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玉玲本紀 · 第十二章 如夫人進行曲

張恨水 《趙玉玲本紀》
從前賈寶玉不肯承認富貴閒人這個雅號,那自然是虛謙。不過富貴閒人這四個字,也大可斟酌。在現時代的富人與貴人,很難得著這個閒字,而且最富最貴的人,也許就是最不閒的人。事實上可以閒者,卻正是賈寶玉之流,富貴人家的兒女。鳳大將軍,位等封王,貴矣,財可敵國,富矣,可是他就不得閒,每日要看一尺多高的一疊公文,會幾十位客,和參謀人物商議幾點鐘的事,甚至睡在鴉片床上,還想著他部下這個月餉,四五百萬如何著落?餉不是北京財政部未撥,是財政部早已撥來了之後,拖著做了別的用途,捨不得發給部下,所以真到了非發餉不可的時候,又得打別的主意了。古人說是作偽心勞日拙。在鴉片床上想心事的人,他是絕不會閒的。富貴如鳳大將軍也不能閒,還會有什麼富貴閒人?可是真沒有富貴閒人,何以又有這個名詞?實在的便是鳳八爺當富貴人的兒女,代了這個位置。所以富貴閒人這個名詞雖然是早已有之了,而這樣一個人,卻要父子兩代湊起來做,才算合適。就是富貴是父親的,閒是兒子的。現在鳳八的身份,便達到了這個階段。玉玲跟著鳳八,也就大有閒的資格。不然,也不會起床便打算出去試車,直到滿街電燈發亮,才得出門。他們試車在外的時候,少不得吃喝娛樂一番,回家之時已有十點鐘。 翠蓮雖然十分願意和他們一處鬼混,可是也怕誤了場,回去要被母親見怪,只管催著要走。鳳八益發給了她一個全臉,卻把汽車送她到戲館子門口。這時候坐汽車,那是極惹人注意的事,翠蓮這一度擺闊,弄得戲館前後台的人都把她當了新聞,以為鳳八又看上她了。不用說,她母親王大嬸兒又要發注橫財。其實鳳八隻是找機會花錢,並未嘗對翠蓮有意。把那王大嬸倒逗著做兩場好夢,立刻拿起嬌來,不許翠蓮到鳳八小公館裡去。那鳳八既未介意,加之又在開始鬧家務,也就不曾理會原來他那原配鳳八奶奶。 鳳八奶奶是伍督軍正室生的小姐,和他為配,身份勉強已夠。只是這位小姐既生得十分醜陋,又是被時代所淘汰了的一雙小腳。所幸她在娘家,卻念了不少的舊書,很能遵守舊道德。雖丈夫十分討厭,也毫無怨色,而且在娘家找了幾個極漂亮的丫鬟來陪嫁,隨便鳳八挑選使喚。而鳳八為了討厭伍小姐,連伍家丫鬟也看不入眼。伍小姐明知道鳳八在外尋花問柳,卻無法加以攔阻,也只好由他。自從聽說鳳八娶了趙玉玲,心裡到底有些難過,不免在暗中多方打聽。後來索性聽到在外面租了公館,而且人家對於趙玉玲也以八奶奶稱之,這就讓她酸心高起,那一肚子詩書,無論如何壓不下去。因為這封建思想的女子,對那「唯名與器,不可以假人」的說法,卻十分固執,所以堅不願讓。只是向來沒有和丈夫爭吵過,對於這事怎樣著手抵抗,卻煞費思想,悶極無聊,便暗中垂淚一番。 可是鳳八帶了玉玲整日整夜在外狂歡,家裡再大的事他也不放在心上,八奶奶在自己私室里垂淚他如何會知道?八奶奶這樣哭了多日,算是鳳夫人知道一點兒消息,便叫她到自己屋裡勸過幾次,說是要警誡鳳八。其實鳳八有整個星期不曾回大公館,連要警誡他的消息也一點兒沒有聽到。八奶奶聽說婆母要警誡丈夫,也就存著一份欣慰的心事,要等這回警誡之後,看看他是否略微斂跡。不想等了一個星期,鳳八連大公館也不曾回。她想來想去,並沒有第二條出路,就把鳳夫人抽的大煙膏子偷來一小盒,悄悄地吞著吃下去。恰好這事被一個丫鬟看見,立刻去報了鳳夫人。 鳳大將軍向來是不管家庭瑣事的,聽了這消息,也大吃一驚。鳳將軍手上也不知殺了多少無辜百姓,一個年輕女人他又何必介意。只是這八奶奶的父親伍督軍,是自己政治上一位有力的朋友。