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玉玲本紀 · 第十章 第三者眼裡

張恨水 《趙玉玲本紀》
女人有許多地方差男子一籌,自然是生理上受到了限制。而女人虛榮心比較旺盛,未嘗不是一個吃虧的原因。玉玲這麼一誇耀,翠蓮母女當然弄得心動神移,其實玉玲自己也就歡喜得有些不能自支。越是這樣,她也就越不讓人看到她有什麼漏洞,所以在翠蓮詢問箱子有無東西在裡面的時候,她先就說了,鳳八要和她做許多衣服,把箱子塞滿了。翠蓮母親隨在後面,也是由欣羨裡面透出了一點兒妒忌,這就插嘴道:「這些箱子,要一個個都塞滿起來,當然不是一件易事,不過也看是怎麼樣子的塞法。假如塞些皮棉衣服,有個兩三件也就可以湊一箱子了。」玉玲笑道:「你想,鳳爺那種體面人,可肯做這樣的事?若是願意那樣塞滿箱子來,倒不如弄兩床棉絮在裡面塞著了。我還和八爺定了個條約,這箱子願意他慢慢地和我裝滿來。為什麼呢?除了皮貨不算,什麼衣服,一年有一年的樣子,老早地做了很多,自己穿不過來,到了穿的時候,那又不時興了。」王大嬸子究不能不敷衍玉玲的面子,因點著頭笑道:「還是我們八奶奶想得前後周到。」玉玲笑道:「我們自己人,別那樣稱呼,聽著怪肉麻的。」 趙五奶奶倒是怕引起了人家的誤會,立刻將脖子一伸,喲了一聲道:「這有什麼使不得,還不是正明公道的嗎?就是人家稱我一句外老太太,我也只好受著。」王大嬸子笑道:「是啦,您該享福了,真是那話,現在您是名利雙收啦。往後,您什麼也別操心,北京買好了新公館,老老闆玩個花兒,買個鳥兒溜了。您就找幾個有錢的街坊,斗個牌兒,聊個天兒,那可比現在跟著玉玲後面,里里外外照應個周到,那就舒服多了。」五奶奶笑道:「您翠蓮兒比玉玲還年輕,您要能夠放手,還不是一樣嗎?」王大嬸子道:「她哪有那麼大造化?中國四萬萬同胞,可到哪兒再去找第二個姓鳳的呢?」 這句話不但說得玉玲母女高興,而且門外有個人哈哈大笑,高興地走了進來,那正是並無分店的鳳八爺。大家打著招呼,只有翠蓮透著尷尬,微笑著紅了臉。鳳八笑道:「天下有情種子多著呢?何必一定要找姓鳳的。假如王奶奶願意做外老太太,在我朋友班裡,我可以給你找一個姑爺。」玉玲笑道:「你說這話,倒不怕你那兩個心腹副官要吃那飛醋。他們可是很給我們王老闆捧場。」鳳八道:「他們?什麼癩蛤蟆想吃天鵝肉。若是捧場的人,都起著野心,當名角兒的,還敢受人家的捧嗎?」翠蓮還是低了頭,卻抬起眼皮向鳳八瞟了一眼。鳳八笑道:「你別瞪我呀,我這不都說的是實話嗎?」玉玲笑道:「這是我不好,只管說八爺,可沒想到流彈中了別人,這應該罰我。八爺,您那由上海帶來的香檳酒,還有沒有?我要留王大嬸子在這裡吃飯。」鳳八道:「那邊公館裡有,我打個電話叫人去拿就是了。」 王大嬸子道:「你們還忙著收拾屋子呢,我改日再來打攪吧。」玉玲道:「打什麼攪?又用不著我們動一動手。八爺替我找了個北京廚子,試試他的手藝怎麼樣。」鳳八道:「到樓上客廳里去坐吧,我到外國公司里買了許多洋陳設回來,大家都去瞧瞧吧。」五奶奶聽到又買了東西回來了,總是值得賣弄的,一陣風地又將王氏母女引到樓上廳里來。那桌上大紙盒子、小紙包兒,放了一大堆。桌上放不下,又在地毯上堆了許多包裹。王奶奶站在旁邊,笑道:「你瞧,這又不知道花了我們八爺多少錢了。」 玉玲看到這些東西,更透著是小孩子脾氣,已把放在桌上的那些大小紙包,一一地透了開來。後來在個精緻的小木盒子裡,取出了個小鍾。那鐘的原質好像是翡翠,做了個羅馬宮殿式的模型。除了雕刻得細膩不算,那窗戶和大小門裡面,還有很小的古裝西洋人。那鐘面在三層樓上,倒占的地方不大。玉玲捧在手上,仔細看了一遍,笑道:「這玩意兒倒最合我的意思。