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國無賴 · 十五、螢火蟲
一
天正五年亦即丁丑年的夏天,是一個十分奇特的夏天。
立夏前,湖的北邊一帶便傳說有河童出現。
說是黃昏後,只要有男人經過岸邊,便會有雌河童出現,從背後抱住男人,看看他的臉之後,就撲通一聲跳進水中。
從只有男人遭到調戲,女人沒事一點看來,老人們都說這大概是雌河童做的。
彌平次的村子裡也有兩個年輕的壯丁被河童看過臉。一個是在夜裡準備坐船出去釣魚,才剛踏上長滿蘆葦的水邊一步,河童便突然從背後抱住他,剎那間將他轉了個身,然後從下面仰望他的臉。
另一個人則並沒被抱住,而是當他正坐在船頭釣魚時,發現有個黑黑的東西攀住船緣,待他點燈一看,只見一隻有張人臉的怪物,將下巴靠在船緣上,正仰著頭看他。
有人說,準是因為雄河童跑了,雌河童才出來找它的愛侶的。
「我想看看河童。」聽說了關於河童的傳言,阿凌便對彌平次說道。
「沒意思!」
彌平次對河童這玩意兒似乎一點興趣也沒有。
「很平淡嘛!它只是出來看看人的臉而已呀!」
既不傷人也不咬人,這種膽小的怪物居然能引來大夥一陣騷動,一想到這,彌平次就覺得肚子疼。
有天夜裡很晚了,彌平次和阿凌正在吃晚飯,屋外的坡路上卻聚集了一群村子裡的女眷,大伙兒為著村裡的一個少年被河童看了臉,正在那兒談得興高采烈的。
於是,彌平次和阿凌便走出屋外看個究竟,只見村子的第三名被害者一個十六歲的少年一臉慘白地坐在地上,嘴唇則因情緒上的激動而顫抖不停。
「在哪兒?」彌平次問道。
「在緩坡那兒。」
「碼頭旁邊嚒?」
少年默默地點了頭,之後,仿佛受了傷似的,在半裸的身子上用兩手胡亂地撫摸著。
這時,彌平次像是想到了什麼,突然叫道:「阿凌,走吧!」說罷,便緩緩地走下坡路,朝著湖邊行去。
「上哪兒去?」
「也許真有河童吧!讓你看看也好。」彌平次說道。「安靜點,免得它不出來。」
夜很暗。阿凌照彌平次的吩咐,靜靜地跟在他後頭。
湖面上十分幽靜。
到了碼頭,彌平次使了個眼色要阿凌上船,自己則踩在水裡,這才也跟著上船。
除了搖槳發出的水聲外,四下靜悄悄地。劃了約有七、八十丈遠,彌平次把船停了下來。好一會,兩人在船上默然相對。
又過了一會兒,彌平次低聲說道:「大概不會出來了吧!」
「還不知道。」阿凌說道。
「如果沒出來的話,你可別太失望呀!」彌平次又說道。
「你這麼說,它也許就會出來。」說罷,阿凌作勢要彌平次別說話。
彌平次左手持槳,盤坐在船板上,楞楞地盯著三尺外的黑暗中阿凌的那張白皙的臉龐。
這般年紀了,竟然還吵著要看河童,阿凌可真孩子氣哪!彌平次心想。但既然想看,就帶她來看也好。
他最怕阿凌離家出走。他不知道該怎麼告訴她千萬不要走。說話對彌平次來說,可是件苦差事。除了吃飯的時候之外,他幾乎不曾主動開口和阿凌說過話。而且除非有事,否則他通常不說。起風時,他大不了一句「起風了!」,下雨時也只是一句「下雨了!」不起風、不下雨的日子他就一言不發。只在心裡不斷地叫著:「別離開這兒!別離開這兒!」
這樣的日子,也過了一年多了。因此,只要阿凌說她想看,管他是河童也好,湖底的妖精也罷,他都要帶她來看。彌平次只懂得以行動來表現,他根本就不知道這正是自己對阿凌的一種愛的表現。
突然間,阿凌感覺到船開始左右晃蕩。彌平次叫了一聲,同時,又有一陣嘎聲驟起。跟著,一陣水花濺得滿臉,有個黑色的東西從眼前的黑暗中一閃而過,重重地摔進水中。
「怎麼了?彌平次!」
