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景深日記 · 一九七八年四月
一日晨章培恆、吳大逵來訪,暢談「打砸搶」。後丘雪梅來借《定國志》。午後胡士瑩的公郎來訪,送來火腿一隻,我贈他《花關索傳》書影一張,並允代覓柳敬亭像。苹南送來肉月餅。
二日(星期)上午沈元山來,說明徐國民已被錄取為走讀生;李金山則因成績分數較低,未被錄取。我第一次出門,與希同、迎明、小芳等攜小椅和手杖游復興公園,覺頗勞累。先覺雙足無力,最後覺膝蓋疼痛。下午李金山、陳福康、朱建明、李宗為、林佩雲來談購買教科書和收回房屋事。
三日晨希同、小芳等與我到復興公園練習走路,希同和我輪流坐藤椅。我和小芳到荷池旁,看到高低不平的路已經改用方塊石頭鋪平。
四日晨希同、我和小芳到復興公園鍛煉走路。帶大藤椅由小芳背負。凡停五處:售菜轉角、婦女商店轉角、另一售菜處、理髮店、近公園處。回來時亦坐五處。到公園內則坐處較少。
五日晨希同、我和小芳到復興公園練習走路,公園處停頓較少,僅在兩售菜處和一婦女商店轉角處停頓。在園內坐棕樹下,時牡丹、芍藥均未開,僅雛菊和小野花點綴其間而已。下午蔣凡與江巨榮來。蔣凡借去不少民間文學的書。他們倆準備參加系裡的文學研究室,準備編寫《中國文學批評史》。
六日晨小芳得家中來信,說是鄉間要她回鄉忙於夏收。一天不回罰三元,十日後一天不回罰六元。我與希同商量,只好讓她回家。希同出十二元,我出六元,請足六天十八元之數,似小芳覺已取四月份工資十六元,以每天三元計,尚應補做約三天,遂決定再留做兩天。上午九時半應國平來,易林遂與奚培坤到許湘家送去鐵床,搬回棕繃床。下午囑小芳到新華書店、上海舊書店和書亭為其弟買教科書,無所得。
七日徐扶明來,談起葵南想到劇協或群眾文藝館工作,徐雲可由我寫信給劇協姚時曉,劇協的人事幹部是范靜波(女),群眾文藝館則可由我寫信給任嘉禾。另外徐扶明又談起上海崑劇團的黨員領導是顧兆琳、蔡正仁、張炳榮、陳維新以及李文軒。
八日希同血壓較高,170/98,是我和小芳到復興公園的。進園門時見海棠盛開,一路頗為美麗,有蜜蜂采蜜。我們一直走到公園正門附近大樹下,詢問我和希同以前練「混元一氣功」處,他們歡迎我們再去參加。下午蔣凡來為沈龍法求我寫信。
九日(星期)晨為沈龍法查驅山鐸出處,知《玉堂閒話》乃五代范資撰。在叢書中只有:《說郛》(宛委山堂本四十八頁),乃罕見之書;《舊小說》第三冊,較易得,共四十五則(從一千九百五十七頁起);還有《玉堂閒話佚文》,或可一查,見王仁裕《經籍佚文》。我又為葵南和朱建明各寫介紹信。與希同、宗茝、迎明、李慕張去時,乘小竹椅,僅在婦女商店和售小菜處停二次,烈日當空,進公園又未多坐,非常勞累。出門後幾乎坐了六七處小竹椅,大都是宗茝和慕張攙著離椅的。下午朱建明送教科書來,由李中法分給先春、煥文和榮為民。同時沈龍法和蔣凡來,準備星期四再來,要我為沈說項,做研究中國文學的工作。
十日今天沒有安排好,以致希同未能去驗心電圖和拍X光。我以為人很多,不知新買了舊貨二輪車(由小五子代買,價九十元),可以趕早去。由榮妹推車,到公園門口她就回家燒飯。希同、宗茝趕來,同進公園。我泡了一杯茶,宗茝坐在我旁邊。康南須餵小孩不能來。易林不知我們在何處。等到我們將出門口,方看到易林來,時近一點鐘,我們只好回家。我此行幾乎沒有走多少路,一點也不累,由宗茝和易林把我推了回家。