我就煩膩著平常人家桌上,擺著一口鐘,俗里俗氣的。可是這種報告時間的東西,又不能不有。這個鐘就很好,擺在桌上,倒像一樣古玩,這顏色也綠得好看。」鳳八坐在沙發上,架起腿來,口裡銜了雪茄,眼望著這位新夫人。新夫人笑,他也笑。見玉玲儘管誇讚,便笑道:「項項都好,難道沒有一點兒褒貶?」玉玲笑道:「可惜這是洋式房子,要是中國式的樣子那就更好了。」鳳八笑道:「這個小小玩意兒,就是八百塊錢,你還嫌著洋氣呢。」 五奶奶立刻接了嘴,迴轉頭來向王大嬸子道:「你聽聽,這就是八百塊錢。這一堆買的東西,要多少錢?把這錢省下來幹什麼不好?」鳳八笑道:「你說省下來幹什麼呢?我們是愁著吃,愁著穿,或者愁了沒有房子住?」王大嬸子聽了鳳八這樣代她們說著大話,也是心裡頭替她們醉醺醺的,因笑道:「雖然有了八爺,我們五奶奶什麼也不愁了。可是把您花費的這些錢,拿去置田地房屋不更好些嗎?」鳳八道:「這些我都給他們打算好了。再置下些收了糧食是賣錢,收了房租也是錢。盡積攢下那些錢,又做什麼用?至於玉玲她本人,更用不著說積錢的話,我的錢就是她的錢。縱然說沒有放在她口袋裡,不能算她的錢,可是放在她口袋裡的錢,也……」 玉玲瞅了她一眼,微笑道:「我的八爺,你不用再說了。幸而王大嬸子還不算外人,要不然,人家說我們吹得太厲害了。龍王爺家裡寶多,還怕遇著一個河干海淺的日子呢。」王大嬸子笑道:「就算龍王有個河干海淺,你們鳳大將軍家裡的錢,也不會有個用完的日子。」鳳八在這日子,當然要順從新夫人一些意思。見玉玲不願太夸著富有了,便也點點頭笑道:「我也因為不是外人,就隨便開開玩笑,我父親他就不肯說怎麼有錢。人家說我家裡有錢,就不過是為了我家名聲太大。中國真正有錢的人,在北方看不見,要在香港就可以見識見識他們的威風。這就是平常所說發洋財的人,他們真把銀錢當水用。」王大嬸笑道:「那麼,八爺您自己說,您是把銀錢當什麼使呢?」鳳八笑道:「也無非錢當錢使,銀子當銀子使罷了。反正這輩子不會那樣寒磣,把銅錢當銀子使,把銀子當金子使。」王大嬸聽了這話,倒有些感觸,心想:莫非他譏笑我們把錢看得太重了?可是對這種有錢人,稍微沾著一點兒邊,也有很大的好處,縱然受上一兩句話,自也故意坦然地受著。 這時,玉玲正陸續地拆開紙包來,看這樣看那樣,王氏母女隨著附和一陣接上也就吃飯了。飯後,鳳八先搬出家裡的話匣子,開了幾張片子,又拿出照相機來,和翠蓮照了幾張相,半天的周旋,廝混得很熟。鳳八見翠蓮很欣慕玉玲手指上戴的鑽石戒指,當她照相時卻悄悄地對她低聲笑道:「那戒指也不過千多塊錢。今天我在洋行里買東西,看到有個小些的,我明天買來送你。」翠蓮聽了這話,心房立刻跳了幾跳,可是紅了臉微笑著沒答出話來。但她曉得,鳳八絕不拿空話騙人,雖是只這兩句話,也就心裡感激得了不得了。也就因為這種事太可動心了,當日回到家裡,按捺不下這秘密就悄悄地告訴了母親。 王大嬸子聽了這話,兩手拉了女兒的手,臉上帶了五分鄭重的顏色、三分秘密性、兩分高興,向她低聲道:「這事若讓玉玲知道了,那可得把三百年前的陳醋罈子全要打翻。不過像鳳八這種人,拿了洋錢當水使,既和他認識了,不沾他一點兒光,那也算白認得他。咱們不即不離兒的,敷衍他一點兒,先把那戒指弄到手再說。」翠蓮道:「有了我就得戴上,假如玉玲看到了,我怎麼說呢?」王大嬸子道:「喲!你就這麼一點兒出息嗎?人家有本事的女人,一張床上養兩個野漢子,誰還不知道誰呢?」翠蓮呸了一聲道:「這就是您做娘的人教給女兒的嗎?」王大嬸笑罵道:「你是好孩子?你要是好孩子,人家方才和新娶的姨奶奶布置公館,可又私下許你一隻金剛鑽戒指。」翠蓮笑著,一低頭跑走了。 在這種情形下,當然她母女都是極願意瞞著玉玲,把那戒指弄到手的。