就在阿凌驚叫的一剎那,原本猛烈搖晃的這一片黑漆漆的空間,再度恢復了靜謐。但這份靜謐卻較原來的更靜,十分懾人。
「怎麼了?彌平次!」阿凌再次叫道。
過了好一會兒,這才傳來彌平次壓低嗓子的聲音:「抓到了!」
「河童?」
「好像是。」
「現在還抓著嗎?」
「只抓住一隻腿。」
說罷,彌平次從船緣探出身去,仿佛真抓住了河童的腿似的,船身傾得很厲害。仔細一聽,也還真有東西在水中掙扎的聲音。聽在阿凌耳里,那聲音顯得相當冷森。
「怎麼辦?要帶回去嗎?」彌平次仍舊壓低了嗓子說道。
「能帶回去嚒?」
「我再讓它浸一次水,就會聽話了。」
彌平次說道。剛才的聲音,似乎就是彌平次將河童倒栽蔥地按入水中所發出的。
好一會,阿凌都沒有回答。許久,她才說道:「算了!放它去吧!」
「你不想看嚒?」彌平次問道。
「可是我總覺得它的臉大概會長得和我差不多。」
「怎麼說?」
阿凌並不回答,只說「太可憐啦!讓它去吧!」
當彌平次說他已經抓到了那隻一個個地窺探男人的臉的河童時,阿凌突然覺得那隻奇怪的生物仿佛就是自己的化身,正不斷地尋找疾風之介的自己。
「我放囉!」彌平次說道。
霎時,撲通一聲,一個似乎不怎麼大的東西跳進水中,船身立刻恢復平衡。
而後,船身又傾了一次,聽聲音像是彌平次正在水裡洗手。
「回去了?」彌平次說道。
「回去了?」彌平次再次說道。
「回去了?」說了三次之後,彌平次這才發現阿凌仿佛正隱忍著一股衝動似的,不肯開口說話。
這時,不知為了什麼,一股莫名的同情自彌平次的心底升起。
而後,他將船大大地回了個彎,開始劃了起來。
大概是害怕再度被人抓住罷,河童從那以後便再也不曾出現過。而立秋之前,曾經噪極一時的河童傳言更是就此沉寂下去了。
總之,立秋過後,河童傳言也就銷聲匿跡了,但湖的北邊一帶卻飛來了一大群螢火蟲。
據說,大伙兒在這塊土地上代代相傳這麼久,就是不曾見過如此驚人的一大群螢火蟲。每天晚上,只要夜一深沉,不知從哪兒飛來的這群小生物便在水邊和山腳下之間忽高忽低地飛來飛去。而它們身上發出的青白色光更讓它們看上去顯得聲勢浩大。
阿凌和彌平次曾去看過一次。彌平次並不認為那一大群螢火蟲多好看,他只覺得它們在眼前閃爍個不停,很是討厭。他必須不時地站住腳,將飛到臉上的螢火蟲趕走。因此,他便始終一面走著,一面上下左右地揮舞著雙手。最後,他只得對阿凌說道:「好了吧?回去了!」
阿凌則是一邊走,一邊敏捷地用右手輕輕地揮走螢火蟲。「也好呀!」她答道。
「我總覺得今年似乎會發生一些不好的事哩!哎呀!受不了了!回去吧!彌平次。」
才一說罷,阿凌便以她平日一貫的快腿跑了起來。把彌平次遠遠地拋在後頭。在螢火蟲的一片青白色光中,阿凌的身影愈來愈小。彌平次突然覺得這像小孩兒似的一溜煙跑得飛快的背影,看上去有些悲哀。這種感覺大概就是所謂的「物之哀」【譯註:指對無常人生的一種傷感情緒。】罷!彌平次心想。
隨即,為了將這種感覺一古腦兒拋在腦後,他不由得吐了一句:「別庸人自擾了!」然後慢吞吞地跟了過去。
※※※
二
阿凌曾說過,今年似乎會發生一些不好的事,看來她是對了。
在夏末秋初時,不好的事終於發生了。
那是在一個秋天的晚上,如鋒利的鐮刀一般的月亮皎潔地高掛在天空。
大約是過了九點的時候罷!彌平次突然從夢中驚醒過來,從枕上抬起頭來凝神諦聽。他老早就上床了,但一直沒有睡著。
窗外響起人的腳步聲。而且不止一、兩個人。
彌平次坐在床上,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跟著,他陡地抓起枕邊的刀,然後走出房外,從窗隙間窺視窗外。