十一日因為昨天拿回的一星期前王醫生所查的血糖超出四十,所以晨八時一刻醫生為我再行抽驗血糖。昨晚大雷雨,四樓線裝小說面上大都潮濕,珍本受損。宗有的同事還來《世界文學史話》。易林為我找出幾本魯迅的書。今日未到復興公園,因公園路濕。宗有將為我寫給任嘉禾的信給我看過。晚間汪道新醫師來,雲我乃「小中風」,須服地巴唑,並打針劑乙醯谷醯胺三盒。
十二日昨晨杜河清還來《世界文學史話》。顧倫和金名來訪,問起蔡東藩歷朝史演義的價值。顧倫還談到上海文藝出版社的領導與總編輯有:杜淑貞(女,正社長)、王種芝(女,副社長)、賀宜(副社長兼總編輯)、鄭鍠(袁雪芬愛人,副總編輯)以及范政浩(副總編輯)。顧倫又談起歷史演義。下午寫回信給李宗有和先春,共三頁。徐扶明問起葵南工作問題,中法重寫給任嘉禾信已寫好,擬遲發。我還補寫了十天的日記。(三日至今日)
十三日上午古籍出版社(紹興路五號)竺少華和任亞民來訪,說是《英烈傳》要重版了,問我是否需要增刪,月底來取。接著朱堯文來訪,談起每月下半月第一個星期二上午八到十時茶敘,風雨無阻。倘天不下雨,我想參加。他問起了魏良輔的問題。下午寫了《崑劇演出史稿》序。沈龍法和蔣凡來,囑我寫了一封信給楊愷。黃強送《參考消息》和《文選》第三冊來。
十四日太倉路二一六號「紹興媽媽」開始在我家做上半天工作,她是自己有糧票的。由於天雨,揀了菜,做了雜事就回去了。葵南、慧英、小陳、陳嘉送蘋果來。留吃餛飩。培坤和康南來共談搬到公寓去住的打算。
十五日晨雨,紹興阿姨剝胡桃肉並鋪廚房的路。雨止後,她和易林、希同為我推車到復興公園練習走路。午後復陸樹、張懋森、徐小芳信。
十六日(星期)晨朱建明帶教科書來,囑我看他的《唐寅生活小辯》,我替他再寫了一封信給李俊民,並說明他還要寫一篇小文談關漢卿《竇娥冤》。陳福康來還《魯迅與李小峰》。葵南來,去看徐扶明。徐囑她慢慢來。下午我就介紹邵曾祺,要他與姚時曉聯繫,說葵南可以代替李瑛,在鳳凰、劉某之上。復胡從今、郁念純信。[1]
十七日晨任亞民來談。他細心地改正了《英烈傳》古白話「恰」、「卻」等詞之別。我將我所改正的序文中混淆古今的一段話交給他。鄭溥霖來,我將陸萼庭的《崑劇演出史稿》十二冊連帶不到一千字的序還給她。並雲,這序是根據陸萼庭信上的話寫的,以後當修改補充。希同心臟病發。她在街道醫院驗了心電圖和X光,昨日驗白血球不多。十五日量血壓是170/90,量體溫是38.3度,再量是38.15度。晚間小便多次。晚李宗茝和李宗發來,算清什麼書給什麼人。我與易林打了兩個郵包,準備將教科書掛號分別給李先春和熊為民。易林抄了日記五天(指十三日至今日),還初步整理了中國古典小說。
十八日今天本想到復興公園與曲友聚會,因天雨,希同病未愈,就將替朱堯文找到的魏良輔資料寄給他,又托他轉一篇常州灘簧給張萬良。下午爾辛來得較早,匆匆替我開藥方,連腿也沒有量。徐扶明來談,已探明文化局人事科,劇協編制是十五人。晚間閔潄石替希同診病。
十九日晨因陰雨未到復興公園鍛煉走路。我在家填寫「復旦大學教師登記表」,下午易林替我抄了兩份。葵南去訪問徐扶明。小穎將來滬,小苹來催李宗發回家,宗發本在我家,就匆匆回去了。
二十日晨因上午有時有雨,廚房難走,未赴復興公園。寫信復徐重慶和胡忌。下午王文梅和王永芝二位持林毓霞信,同我詳談「文化大革命」我受審查之事。王文梅特別問起張家良和倪玉卿要我和希同承認與李宗發策反和他是否參加農工民主黨之事。我查了傳記、傳記資料四牛皮紙包也沒有查到有關此事的記載。李宗發與王治平的事我是有所聞的,憶曾說過你們倆是左右逢源的玩笑話。李宗發實際後來並未參加農工黨,我當時也不懂「輪流執政」,我膽小怕事,絕不敢反對毛主席的。三人密談,絕無此事。
