,以是為李、白所敬服,相處以師友之間(李與之為兩江親同鄉,禮貌尤為周摯),王亦鞠躬盡瘁以報之。曩者李、白屢請出任要職,輒遜謝不遑;此次奉令出師,李曰:「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先生可以出而仕矣。」 王遜謝如前狀。李強之至再,始允接受一顧問虛銜。蓋此君對政治非不熱中,對權位則視若浮雲,願作幕中人而不願獻身於政治舞台之上。 與王形跡相似,同為李、白不可少之智多星尚有一人,系廣西大學秘書長兼文學院長朱佛定。朱系江蘇人,曩歲負笈法國,對各國政治之沿革所得甚豐,而待人接物訥訥然,不以名流學者自詡,其前途未可限量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