一群手上拿著矛和刀的武士正往坡上踱去。大約有二、三十個人左右。那一群才剛走過,又出現另外一群正穿過彌平次家門前的廣場。看是看得不怎麼清楚,但也不止二、三個人。
一跳離木板套窗,彌平次立刻穿過有炕的那個房間,衝進大廳里去。
「阿凌!起床!」他大叫。接著又說:「多穿一些,免得著涼了。」然後再度折回自己的房間!開始換衣服。
這時,沒上鎖的大門被打了開來,一大群武士湧進大廳。
彌平次已經帶著矛回到大廳來了。
「誰?」彌平次喝問。
「不服從安土的嘍囉們,乖乖地就擒罷!」
站在最前頭的一個像是隊長的武士叫道。
彌平次早料到會有這麼一天。在安土城落成、織田信長遷進去之後,他雖一面要指揮大戰,一面卻仍舊忘不了要下令將安土城附近亦即琵琶湖一帶的小叛眾徹底掃蕩一空的。
這下子可麻煩了,彌平次心想。看來,似乎除了趕緊遷離此地外別無他法了。
「太狂了吧?」
話聲甫落,彌平次掄起矛往武士的側腹刺去。跟著,就直接將那人推出約六尺外,其他的武士見狀大吃一驚,也跟著退至大門口,彌平次這才將矛拔出來。
霎時悲鳴驟起,那人搖搖晃晃地走了兩三步,便向前摔了下去。
「阿凌!阿凌!」彌平次叫道。
這時,阿凌才在大廳中出現。
「從後門走!」
「後門已經走不成了。」
「好吧!那就跟我來。一定要跟著我!」
丟下這句話,彌平次便抓著矛搶先走在前面。等到原本進占大廳的武士都退出去後,他也跟著走出大廳。在蒼白的月光下,約有十個人散開來擺成陣勢。
「上吧!」彌平次叫道,跟著便朝著突然砍過來的一個人刺了下去,又踢了另一個人。
低吼了一聲,他又刺了另一個。這回他是趁那人背對著他時從背後刺下去的。
彌平次就像是一頭久未飲血的猛獸一般。因此,其他的武士都沒敢蠢動。
「阿凌!跟我來吧!」
彌平次先逼退武士們,然後趁隙躍進右手邊的竹林子中,一面發出沙沙的聲響,一面穿過並不算大的竹林子,跟著攀上石牆。
「阿凌!」他叫道。當他往崖下看時,卻發現阿凌早已站在石牆上了。
這是一座緩丘的斜坡。兩人沿著梯田不斷地往上跑。途中,彌平次曾停下腳步,望望零星散布在這斜坡上的多戶人家。
在蒼白的月光下,這村子看上去十分寧靜,仿佛什麼事也不曾發生似的。
然而,就在這時,傳來了女人的細細慘叫聲。跟著,從不同的方向又傳來了細且長的慘叫聲,分不清是男是女。
「在這兒等我!」彌平次說道。「趴下來等我!」
說罷,彌平次將矛夾在腋下,沿著田埂往村子的方向跑了下去。
阿凌則按照彌平次的吩咐,在田間的水溝趴下來。
星星掛了滿天。雖仍不到深更,但天空卻像破曉時一樣浮著一層白光,如紗一般的薄雲不時地掠過月光。
每當遠處又傳來慘叫聲時,阿凌便罵道:「畜生!」然後微微的起身。直到慘叫聲消失,這才又趴下去。
但彌平次卻始終都沒回來。
因為時間太久了,阿凌開始有些擔心了。
最後,她終於站了起來,沿著田埂走下斜坡,走到位在丘陵的最高處的茂平家後面,跟著又屏息了好一會。四下靜悄悄地。
「彌平次!」
起初阿凌是壓低了嗓子叫,一發現並沒有任何反應時,便仰起頭對著天空大叫:「彌平次!」
但仍沒有任何答應聲。就在這時,阿凌看到三個人影走上遠方右手邊的一座斜坡。由於人影極小,從阿凌所在的位置著實看不清究竟是誰。看著看著,三人居然站住腳,隨即糾纏在一起,不久其中一人便倒地了。其餘兩人則仍沿著坡路直往上走,一邊走著,還一邊不時地停下腳步。不斷地互換位置,時而近,時而遠,最後兩人一齊倒地。這分明是一場仿佛無聲傀儡戲一般,不帶勁卻又令人毛骨悚然的格鬥。