廿一日上午我又上四樓數次,查檢傳記牛皮紙包;又查練習本包,將日記取出;還查了筆記小本,毫無所得。就這樣用掉一個上午。下午看陶黎的小說,似開場出現人物過多,難於記憶;又看湛江鄭增發的新詩,倒還寫得不壞。沈劍明的信倒也的確寫得不壞。還有一位馬美信是要求到上海來考的。有人說考元明清文學史的人一個也沒有,光是我這裡就有四個人了。晚間李宗發和李葵南來。我替她寫信,讓她直接去看姚時曉。葵南寫了一首新詩,頗為穩妥,朗誦起來也許是好的,但無新的思想和技巧。
廿二日上午希同為了要我高興,她竟不再量寒熱,再叫易林、紹興媽媽,推車第二次赴復興公園。見淡紅牡丹盛開。暖房內的紫、黃、粉紅、玫瑰紅、大紅牡丹,品種頗多。雖然上身受了一些冷,總算此行不虛。易林路上遇見李師傅,就一同去。李師傅教給我怎樣上下車,須先將手按住把手,先坐上車,再用腳踏在板上。下午寫了一點,回答覆旦組織部所問的問題,將近寫完。王運熙和蔣凡來看我。沈龍法運氣真不好,我則寫信給楊愷,楊愷卻到北京開全國教育會議去了。王運熙帶給我一本於在春的《清詞一百首》。
廿三日(星期)上午與希同、易林、煥文、紹興媽媽再到復興公園訓練走路,遇見陳學磐。看牡丹花,並與希同做「混元一氣功」的前半動作。囑易林尋出復旦中文系一九七七年三月文藝理論組編的《幾個文藝理論問題的討論稿》。下午就看了這討論稿的第一、二章。侯肖梅和顧履潔送來春卷和香雪酒。宗發、宗茝、培坤共商還是明天在成都飯店替我做生日。煥文的幾位同學替我將二樓用黃粉刷好,並將書架擺好,整整搞了一天。今後我要找書就比較方便了。現在整理書籍,可以說四樓、三樓、三樓亭子間、二樓都已經開架了。章冰清帶陶苹來看顧迎明,顧不願回密雲去。
廿四日上午與希同、紹興阿姨坐車到復興公園前門旁大樹下做「混元一氣功」,上半已將做完,我和希同做了下半七節,她已相當勞累;我由紹興阿姨牽我後面的衣角,倒不很累。下午我剃鬚。五時許與希同、迎明、煥文、慧英外婆、小陳和陳嘉,乘大汽車到成都飯店,另有良玉妹夫周禮杲、宗茝、蔣家淼、葵南、易林、宗發、良玉、李禾、培坤、康南、宗憲、小穎、宗奮等。他們替我做生日。我因不吃甜食,所以未飲啤酒和橘子水,帶了一包龍井茶,葵南替我倒了三杯。回家時坐兩部三輪車,康南護我,宗茝、迎明護希同。菜是李禾去定的,味道相當好。
廿五日上午寫《關於三人密談》。據十一號文件,右派一律摘帽。那麼,我曾自稱為「漏網的右派」,落實政策的人,應該照黨的政策辦事,應該看到兩面。一九六七年我不是右派,一九六八年「大躍進」,我做了不少宣傳工作。如以前只有教授教書,我卻主張青年上講台。在李慶雲鼓勵下,我還主張「厚今薄古」,薄古不是非古,是要用馬列主義對待古典作品。一九五八年三月二十九日《復旦》刊有我打擂台的照片,青年教師都記筆記,刊有照片。後來好多青年都上了講台。我還宣傳總路錢,在街頭拉洋片,曾在各報刊載我的照片。看人要看兩面,一分為二。最近我還用崑曲歌頌了十一大。