只可惜鳳八正沉醉在玉玲身上,很隨便地向翠蓮許的一個心愿,過後也就忘了。自那次後,王氏母女有了機會就到玉玲家裡去,以便鳳八見面之後,自會想起這件事來。無奈先兩次會面,都沒有說話的機會。第一次是趙五在館子裡辦喜事,在許多熟人中間,翠蓮找不著一個向鳳八親近的時間。第二次是鳳八在小公館招待他一班年輕朋友,雖然有許多女戲子在一起廝混,偏是同時鳳八找了一班唱雜耍的在家裡湊趣,琴弦鼓板,熱著一團,依然沒有空隙說話。但是翠蓮卻給了他一個暗示,在陪酒的座上,抬起手來,只管看著手指。她這種暗示倒是發生了效力,當鳳八送客出門的時候,在樓梯口上笑著向她說:「我答應送你的禮,幾乎忘了,過兩天,我一定給你買了來。」翠蓮免不得要問,你在什麼地方交給我呢?可是這麼一句話,既不便輕易出口,又怕讓別人聽到,只是怔怔地站在樓梯上,對鳳八望了一望。鳳八笑道:「我明白,我明白。」他要說第三句話,又一批客人下樓了。為了這個緣故,翠蓮希望沒有絕,三五天借著一點兒事故,便要到玉玲這小公館裡來坐坐。 過了半月,那戒指居然到手了,但立刻不去,也怕玉玲疑心,而且也繼續想得到鳳八一點兒好處。這條路不願斷,唯其她是有意而來,冷眼看著玉玲的生活,覺得是逐日地不同。家裡的東西,本來任何物品不缺,便是要買,男女用人上十個,盡可隨時支使人上街。但玉玲過一兩天,就要坐著鳳八的馬車,到街上去足買一陣。有時是由綢緞莊買回來,有時是由洋貨店買回來,有時更由水果行糕餅店買回來。像綢布洋貨這類東西,買回來不用,放置在箱子櫥子裡,這也並沒有任何關係。像水果點心這類東西,雖在冬季,不見得就壞,但鳳八的公館裡,過著西洋人的避寒法,熱氣管子晝夜地放著熱氣,屋子裡暖和得比春末夏初一樣,食物東西放著不吃,也很容易腐化。玉玲雖也吸兩口鴉片,這癮卻還不怎樣地大,因之吃水果甜食的嗜好,也沒有一般癮君子那麼厲害。所以她買回來的東西,多半是吃個三停中之一半停,其餘便放在一邊腐壞,等到有了氣味,或變了顏色就叫人拿了出去。有一次她第一天買了三雙鞋子回來,第二天又買三雙鞋子回來,原因是第一天買了鞋子以後,經過別家鞋子店,覺得所買的鞋子樣式過於老一點兒。可是第二批買的鞋子,在鞋子店裡匆匆試腳的時候,覺得很合適。到了家裡再穿,不想全小了,待要拿去調換,卻又嫌著麻煩。正好翠蓮在這裡,她的腳是比玉玲要小半個碼子的,於是這三雙鞋都送了翠蓮。 翠蓮得了三雙鞋子,口裡自然是謝了又謝。可是她心裡就暗忖著,把東西這樣糟蹋,有錢也透著過分。鳳八雖然說過,她田地房屋都有了,用不著再置,把這糟蹋的錢拿了去周濟窮人,自己反正不在乎,人家可要念上一輩子。譬如同班子唱戲的女孩子,一天累死了,只拿幾毛錢戲份兒,把這買整大包點心水果來餿來臭的錢,這冬天一個人送一張米麵票子也好。她心裡有了這種觀念,回家來也就向王大嬸子提過。王大嬸子道:「你可別發傻。有錢的人最怕麻煩,你若是把這些話,讓唱戲的那些窮女孩子聽到了,真去找她救濟,她對著熟人,諒來也不好說什麼。可是鳳八爺那份兒公子哥兒脾氣,還不大愛瞧窮人。你三天兩日地向他們那裡跑,也得了不少東西,可別塞住了這條財神爺的路子。你聽我的話,好好地敷衍玉玲,對鳳八可以和他客客氣氣地讓他看來沒有什麼,好像又有什麼。」翠蓮紅著臉道:「你這是什麼話?」王大嬸子道:「什麼話呢,無非看到人家整筐子撿元寶,叫你也去撿點兒元寶邊。不過這幾天去得勤了,你可以歇兩天再去。這樣,就不會怎樣地露著痕跡了。」翠蓮道:「您以為我愛去呢。人比人,氣死人,我願意到那裡去瞧著生氣嗎?」 王大嬸子自女兒得過鳳八的鑽石戒指以後,卻也另眼相看。既是翠蓮如此說了,暫時也就不想在她身上出什麼主意。