自己現在到了北方,是個欠缺地盤實權的武人,幸是南方還保留一部分軍隊分屬在兩三位原來合作的督軍之下。他們利用了自己在北方索餉,自己利用他們的聲援保留虛名。其實自己那十萬軍隊,絕不能調之北上,只是個紙紮的老虎嚇嚇人而已。若是伍督軍一翻臉,這紙老虎要戳穿。所以聽到鳳、伍彼此取得聯繫的伍小姐吞了鴉片,這一急非同小可,立刻請著醫生來和她救治。因而發救得快,人是救活了,可是兒媳之間的交涉,就透著瀕於破裂,非給兒媳一點兒面子不可,因之把鳳八叫回家來,當了伍小姐的面痛罵了一頓。但是鳳大將軍的軍權,能加於兒子身上的,也只是痛罵而已。他不能為了這事,將鳳八拿去槍斃。鳳八一氣之下,當天就帶了玉玲向北京一跑,先躲開個三五天,後來聽得父親怒氣息了,又帶玉玲回天津小公館。 玉玲知道鳳八這顆心完全屬於自己,卻無半點兒醋意,越發伺候得鳳八心軟口軟。當回到天津的第三天晚上,鳳八帶著玉玲坐了汽車,看電影而歸,時候還是十一點。鳳八回到屋子裡,脫了皮袍,換上絲綿袍,就叫用人找拖鞋。玉玲卻親自斟了一杯玫瑰茶送到他手上,然後挨著他在沙發上坐了,笑道:「今天你還打算睡在這裡?」鳳八愕然道:「你這是什麼話?我不睡在這裡,睡在哪裡?」玉玲笑道:「你別裝聾賣啞,你聽我說。我雖是個唱戲的出身,也略知大體。你那一位雖是長得醜陋一點兒,可是究竟是一位督軍的小姐,身份是有的。雖然,你府上是中國數一數二的人家,不在乎什麼闊親戚撐腰,我想將軍也不願為了兒女小事,得罪伍督軍吧?為了父親的關係,我想你還是受點兒委屈,每星期敷衍她一兩次吧?不是我說得損德一點兒,你進房的時候,閉著一雙尊目就得了。只要你不看她那副尊容,你也就心平氣和一點兒。」說到這裡,她就撲哧一笑。 鳳八聽了這話,越是心頭冒火,因道:「你知道我心裡難受,你還故意把話來損我。」玉玲笑道:「我損你做什麼?你不是為了她不含意,你為什麼娶我呢?那個女人也免不了吃醋,天下哪有那種賢良女人,把丈夫推到人家懷裡去?不過我是個大處著想。我們圖個白頭到老,這後來的日子就長著呢。既是事情圖個長久,就得做個長久打算。無論我算正牌兒的也好,算副牌兒的也好,我總是你鳳家的人,我自然也就望風家太平無事。你瞧,她那知書識禮的人,竟會為了丈夫討個新奶奶就尋死尋活,那豈不是個大笑話。你暫時回去敷衍敷衍她,先讓她不尋死,然後慢慢地開導她。有道是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她來你家許多年,小產也沒有鬧一次,不讓你八爺娶人,要絕你的後不成?久而久之,她自然說不過這個理去。我呢,蒙你看得起我,粉身碎骨,也難報你的大恩。只要你不受委屈,讓我幹什麼都可以。凡事有個先來後到,我不能講那蠻理。只要她肯和我講三分道理,我就叫她一聲姐姐,都心甘情願。第一,總要堂上二老,不為這個生氣。第二,也要和你接上一條後。第三,年頭兒變了,於今外面有應酬,總是雙雙地請,雙雙地到。你現在是少爺,應酬也許少一點兒。但是將來你自己到政治上去做事業的時候,那就不能沒有應酬。她呢?長得好看不好看,那倒沒什麼。第一她那雙三寸金蓮,怎好到交際場去來往?你慢慢地把這些話說給她聽了,她也許為你著想,要回心轉意。難道我一個唱戲的女孩子都明白的道理,她一個督軍小姐倒不懂得。」 鳳八捧著那杯玫瑰香茶,慢慢喝著,將玉玲的話每個字聽到心坎里去。可是她說得越有理,越覺得那位原配簡直不成個東西。便重重地將茶杯子向桌上放著,打著桌面撲地一聲響。因站起身來道:「你不要提了,你越提起來,倒越讓我心裡火燒。我心裡煩得很,到小屋子裡過癮去,你把新學得的《黛玉葬花》那段反二黃唱給我聽。」玉玲聽說,自是依了他的吩咐。