廿六日上午寫《落實政策與一分為二》,就是按昨天的日記鋪敘的。大約我是一九七二年五月以後解放的,只查到五月曾請假四天,最遲不會在八、九月以後,就是查不到,也就算。岩城秀夫沒有看到我,卻寄來了《中國戲曲演劇研究》,引用了我文章十次。大約「劇末楔子說」是靠不住的,不過是玩笑的插科曲子罷了。徐扶明也指摘了這一點。得陳潔信。收到吉林大學所贈的《魯迅的生平和思想》,其中有我的魯迅回憶,另外還送了一本《魯迅年譜簡編)。下午思索二樓書架安排情況,寫了一個表給易林,要他按照我的表照樣安放書籍,特別是書架上的線裝書。
廿七日晨與希同、紹興阿姨到復興公園學「混元一氣功」,蒙發明者張文祥贈送說明書一份,十六節都有標題。十時後回家,與易林共同將六個書架的線裝書都安好。夏宗儀來,並贈糖果。丁錫根來,他寫了《魯迅與中國小說史研究》,要在下月在復旦作科學報告。下午看了數十頁丁著。沈祖安來,囑題大幅畫。我寫道:「高梅朱竹多堅節,海堂勁松天下絕。三友歲寒傲雪霜,蚊蠅聞此徒哀泣。」我用湖筆寫不慣,徒然沾污了他的畫,頗為抱歉。他與胡忌都寫崑劇《秋瑾傳》,他準備加強貫串線,以免單線冷落,要多寫秋瑾的愛人;胡忌則向徐希博討教劇情——以後看他們倆各顯神通吧。
廿八日復旦王文梅來。我將廿五日所寫的《關於三人密談》和補充的《落實政策與一分為二》給她看。她表示要落實政策,將我過去的定案推翻,這對於我的家屬都有好處。我和希同聽了都很高興。以前的定案,我是瞞著希同的。我連忙寫回信給陳潔,告訴他我還不及他愉快,沒有得到正式通知。下午在理書時找到朱自清的《經典常談》和數學書一本,忙用平郵寄給徐重慶和李先春。又繼續看了丁錫根的著作數十頁。我欣賞他敢於實事求是地批評魯迅的錯誤,寫他後來又是怎樣的進步。當然他是取尊敬的態度。
廿九日上午繼續看丁錫根的《魯迅與中國小說史研究》。我希望他講時四大段都要有個小標題,要使聽者摸得清頭緒。講時倘是一個人講一上午,就不妨多講些,否則就壓縮一些。經他對比以後,他現已看出西安講學又比北京講學要稍進一步,而不是差不多了。劉慶曾來。下午章培恆來,談起他還在《辭海》,工作未結束。理書時發現《廣播英語》(一至三)共三冊,就連同數學書一併寄給徐小芳;又發現《語文掇拾》和《新詩雜話》,就將這兩本書寄給徐重慶。可惜《論雅俗共賞》竟沒有找到。這本書本來放在桌上的,一忽兒就看不見,不知到哪裡去了,真是奇妙得很。
三十日上午天晴,與希同、煥文、迎明、紹興阿姨到復興公園去練「混元一氣功」,煥文說我手豁得不開。做得很累,十時半就回家來,與易林一同整理二樓前樓的書。下午繼續理書,有客人屠良釗來,他是中華工商學校的學生,這是三十年前的事了,他是黨員。我要他將同學八人和他的表妹烏亦真的地址寫下來。許鐵生來借《皇宋中興兩朝聖政》等書。替葵南寫介紹信給姚時曉。沈澧來,說她現任浦東校英語主任兼管圖書館等事,甚忙。班友書和程必來,與煥文談繪畫。今天中午很勞累,又是一個半加號。丁錫根來取他的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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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①以下一天的日記開始,常在日期旁附上小標題。例如:「十七日修改《英烈傳》」、「二十日二王複查」等等,是為了先父自己查看方便。本書為前後統一起見,小標題一律取消,依舊只寫日期。——易林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