可是只歇著一個星期沒有到鳳家去,這一天便有個男用人來傳達口信。說是八爺給新奶奶買了一輛汽車,今天下午要和新奶奶去試車,請王老闆一塊去坐車玩玩。翠蓮連聲答應好好。等來人去了,便笑向王大嬸子道:「他們倒真不忘了我,有新汽車坐,也讓我去試試,天津市上,除了外國人,我還沒瞧見多少中國人坐汽車。也不曉得坐著這車子在街上過,是個什麼滋味?」王大嬸子道:「什麼滋味呢?也不過快就是了。」翠蓮笑道:「將來我一定也讓您試試。」說著,很高興地就去梳辮子,搽粉抹胭脂。鳳八原請的是下午去試車,並沒有約定鐘點。翠蓮怕失了這個坐汽車的機會,更怕向鳳八失約,所以到了一點鐘,已入下午的時間,就向鳳家小公館裡來。 一個禮拜的小別,這裡許多事情又換了樣子。第一是樓上樓下兩個客廳桌圍和椅套,全換了大紅緞子繡花的。後來據玉玲說,快過年了,天津人過年,喜歡穿個滿身紅,八爺覺得那倒有個意思,益發把床上桌子椅子都換上紅吧。算一算這筆用費,據說就是整千。第二是八爺給玉玲置了幾樣活的玩意兒。一是銀架子上,銀鏈子上拴了一隻紅嘴綠鸚哥,這是四川種,能說幾句話,共是二百元。二是一對羊毛小狗,只有貓那樣大小,是西洋來的,說是外國人送的,雖沒有花錢買,用鴨絨和綢子給狗做了兩個小窩,用紫漆柳木做著籠子,每天吃著牛奶牛肉麵包餅乾,比平常一個人的吃用還多幾倍。第三是用真正的水晶缸子,養了幾條異種金魚。那水晶缸有面盆那樣大。平常一副水晶眼鏡,也得十來元,這缸的價目也就可想而知了。 翠蓮所以能把這些東西細細地賞玩一番,卻因為來得太早了。一點鐘,在翠蓮以為是下午,可是到了他們這裡,兩口子還不曾起來呢。五奶奶住在這裡,當然也有她一間房,便將翠蓮引到她屋子裡去坐。她這屋子裡也放了一張大沙發,可是五奶奶就不是平常人家那樣對付這舒適家具,竟放了一個鋪捲兒在上面。屋角熱氣管子上放了一把茶壺,又放了趙五兩雙破舊襪子,烘得臭氣撲人。很好的一張黃漆架子繃子床,倒堆了些紅氈毯、藍花布被窩,她還是對付土炕那種辦法,床腳放了兩口箱子。翠蓮坐在沙發上笑道:「您這屋裡,大概八爺不進來。」 五奶奶皺了眉頭道:「你瞧,過這舒服日子,我那糟老頭子還嫌著不慣。用人進來收拾屋子,都給他轟出去了。在家裡穿件短襖子還只嫌熱,他就成天地在外面跑。家裡有廚子做的菜飯,他嫌規規矩矩坐著吃彆扭,聽差站在一邊,盛飯篩酒,受著不好,不受更不好,還是出去吃小館。這倒不是他,我也這樣,倒杯茶喝,也得按下電鈴子叫人,這排場我弄不慣。可是不這樣,又不像外老太太外老爺子。過兩天,我老兩口子,還是回北京去。」說著,把熱氣管子上的茶壺提在手上,到處找茶杯,茶几上、小桌上都沒有,還是在樓板上找了個茶杯斟杯茶遞給她,笑道:「今天是我們姑奶奶請你坐汽車來了吧?」 翠蓮笑道:「我倒不是想試試這滋味,開洋葷。我們玉玲姐的面子,叫我來,不能不來。」五奶奶放下茶壺,坐在床上,兩手按了膝蓋,嘆口氣道:「我們玉玲本來就手大。翠蓮,你沒有瞧見,現在更花得不成話了。往日是坐著馬車向馬路上隨處溜達,大一提小一包向家裡買,買來了白放著,於今有了汽車,又快又闊,更要跑了。」翠蓮笑道:「怕什麼的?八爺家裡的金子堆成山,當水使也使不完。」五奶奶搖搖頭道:「不是那麼說。日子多似蒙蒙雨,往後日子長啦,這樣用可不行,再說有錢也不應當這樣糟花。」翠蓮笑道:「您勸勸她兩句就是了。」五奶奶道:「我怎麼不勸?她答的話,讓我沒法兒再說什麼。她說,他家將軍耍一宿錢,輸贏就是幾多萬,這算什麼。反正也不花趙家的錢,您老兩口子這輩子夠了就得了。」說著,她又不住搖頭。翠蓮見她已是看不下去,這覺得自己的觀察總算不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