到了那小屋子裡燒煙的時候,玉玲果然坐在煙榻旁低聲慢唱,陪了他燒煙。這樣有兩小時,兩人的菸癮都差不多了。伺候晚班的用人,在外西屋子裡擺上了消夜的點心。說是消夜,其實有時還勝於正餐,桌上擺了許多菜餚,而且還和鳳八備著有小酒壺。吸鴉片的人,晚飯要晚些,但也不過九點鐘上下,到了這夜深兩三點鐘的時候,相隔五六小時,當然是肚子餓了。必然要正正經經地吃上一頓,方可有精神。不然,候到明午一點鐘,方才用早點,那就令人難受了。 這時,鳳八坐上桌來見四周擺了四碗菜,中間卻是個火鍋子,因道:「我們這廚子,大概是不想幹下去了。天天老規矩,還是餐餐老規矩,就不曉得換個花樣。這樣餐餐吃火鍋子,也容易上火。」玉玲笑道:「可是,我又要和廚子申辯一句了。你八爺在煙榻上那個磨咕勁,真沒有準稿子。有時候把菜放在桌上大半天,你也不能起身,滿桌子吃的喝的全冷了。若是不預備只火鍋子,全是冷的,你又該生氣了。」說著,提起小酒壺來,向鳳八面前放的燙酒杯子裡斟上了酒,一看是天津五茄皮,因道,「這倒是該說用人們一聲,家裡現放著許多中國酒外國酒,好的多得很,他全不用,又是這土貨。」鳳八笑道:「你埋怨的也是不對,這是我交代他們預備這個酒的。我覺著自斟自飲,還是喝點兒五茄皮上口些,而且這也大補。」 玉玲看著身邊用人走開了,向他溜了一眼,低聲撇嘴道:「大補,你要是肯聽我的話,比吃什麼補藥也要好些。」鳳八笑道:「從明天起,聽你的話就是。」玉玲道:「這奇怪了,為什麼不從今天起,要從明天起呢?」鳳八道:「我今天心裡煩得很,我不願再受什麼拘束。」玉玲笑道:「原來如此!我怕你真聽了我的話,要回公館去看看呢。」鳳八手端了酒杯,眼望了她道:「天這樣晚了,你倒真叫我回那邊公館去不成?若是如此,明明白白,是回去陪那丑貨。人都有塊麵皮,你讓我在家裡成群的用人面上,還保住一點兒體面?」玉玲也正色道:「只要你肯回心轉意,倒也不忙在今晚上。我覺著大家弄個好日子過,還是你回去敷衍敷衍她為是。」鳳八點點頭道:「我倒明白了。你是怕她在我母親面前撥弄是非,怕我父親租界當局去一張名片,不讓你在這裡安身,所以希望這件事不要鬧大來。」玉玲道:「將軍是個辦大事的人,大概不會做這樣的事。可是我要在你鳳家長久做人,我就得讓公婆都歡喜我。」 鳳八端著杯子,接連喝了兩口酒,笑道:「你果然有這意思,我倒可以指你一條明路。我母親在我父親面前,那是一個字說不進耳的。能和我父親做六七分主意的,就只有四夫人。你若肯到公館裡給四夫人磕上一個頭,天大的事都過去了。只是我有點兒不輸這口氣。」玉玲也是手端了小杯子陪著喝酒,聽了這話,眼珠轉動兩下心裡有了主意了,因道:「你先別問我肯去不肯去。你先說,為什麼不輸這口氣?」鳳八道:「我家的事,你也多多少少知道一點兒。我父親七個太太,我弟兄姊妹十一個人,有的是正太太生的,有的是二夫人三夫人生的。最近,七夫人還生了個小弟弟。只有這四夫人卻沒有生得兒女。她有權,她也有錢,就是沒人叫她一聲媽。我們是正太太生的,更不大睬她。見了面,至多叫她一聲四姨媽。她也曾和我父親商量,想引個大一點兒的兒子放到自己名下來。巧啦,二夫人三夫人都只有一個兒子,誰肯讓出去。我同母兄弟,算是有四個,誰肯不做正太太的兒子,去做姨太太的兒子!我們這位四姨媽,什麼都心滿意足,就是差了這一點點。」 玉玲聽他這話,一面看他的臉色,因慢慢地答道:「我是無所謂的。假使你真有這意思,願意我去磕一個頭,我就去磕一個頭。我自己就是做人家的二房,我怎能夠瞧不起庶母?」鳳八笑道:「你可別誤會,我瞧不起庶母,那是另一回事,因為她太霸道。我對你,並沒有把你當二房三房,我是把你當原配一樣看待。所以這些用人,都是叫你八奶奶。」