見兩人倒地後,阿凌便往那斜坡走去,走到那裡一看,彌平次正仰躺在地上喘著氣。
「你被殺啦?」阿凌驚呼。彌平次卻抬起雙手和雙腳,一會兒才斷斷續續地說道:「我……沒……被殺!」他的呼吸相當劇烈,說話也十分吃力。
再仔細一看,距彌平次約三尺處有個武士俯在地上一動不動,仿佛已經斷氣了。
「不是叫你不要離開嚒?」
說著,彌平次初次站了起來。
「真可憐,就連女人小孩也都沒有放過。真太殘忍了!」
彌平次繞了村子一周,說是每一戶人家都幾乎全被趕盡殺絕了。
「不過,大約還有五個人逃走了。」
「誰跟誰呀?」
「不知道。」
說罷,仿佛突然想起來似的,彌平次又說:「待在這兒太危險了,先爬過山頭逃吧!」
※※※
三
在那之後第七天的黃昏,彌平次和阿凌兩人踏進比良山中藤十所住的村子裡。
「怎地有股怪味哩!」彌平次說道。兩人這時好不容易才走到上方的一處斷崖,正要下石子路通到藤十家的後面。
「不知道是什麼味道,可是這味道還真討厭呢!」阿凌也說。
走著走著,兩人同時感到一股無可言喻的不安。說來是沒有什麼大理由好教人不安的,但兩人只覺得心跳個不停,仿佛踏上了一個不該到的地方似的。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藤十的家,跟著才是旁邊略靠下方的多戶人家。阿凌看著這自己住過許多年的村子,卻感到十分陌生。
風不停地吹著。村子裡的樹在風中搖曳著。怪的是整座村子給人一種靜得幾近不真實的感覺。
「爹!」一踏進後門,阿凌便以一種彌平次從未耳聞的女兒喚爹的聲音喚藤十。
但卻沒人應聲。
大廳的門是開著的。一踏進大廳,阿凌「啊!」地一聲,整個人便呆立在那兒。
只見一個叫伊兵衛的漢子握著刀仰躺在地上。跟著移開視線一看,眼前是一幅悲慘得令人不忍卒睹的地獄景象。
多具屍體被丟出家門外的廣場上,疊在一塊兒。微微泛白的秋日黃昏的陽光癱軟無力地照在上頭。
阿凌終於往那兒走去。
扭曲著一張臉俯伏在地上的年輕人是大藏。他身旁呈大字形倒著的是躺在大廳中的伊兵衛那個十歲左右的兒子三郎。此外,仍有多具屍體,不分男女老少。
阿凌像瘋了似的,一一抬起屍體的臉,以便辨認他們。她發現每一張臉都是自己所熟識的。
這幕慘劇似乎是在不多久前才發生的。大約是今天早上罷!再早些也不會超過昨天傍晚罷!雖說秋蠅已經在屍體裸露的上方群舞著,屍臭也已四處散溢,但時間還沒有久到無法辨認。
看過所有的屍體,阿凌並未發現父親藤十的屍體,於是她走下旁邊的坡路,搖搖晃晃地。
而彌平次則只說了一句:「太殘忍了!」便不曾再開口了。只默默地跟在阿凌後頭。
武平家門前的樹叢中又有另一處堆滿屍體的地方。與其說是堆滿屍體,倒不如說是被趕到這兒來殺的。這兒的屍體倒是婦孺居多。
阿凌也照樣一一辨認:「只不見爹而已,其他的人統統被殺掉了!」
「沒有他的?!」
「沒有!只不見他的!」
說罷,兩人突地面面相覷。因為他們同時聽見了一陣細細的哭聲。很明顯地,那是嬰兒的哭聲。
起初,兩人都弄不清那聲音究竟是打哪兒傳來的,最後才發現原來是傳自自個兒的腳下。
但阿凌已經沒有力氣再去找那個發聲體了。她一面茫然地聽著這條小生命發出的聲音,一面遠眺著對面斜坡上在風中猛烈搖晃的雜樹林。她難過得哭也哭不出來。
「噢!噢!」一種怪聲音發自彌平次口中。阿凌猛地意識過來,往彌平次那頭看去。
只見彌平次手裡抱著嬰兒。把臉湊了過去,「噢!噢!」地低聲對著懷裡這唯一倖存的小生命哄道。
半個月後,阿凌才獲知藤十被反綁在無鞍馬上,給押到安土去了。而村子裡的人則全被當作同黨,遭到連坐處決。