玉玲笑道:「不是的爭不來,是的賴不了,你怕你說瞧不起姨太太的話,讓我心裡難受嗎?」鳳八笑道:「沒有的話,沒有的話。我不對你說了四夫人、四姨媽嗎?既是你有這種見解,那就好極了。四夫人是起來得早的,大概每早十點鐘就起來了。你可以挑一個早上,徑直就到那邊公館裡……」玉玲搶著攔住道:「你一說得容易起來,就透著太容易了。我也不用經過什麼人先疏通一陣,糊裡糊塗就到你家去。若是來個不承認,我這臉向哪裡擱?」鳳八道:「這就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了。」玉玲將筷子放下來,伸手掏了鳳八一下臉腮,笑道:「你有這樣打比喻的嗎?」 鳳八被她一句提醒,才明白過來,笑道:「我們自己關了門說話,那有什麼關係?我家那房子,你以為像咱們這小公館一樣,站在樓上可以望到大門口。各人住著一幢洋樓。前幢樓房唱武戲,也許最後一幢樓房,還不知道有這件事。四夫人她單獨住了一幢樓房,我父親常睡在那樓上。你叫趙副官引了你去,隨便說是哪位小姐求見。你見著她,憑你這張能說能逗的嘴,三個頭磕著,一聲媽叫著,人心都是肉做的,她好意思給你不下來。她沒得著個兒子,先得著個兒媳婦,那也不壞。若是先疏通她,她倒要考慮這層,考慮那層,倒未必就肯要你見面,你去的時候,當然我也去,萬一有變……」玉玲怔怔地聽了他向下說,聽到這裡突然將手在桌沿上一拍,笑道:「好!我就試試。成功了,是一輩子的事。不成功,厚著兩塊臉回來就是了。說辦就辦,明天早上就去。你向公館叫個電話,叫趙副官明日早上十點鐘等我。預備失敗,這事連我父母全不讓知道。」鳳八也笑著舉了杯子笑道:「祝你成功。」 自這時起,玉玲就打著腹稿子,要怎樣解決這個問題。雖是喜歡睡早覺的人,次日早上九點半鐘,就起來了。她一起來,鳳八就跟著起來。這麼一來,家裡上上下下,都透著新奇,這兩口子怎麼會這樣早起來的呢?因之由上房裡女僕,直到廚房裡廚子,都亂了秩序,不知怎麼好。玉玲向女僕道:「你們不用胡亂,我和八爺要到車站上去接個朋友,一會兒就回來。現在,和我們弄口茶來喝就行。有牛乳呢熱兩杯牛乳也好。汽車夫阿唐諒是沒有起來。」女僕道:「也起來了。怕著就是八爺要出去。」玉玲道:「趙副官來了沒有?叫他上來。」玉玲忙著吩咐的時候,已是匆匆盥洗完畢了。這樣早,梳頭老媽子是不會來的,使自己在洗澡間裡對了鏡子梳攏。不消半小時,她已將髮髻梳得油光,自己一面解著預脖子上遮油花網、手絹,一面走到樓上小客廳里來。見鳳八架腿坐在沙發上,趙瞎子雖不站在面前聽話。玉玲掉轉背來讓鳳八看了,笑道:「你看我梳的頭怎麼樣?」鳳八望望頭道:「很好。」玉玲笑道:「我們也並非沒有用,就得剪了頭髮做姑子。」鳳八笑道:「雖然是那樣說,可是天天要你梳頭,就透著麻煩了。閒話不用說,十點半鐘了。該走了,」玉玲問道:「你對趙副官說了嗎?」鳳八道:「我還沒說呢。」便掉轉臉來向趙瞎子道:「今天你多賣一點兒力氣,八奶奶立刻要回那邊公館裡去。」 趙瞎子大吃一驚,肩膀扛著,全身震動起來。看看鳳八,又看看玉玲。鳳八道:「這也犯不著嚇得這個樣子。」趙瞎子這才正正經經答道:「八爺明鑑。這事若是引得大帥發怒了,八爺有什麼了不得,趙炳臣說不定會遭槍斃。」鳳八哈哈笑道:「平常,什麼無法無天的事,借了我這塊招牌,你都幹了,今天這小事一場就不敢了嗎?」趙瞎子道:「八爺以為這是小事?」玉玲本來一鼓作氣,毫不考慮地,就要向大公館裡去。現在見趙瞎子嚇成這個樣子,似乎不算平常,這讓她也就把勇氣減少了幾分,那要見四夫人的主張也就大為動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